錦衣長安

第五百九十七回 諸事皆宜

四月二十三日,是個諸事皆宜的日子,太常寺夜觀天象,斷定這日天氣晴好,碧空高遠,最適宜出行。

朱雀大街半夜便封了路,眾多腰際佩著班劍的金吾衛神情肅然的戒嚴在街道兩側,從天黑站到天明,身子絲毫不見疲憊,連晃都不晃一下。

卯初時分,天光初亮,承天門外吹響一聲悠長渾厚的號角聲,這聲音高亢嘹亮,直衝雲霄。

淡薄的陽光灑落,班劍柄首上的龍鳳圓環在晨陽下閃著寒光,金吾衛五步一哨,十步一崗,那一臉的肅然殺意,將原本打算擠到路上仔細圍觀的百姓都給嚇退了好幾步,都不需要大聲嗬斥,熙熙攘攘的百姓便不敢多有造次喧嘩了。

號角聲停下來後不久,浩浩****的導駕儀仗從承天門魚貫而出。

最前頭的幾輛大車裏乘坐著朝中重臣,其中一輛極為寬敞,鋪的蓋的也格外厚實,裏頭坐著的正是頗的盛寵的蔣紳蔣閣老。

別人看起來是盛寵,可蔣紳卻如坐針氈。

自從省試結束之後,雖然舞弊案並沒有牽連到他,但他心裏跟明鏡似的,他早遭了永安帝的猜忌,雖然這一回駁了他乞骸骨的折子,但也隻是個麵子情罷了。

若他把這麵子情當真,那可就太天真了。

宦海沉浮中,連父子師徒之情都不牢靠,更何況這點稀薄的麵子情。

況且無情最是帝王家,坐在那張龍椅上的人,可以操控人心,可以鑒空衡平,唯獨不會有情。

蔣紳覺得這輛華麗的馬車就像華麗的牢籠,送他去死無葬身之地。

這幾輛馬車駛過長街,引得一眾百姓嘩然,指指點點,這幾輛車裏的重臣,都是他們此生仰望之人。

華蓋馬車之後,兩排手持十二麵龍旗的金吾衛緊隨而至,再後頭便是由四匹駿馬拉著,健壯端正的車夫駕著的司南車、記裏鼓車、白鷺車、鸞旗車、辟惡車和皮軒車。

這些車馬是等閑人看不到的,從前戰亂多,陛下也沒法子一年出一次京,這些年天下昌明,漸成政通人和之勢,陛下才有了興致,年年都出京一遊,可奈何他慢慢上了年紀,一年遊一次,身子骨受不住。

這等盛景,也就更加的難得一見了。

導駕儀仗聲勢浩大,可最受百姓期待的還是引駕儀仗,引駕儀仗中青年才俊最多也最為引人注目,且不說走在最前麵的十二排羽林軍,個個都器宇不凡,即便手持橫刀和弓箭,騎著高頭駿馬的,身上穿著銀鱗鎧甲,一身的冷意也掩蓋不住俊逸的的風姿。

而伴駕出行的高位朝臣、今科進士、各國使臣和皇親國戚的車馬也跟在引駕儀仗中。

高位朝臣、各國使臣和皇親國戚也就罷了,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沒什麽可看的,即便有那麽幾個看得上的,也高攀不上。

反倒是今科三甲,大半都是青年才俊,一甲是攀不上了,但是二甲三甲還是可以惦記一下的。

或風流倜儻,或溫文爾雅的今科三甲走過長街,頓時引得無數大姑娘小媳婦一陣歡呼。

更有膽子大的,將香囊、珠花釵環,帕子之類的東西,往這三個人身上扔。

年紀最小的榜眼崔景初羞得不敢抬頭,一張臉通紅通紅的,險些被砸下馬。

噠噠噠的馬蹄聲漸漸走遠,晨光漸亮,明黃色的幡幢和旌旗遮天蔽日,顏色顯得格外鮮豔刺眼,氣勢恢宏。

旗陣的後頭,跟著一隊隊低位的朝臣和護衛,這些人多半都出自勳貴之家,家裏有錢也有地位,不指望升官發財,隻是占個官位一日日的混著,根本不那麽在意官威形象,看上去懶懶散散的,有些不那麽像樣子。

還有官員因為起的太早,精氣神自然有些不足,騎在馬上搖搖晃晃的,還時不時的張大了嘴打個哈欠,困得淚涕橫流。

實在是有礙觀瞻。

浩浩****的導駕儀仗和引駕依仗已經走上了朱雀大街,永安帝乘坐的車駕儀仗才堪堪駛出朱雀門。

那永安帝乘坐的玉輅被四十一名體健貌端的駕士簇擁著,太仆寺卿駕馭,外側還有北衙禁軍將玉輅圍了個水泄不通,讓想要一睹聖人風采的眾多百姓根本無法得見天顏,有些失望罷了。

北衙禁軍大將軍柳晟升緊緊貼著玉輅的一側,寸步不離,一雙虎目在人群中來回巡弋,目中精光必現。

緊隨玉輅的是永安帝的後妃公主的車駕。

永安帝下旨,此番前往玉華山避暑,所有的皇子公主都要伴駕隨行,包括年幼的皇子公主。

後妃和公主皆是乘坐車車駕前往,而皇子們則是騎馬前往。

永安帝下這樣的旨意,也是存了一番曆練皇子之心。

他的年歲越來越大,雖然整日被人喊著萬歲,但誰又能真的活上一萬歲,時至今日,即便沒有再立太子,他也要為自己百年之後的大靖朝多做些籌謀。

陛下出行,隨侍之人甚多,除了身著銀鱗鎧甲,手持弓箭、班劍,陌刀的北衙禁軍,還有數都數不清楚的內侍宮女,內侍和宮女們則捧著孔雀扇、小團扇、方扇、黃麾、絳麾、玄武幢。

這些人都是永安帝的近侍,又緊跟著永安帝乘坐的玉輅,個個神情嚴肅而平靜,行走間不會發出半點聲響,更沒有人竊竊私語。

整個車駕儀仗顯得格外的莊嚴肅穆,連呼吸聲都整齊劃一,誰都不敢露出分毫懈怠輕鬆的神情。

永安帝的車駕緩緩駛上朱雀大街,而金忠和鬱新則率領著四十八隊步甲兵、二十四隊騎兵和十二支旗隊走在整個依仗的最後頭。

一直到這支象征著帝王的權利地位的大駕鹵薄完全走出了金光門,這一場超過五千餘人,聲勢浩大的帝王出行才算剛剛過半而已。

看到永安帝的鑾駕駛出金光門之後,在朱雀大街上等待已久的朝臣家眷的車馬,也紛紛的緊隨其後,往金光門駛去。

韓長暮作為內衛司的司使大人,本應也該跟在引駕儀仗中,但他另有差事,隻是策馬在整個儀仗的外側穿行巡視,一襲紫袍被風掀起,別有一番肅殺冷意。

他目送鑾駕儀仗駛出了金光門,便策馬往相反的方向駛去,迎上朝臣家眷們的車隊,在熙熙攘攘的隊伍中找到了帶有韓府徽記的馬車,忙策馬過去,隔著車簾低聲問道:“阿杳到了嗎?”

車簾兒微動,一縷漸漸明亮起來的陽光灑落車內,韓長雲懶洋洋的半躺在車裏,連眼皮兒都懶得睜一下:“大哥,你怎麽隻顧著問那個凶巴巴的丫頭,也不想著問問我。”

韓長暮愣了一下:“問你做什麽?”

韓長雲嘩啦一下撩開車簾,指著自己的臉頰,愁眉苦臉道:“大哥,你難道沒發現我瘦了嗎,沒發現這馬車顛得厲害,我都快散架了嗎?”

“......”韓長暮麵無表情的冷聲道:“沒有。”

“......”韓長雲扯著嗓門幹嚎:“大哥,你不心疼我了!”

韓長暮實在聽不下去了,“唰”的一聲放下車簾。

就在韓長雲哼哼唧唧的跟韓長暮叫屈時,前頭趕車的小廝突然轉過頭,沉著臉色,陰陽怪氣的開口:“七爺覺得小的車趕得不好,可以下車走著去!”

韓長雲從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裏望出去,看到那張皮笑肉不笑的俏臉,心裏雖然不服氣,奈何他打不過她,隻好心虛的縮了縮脖頸,嘴角下掛,一臉的敢怒不敢言。

他可惹不起這個母夜叉,萬一惹火了她,她真敢一腳把他踹下車,讓他走著去。

韓長暮看到趕車的小廝,驚愕道:“阿杳,你,怎麽穿成這樣了?”他轉眸望著同樣坐在車轅上的金玉:“不是你在趕車嗎,怎麽讓阿杳趕車了,她身上還有傷。”

金玉心虛的笑了笑,趕忙從姚杳手裏搶過韁繩,低語道:“看,我說的吧,讓世子看到你在趕車,肯定罵我。”

姚杳嘁了一聲。

韓長雲適時在車裏嚷嚷道:“大哥,趕車這事兒不賴我,我讓她到車裏來坐著了,她不肯,非要在外頭趕車,搞的好像我是個壞人一樣。”

“......”姚杳尷尬極了,在車轅上不自在的扭了扭。

韓長暮看了看姚杳,又看了看韓長雲,冷笑一聲:“你不是嗎?你對阿杳做了什麽,讓她對你避之如蛇蠍?”

“天地良心啊!”韓長雲大聲喊冤:“大哥,我喜歡那種嬌軟的小姑娘,姚參軍好看是好看,可是她凶啊,一言不合就開打,這是半點沒長到我的喜歡上,我看到她就像看到你一樣,她是我的兄弟啊,我能對她做什麽?我又不是饑不擇食的禽獸!”

“......你,”韓長暮險些噴出來,瞪著韓長雲,無語的指了指。

姚杳氣極反笑,頭也不回的嘲諷一句:“七爺,你這張嘴,沒被打死真是老天保佑!”

“是吧,我也覺得是,他們都說我長了這樣一張嘴,能活到現在真是祖上積德了。”韓長雲興奮的拍了拍姚杳的肩頭,頗有一種見到知己的開懷愉悅。

“......”韓長暮實在無法想象,自己怎麽會有韓長雲這麽蠢的弟弟,果斷決定不再理他了,再跟他多說一個字都折壽。

姚杳看了看韓長暮,又看了看韓長雲,覺得有些怪異,傳言韓長暮跟他的那些弟弟們都不和,跟這個幼弟自然也不親近,但是現在看來,事實好像並非如此。

可見傳言就是傳言,真真假假的。

但若這種不合是在人前做出的假象,那他們倆為何在她的麵前不維持這種假象了呢。

她和韓長暮似乎還沒有熟到這個份上吧。

韓長暮自然知道姚杳看出了不妥,他沒有多做解釋,低聲問姚杳:“要不要和我一起騎馬?”

姚杳微微皺眉,搖了搖頭:“卑職傷勢未愈,怕拖延了大人的速度。”

韓長暮的心裏有些失落,但麵上沒有流露出來,壓低了聲音道:“昨夜,內衛司地牢裏死了兩個人。”

姚杳愣了一下,正想再問些什麽,韓長暮卻已經催馬走遠了。

她微微低眉,很快想清楚了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裏的深意。

清虛殿被炸毀一案不已經能再繼續拖下去了,韓長暮隻好遞了折子上去,果然不出所料,永安帝震怒,判了陳氏兄弟斬立決。

不是秋後問斬,是當下就殺。

可見永安帝有多恨這兄弟倆。

想來也是,這兄弟倆斷了永安帝長生不老的指望,沒有千刀萬剮了他們,已經是永安帝慈悲了。

當然了,殺人償命,陳氏兄弟也並不無辜,但終究其情可憫。

姚杳輕輕的透了口氣,靠著車門,微闔雙眼。

不知有朝一日,她會不會用得上這金蟬脫殼之計。

玉華山距離長安城一百多裏地,若是催馬疾行,一個白日也能也能趕得到,但永安帝是禦駕出行,車駕扈從足有五六千人,再加上朝臣家眷,浩浩****上萬人的車隊,還要講究個體麵不慌張,這腳程自然快不到哪去。

故而車隊要在途中歇息一夜,永安帝和他的後妃,皇子公主們可以住在途中專門修建的館驛裏,可就是苦了其他的扈從了,隻能走哪算哪,就地安營紮寨了。

不過隨行之人眾多,荒郊野嶺也無法全部容納,官位實在低微之人,恐怕會連個安營紮寨的地方都沒有的,便隻能睡在自家的馬車上,湊合一宿。

天晚之後,車隊正好行到距離玉華山六十裏的地方,早已累的人困馬乏,再往前趕路,恐怕就維持不住現有的體麵了。

永安帝的車駕趕到了距離玉華山六十多裏地的館驛外,這處館驛是專門為陛下前往玉華山避暑所修建的,雖然安排了驛丞和驛卒駐守,但平日裏並不對往來官員開放。

館驛上連個牌匾都沒有,但驛丞們每日打掃,每月修繕,絲毫不敢懈怠,四處還是一片簇新,花草景致也收拾的精巧整潔,不落俗套。

永安帝下旨定下前往玉華山避暑一事之後,這處館驛便被內衛司和羽林衛共同接手,內衛司負責勘查,羽林軍負責戍衛。

永安帝的車駕趕到時,韓長暮和羽林軍的右衛指揮使金忠就在館驛門前跪迎,身後跪了一溜連頭也不敢抬的驛丞和驛卒。

“回稟陛下,館驛內外都已清理幹淨,臣等恭迎聖駕。”韓長暮恭恭敬敬道。

永安帝叫了聲起,朗聲道:“辛苦久朝了。”

韓長暮躬身道:“為陛下盡忠,不敢言苦。”

永安帝沒再多說什麽,隻是深深的望了韓長暮一眼,舉步走進館驛,身後的妃嬪們也紛紛跟了上去。

這處館驛雖然不及玉華山行宮那般金碧輝煌,但修建的初衷便是為了供陛下避暑途中休息,故而修建的也格外的寬敞,比之一般的行館,不知要富麗堂皇多少。

永安帝和後妃皇子公主都安置下來後,韓長暮和金忠交接了戍衛一事,便催馬往長安城方向趕去。

一路車馬勞頓,即便是年輕力壯的今科三甲,也早就累的沒個人形了,有資格在荒郊野嶺裏爭得一席之地的人,都早早的搭起了營帳,燃起了篝火。

上萬人的車隊停在距離玉華山六十裏地的荒郊野嶺中,星星點點的燈火蜿蜒了足足十裏地,白色、青色、藍色的營帳連綿不絕,遠遠望去,恍若密密匝匝的繁花點綴在草坡上和綠樹間。

最近的一頂營帳距離玉華山隻有五十五裏地。

歇腳的地方是有了,可是用飯卻不那麽方便了。

住在館驛中的永安帝和後妃、皇親國戚和各國使臣有禦廚做飯,味道未必有多麽的可口,但勝在不用自己動手,還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但在荒郊野嶺中安營紮寨的朝臣極其家眷,就沒這麽幸運了,隻能自行解決了。

當然了,車隊中也備了廚子,也在荒野裏架起了大鍋做飯,供車隊中的眾人取用。

隻是一口大鍋煮上可供幾十人吃的飯菜,那味道可想而知。

據嚐過一口的人回來說,那味道簡直駭人聽聞,慘絕人寰。

稍稍講究一些的人家,都不會去自討苦吃。

在大鍋前排起長隊的,多半都是低位官員和兵卒們。

韓府秉承著一貫低調的做派,樸素的車隊落在所有官眷車隊的末尾,在距離玉華山六十五裏左右的荒郊野嶺中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安營紮寨。

韓府人少,兩個主子加上隨從也就才十二三個人,搭了五頂白色的營帳。

夜風吹過曠野,勁草低伏,樹影婆娑,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深黑如墨的天際低垂著,與無邊無垠的荒野相接,天上一勾淺淡的清月,薄薄的雲翳繚繞,月色被遮的若隱若現。

營帳間的空地上燃起一堆堆篝火,鬆枝枯木填進火堆中,火苗猛然躥起數丈高,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火星迸裂,飛濺到遠處。

金吾衛和千牛衛在各個營帳之間來回梭巡,腰際的陌刀、班劍收斂了殺意,銀鱗鎧甲盔甲在月色下寒光逼人,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韓長暮催馬趕到韓府的營帳前,看到幾個人圍坐在熊熊燃燒的篝火旁,火光映照在臉上,紅彤彤的一片。

韓長雲傾身,不知道朝姚杳說了什麽,姚杳突然笑的前仰後合,平日裏略顯寡淡英氣的眉目,在篝火紅光的映襯下,平添了幾分嫵媚。

韓長暮將韁繩拴在樹幹上,舉步走過去,硬是擠到了韓長雲和姚杳中間坐下,麵無表情的問了一句:“說什麽呢,這麽高興?”

韓長雲看出了韓長暮的臉色不虞,他又轉身看了眼驟然木了臉的姚杳,微微挑眉,像是窺探到了什麽天機一般,捂著嘴,瘋狂的搖頭,嘟噥了一句:“沒,沒說什麽。”

他一把攬過在旁邊伺候的婢女的肩頭,浪**的勾了一下她精致的下頜:“我們沒說什麽,對不對。”

那婢女羞紅了臉,媚眼如絲的睇了韓長雲一眼,無聲的點了點頭。

韓長暮簡直不忍直視,一臉嚴肅的對姚杳道:“離這個瘋子遠點兒,免得帶壞了你。”

姚杳愕然無語,看來韓長暮跟韓長雲的關係的確不怎麽樣,上晌那會看起來的和睦相處,其實是她的幻覺而已。

此番出行,韓長暮將大半的韓府之人都留在了京裏,並沒有帶廚子出來。

姚杳曾經和包騁暗自嘀咕,韓長暮看起來不偏不倚,極為公正的樣子,其實私底下的小心思不比旁人少。

為了博個好名聲,硬生生的把出遊搞成了逃荒。

真是死要麵子活受罪!

姚杳前世時就不會做飯,廚藝僅限於燒一鍋開水泡麵,穿到這裏後,在掖庭時吃大鍋飯,進了京兆府衙署當差,還是吃公廚大鍋飯,根本沒有機會洗手作湯羹。

其實還是吃慣了大鍋飯,早就不記得鍋鏟怎麽拿了。

沒有做飯的技能,攏篝火的技能她還是有的。

誰知道搭好營帳後,姚杳扭頭一看,自從進京就端足了紈絝架勢的韓長雲,竟然還有一手燒火的好本事。

這本事絲毫不遜於常年從軍,在埋鍋造飯上是一把老手的軍旅之人。

而更令眾人大吃一驚的是,韓長雲竟然還專門帶了一車的吃食。

時令的瓜果蔬菜就不必說了,都是常見的,這個時節,天氣漸漸熱了,鮮肉不太好保存了,韓長雲竟然帶了壇鮮肉,用大塊的冰冰著,晚間拿出來的時候,還冒著絲絲的涼氣,摸上去格外的凍手。

果然是可以小看任何一個紈絝,但絕不能得罪任何一個吃貨。

姚杳慶幸,自己沒有把韓長雲往死裏擠兌。

否則今夜對月灑淚的就是她了。

無他,饞的。

這一壇鮮肉拿出來的威力十分強悍,韓府的人雖然早就習以為常了,但旁邊其他府邸的人可沒見過這個架勢,紛紛暗暗咋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竊竊私語。

難怪坊間都傳言,韓王的七兒子是個紈絝子弟,果然所言非虛,如此會享受的人,能有出息成什麽樣子。

韓長雲根本不在乎旁人如何看他,他迎著眾多探究的目光,坦然淡定的把豕肉和羊肉醃製好,用提前備好的瓦片盛著,架在篝火上炙烤。

他的動作嫻熟而淡然,看上去慢條斯理的,還不忘朝姚杳笑了笑:“旁人怎麽看那都是虛的,自己過得舒坦才是實在的。”

姚杳深以為是的點頭,將早已涼透的胡麻餅也架在了篝火上。

韓長雲用兩指拈起一小撮鹽粒灑在胡麻餅上,笑道:“烤的兩麵焦黃,裏頭鬆軟,再配上細細的鹽粒,滋味才最好。”

看著韓長雲一樣樣的往外端著各種吃食,韓長暮格外的不以為然,輕嗤了一聲,聲音中帶著濃濃的不屑和譏諷。

韓長雲並不生氣,微微錯身,越過韓長暮,望著姚杳笑道:“苦了什麽,也不能苦了自己這張嘴,對不對,阿杳姑娘。”

姚杳連連點頭,塞了滿嘴的炙肉,有點燙,卻又舍不得吐出來,說話都有些口齒不清了:“可不是麽,人間實苦,吃不好就是苦上加苦。”

韓長雲覺得自己簡直是找到了知己,若不是因為打不過韓長暮,他就要把這個礙眼的家夥推得遠遠的了。

他趕忙又夾了一碟子炙肉,越過韓長暮,遞給了姚杳:“嚐嚐這個,我換了一種醃料。”

姚杳吃的顧不上抬頭,更顧不上說話,隻是連連豎著大拇指。

韓長暮冷眼看著韓長雲和姚杳配合默契,你一句我一句,說的熱鬧,根本沒有他插嘴的份兒,不禁心裏一澀,烤的噴香入鼻的羊肉吃起來也如同嚼蠟,沒滋沒味的。

無語了片刻,他突然“騰”的一下站起身,走進不遠處的營帳。

韓長雲嚇了一跳,張了張嘴:“他,這是要幹啥?”

姚杳眯了眯眼,一臉凝重:“拿刀去了。”

“啪嗒”一聲,韓長雲手上的瓦片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幾片。

看到韓長暮從營帳裏走出來,韓長雲受了驚嚇,猛然往旁邊一跳。

韓長暮詫異的瞧了韓長雲一眼。

韓長雲擠出一絲幹幹的笑:“大,大哥,你的刀呢?”

韓長暮皺眉,聲音中滿是不耐煩:“要刀幹什麽,切肉?”

韓長雲縮了下脖頸,轉眸看到姚杳一臉狹促,頓時明白了自己被戲弄了,他正要瞪姚杳一眼,卻看到韓長暮正滿腹狐疑的望著他,他趕忙端過一枚瓦片,笑眯眯道:“大,大哥,吃肉,剛烤好的。”

韓長暮更奇怪了,抿了抿嘴,晃了下厚重的酒壺:“去年釀的梅花釀,如今剛好喝。”

韓長雲趕忙接過來,討好道:“還是大哥想的周全。”

一小壺梅花釀擱在旁邊,還沒有打開瓶蓋,就已經冷香四溢了。

韓長暮又將食盒遞給姚杳,溫和道:“晨起新做的。”

姚杳很是奇怪的打開,隻見三層食盒裏擱著各式點心,雖然已經涼透了,但聞起來格外的清甜。

姚杳連著吃了幾塊,覺得這點心的口感,勾起了她對前世的記憶。

韓長暮看著,慢慢露出笑容來,看來那塊黑炭還是有些本事的,經他指點做出來的點心,的確很合姚杳的口味。

瓦片炙肉的香味越來越濃鬱,隨著夜風飄散的極遠的地方。

旁邊府邸的人紛紛側目,手上幹巴巴的冷食瞬間難以下咽了。

包騁被這銷魂的香味吸引著,背負著手,溜溜達達的走了過來。

包府此次也在隨行之列,但是包騁他爹的官位實在是太低太低了,低到這一家子若是路上被狼叼了去,都不會有人想起來少了誰,他們更沒有資格在這裏搭一頂營帳,隻能將馬車停在外圍,在車上湊合一宿。

可包騁臉皮厚啊,蹭吃蹭喝蹭營帳睡,蹭的理直氣壯往姚杳身邊一坐,拿手肘捅了捅她:“誒,你沒覺得你這仇恨值拉的滿滿的?”

姚杳茫然抬頭看了四圍一眼。

果然對上無數雙或豔羨,或嫉妒,或憤憤不平的目光。

她無所謂的笑了一聲:“吃好吃的飯,讓別人吃不下飯。”

“......”包騁深以為是的連連點頭。

夜色漸深,營帳前的篝火漸漸熄滅了,奔波了一整日的人們紛紛鑽進各家的帳子裏,聽著此起彼伏的蟲鳴聲,勉強睡了過去。

韓長雲多喝了幾口酒,早就摟著那婢女進了帳子。

韓長暮和姚杳都是有差事在身的,放在平時是萬萬不敢飲酒的,但今日的梅花釀釀的格外好,清冽又不上頭,後勁也不大,便就著炙肉多喝了幾杯。

包騁其實沒喝幾杯酒,但是臉頰黑裏透紅,雙眼都開始迷離了,也分不清誰是誰了,一把抱住韓長暮的胳膊,嘟噥道:“我,我不去,睡馬車,我,呃,要睡,睡帳子!”

那滿口的酒氣噴的到了韓長暮的臉上。

韓長暮嫌棄的推開包騁。

包騁又鍥而不舍的撲了上來。

姚杳張大了嘴,包騁剛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吧,竟然敢輕薄韓長暮。

他還能見到明天一早的太陽嗎?

她瞥了一眼韓長暮鐵青的臉。

不過包騁肯定是外貌協會的,撒酒瘋也隻撲長得好看的,人家金玉就在旁邊站著呢,他連理都不理。

韓長暮連著扒拉了幾回包騁,終於忍無可忍的將他推給金玉:“把他弄走!”

金玉忍俊不禁的誒了一聲,拖著包騁進了營帳。

姚杳嘖嘖兩聲,哀悼了一回包騁那搖搖欲墜的腦袋。

都說初出茅廬不怕虎,包騁這算啥?

給他一個色膽,他可以把閻王拿下?!

姚杳神遊天外,抿唇不語,手上拿著根拇指粗的樹枝,有一下沒一下的挑著微弱的篝火。

一時寂靜了下來,韓長暮的目光微涼,凝眸望著深幽不可測的夜色,淡淡道:“他們,出京了。”

姚杳吃了一驚,手一鬆,樹枝“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原本就在反複琢磨,如何才能把話往上晌韓長暮提的那件事上引,突然聽到他主動提及此事,她錯愕相望,眼中流露出濃濃的擔憂來:“此事若不慎泄露,大人恐會有禍事。”

韓長暮對這個結果心知肚明,但沒有絲毫慌亂之意,隻是低低的“嗯”了一聲。

看到韓長暮不以為然,姚杳也無甚可說了。

“阿杳這是在擔心我?”靜了片刻,韓長暮突然直直望住姚杳,淡淡問道。

姚杳被韓長暮這話問的愣住了,抬頭看了韓長暮一眼,他的臉半隱半現在夜色中,神情有幾分晦暗,看不出什麽情緒來。

她覺得韓長暮這話問的像個笑話,她這麽個七品小官擔心的著緋袍高官的事兒嗎?

心裏雖然是這麽想的,但話卻不能這麽說,姚杳笑了笑:“卑職自然是擔憂大人的。”

韓長暮心中一喜,剛要說一句什麽,心卻轉瞬被姚杳的下一句話給打入穀底。

“大人位高權重,聖人即便怪罪,也不會重責,可卑職是大人的下屬,若是被聖人遷怒,卑職多冤枉。”姚杳一本正經的低聲道。

韓長暮哽的臉色鐵青。

他就不該對一向刻薄的姚杳抱有幻想,就不該相信她那張巧舌如簧的嘴能說出什麽好話來。

姚杳看著韓長暮有要暴起的征兆,她又一臉沉重歎息道:“可惜了他們了,以後隻能隱姓埋名了。”

韓長暮抿了抿嘴,淡淡道:“我的惻隱之心可不是用來可惜的。”

姚杳愣了一下,一時間覺得韓長暮循規蹈矩,一時間又覺得他百無禁忌。

她眨了眨眼,驟然笑了,笑的颯然而輕鬆,有個念頭在她的心裏叫囂,她摒棄了瞻前顧後,沒有多思多想便問出了口:“司使大人若是再遇上其情可憫之人,可還會生出惻隱之心?”

韓長暮對上姚杳的一雙似水杏眸,他心裏微微一動,寒星般的雙眼中驟然波光瀲灩,抿了抿嘴:“那要看對誰了。”

姚杳話中有話:“是,法理不外乎人情?”

韓長暮眉峰微挑,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看起來是一臉冷肅,可溫軟的笑意卻從眸底泄露出來:“人情就是人情,沒有法理可言。”

姚杳哽住了,這話雖然說得格外動人,可她總覺得前頭有個掉進去就爬不出來的深坑,就等著她心甘情願的往裏跳。

難道她看著像個會自投羅網的傻子嗎?

她眯起一雙眼,警惕心大起,笑的像一隻狡黠的狐狸:“可若是,殺頭的,誅九族的罪過呢?”

韓長暮其實猜到了姚杳想問什麽,摸著自己手指的指節,淡淡笑道:“那也無妨。”

隻是淡淡的四個字,在姚杳的心裏掀起了軒然大波,她微微低了一下頭,轉瞬便把激**的心神按下去,按的如枯井般平靜,才神情如常的拍著馬屁:“大人的膽魄異於常人,卑職佩服。”

韓長暮說這些話,並不是想聽姚杳如何的奉承他,而是想要看到她有所動容的模樣。

可是她馬屁拍的信手拈來,臉上卻沒流露出絲毫別樣的情緒。

韓長暮一時悵然,情不自禁的抬了抬手,手剛要落到姚杳的發髻上,不意她撇了一下頭,竟然躲了過去。

尷尬來的猝不及防,兩個人都低下了頭,一時無話。

夜色越發的深重,蟲鳴啾啾,襯得四周靜謐的有些滲人了。

遠處突然傳來淩亂的馬蹄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韓長暮和姚杳臉色微變,齊齊抬頭。

隻見茫茫夜色泛起一陣漣漪,孟歲隔縱馬疾馳而來,他翻身下馬,剛剛靠近篝火堆,一身寒露便化作了淡白的霧氣。

孟歲隔雖然壓低了聲音,但話中的驚恐還是難以掩飾的流露出來:“世子,出事了。”

從永安帝的儀仗出京,孟歲隔便一直在最前頭支應差事,若不是大事,他絕不可能調轉回來。

韓長暮瞬間變了臉色,冷厲問道:“出什麽事了?”

孟歲隔看了看左右,並沒有發現其他人,但還是壓低了聲音:“大人,內衛們在離玉華山五十裏的林子裏,發現了兩具屍身。”

韓長暮的心裏咯噔一下,頓生不祥之感。

自從永安帝下旨要前往玉華山避暑那日起,從京城到玉華山的這條路就被無數千牛衛來回勘查了許多遍,聖駕出京的前一日,千牛衛更是將這條路戒嚴了,尋常人根本無法進來。

這個時候出事,要麽是有人搶在千牛衛趕到此地之前做下的,要麽就是千牛衛裏出了問題。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會是小事。

韓長暮的臉色陰沉的厲害,騰地一下站起身,疾言厲色道:“去看看!”

“我也去。”姚杳也扔了手上的樹枝,跟著韓長暮走了出去。

韓長暮轉頭看了姚杳一眼,憂心忡忡道:“你的傷勢,受得住嗎?”

姚杳灑然一笑:“小傷,不妨事。”

三個人策馬疾行,馬蹄聲噠噠噠的穿透濃重的化不開的夜色,驚動了一些還沒有入睡的人,頭探出營帳向外望去,隻看到幾個人縱馬穿過夜色,但是連模樣都沒看清楚。

山石溪流,荒林衰草倏忽而過,十幾裏的路程轉瞬即至。

那一片密林並不算很大,就在曠野的邊上,但是樹木都長得高大茂盛,落葉常年堆積在地上無人清理,一股股陳年腐朽黴爛的氣息在林中彌漫。

幾名內衛守在林子的邊緣,正焦躁不安的來回打轉,深夜裏馬蹄聲格外的清晰。

內衛們循聲望去,隻見韓長暮三人策馬穿過夜色,不禁齊齊長鬆了一口氣,行了個禮,急不可耐的就把韓長暮三人往林子裏帶去:“大人,就在林子裏。”

韓長暮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內衛,話也沒說一句,就急匆匆的走進林中。

發現屍首的地方就位於密林的中間地帶,濕氣深重,腐朽的氣息更加濃厚。

韓長暮穿林而過,雙唇緊緊的抿著,神情越發的冷肅。

這個地方說不上隱秘,但不會有人特意走進來,即便是千牛衛搜查,估計也是草草了事。

不遠處的深林裏有人影晃動,韓長暮疾步過去,看到空地上挖了一個深坑,兩具屍首就趴在坑裏,坑外是潮濕的新土。

三條黑色的細犬圍著深坑焦躁的來回打轉,吐出長長的舌頭,發出赫嗤赫嗤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