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八回 滅門慘案
深林寂靜,簌簌的風聲相隨,細犬焦躁不安的嗚咽聲越發的瘮人了。
三名守在深坑邊上的內衛拽了拽繩索,讓細犬安靜下來。
他們並沒有貿然將屍身起出來,怕破壞了現場。
孟歲隔指著深坑,聲音低沉:“大人,卑職等巡視到林子外頭,細犬突然朝林子裏狂吠,卑職等覺得有異,就進來查看,發現了這個地方有新掩埋的痕跡,挖開便發現了屍首。”
韓長暮環顧了密林一圈兒,滿目冷厲:“千牛衛怎麽說?”
孟歲隔指著不遠處隱隱約約的人影:“千牛衛都在林子外頭逡巡,卑職已經問過了,三日前他們趕到此地,用細犬仔細查過一回,並沒有發現異常,這片地也沒有被挖開的痕跡,昨日白天也用細犬查過,和三日前是一樣的,今日晨起,細犬就都被帶去玉華宮勘察了。”
韓長暮微微沉凝,如此看來,做下此事之人顯然十分清楚千牛衛的行事規律,這才鑽了個空子,隻是他們沒有想到,這次不單單是千牛衛提前逡巡,永安帝還派了內衛司沿途察查。
若非如此,這個空子還真的讓他們鑽過去了。
照這樣看來,事情還沒有壞到底,至少聖人身邊沒有出現疏漏。
韓長暮微不可查的鬆了口氣,淡聲道:“把屍首挖出來。”
幾名內衛齊聲稱是,忙將兩具屍首抬出了深坑,仰麵擺在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枯葉上。
韓長暮和姚杳提燈湊到近前,仔細查看。
兩團微黃的光暈照亮方寸之間,森然的亮光緩慢的在地上挪動流淌。
這點亮光雖然晦暗,但還是將地上的情形照的纖毫畢現。
兩名死者都是男子,死的時間並不長,身體還沒有腐敗的跡象,隻是臉被毀的厲害,根本無法辨別長相了。
誰也沒有料到在如此嚴密的戒備之下,還會有人鋌而走險犯下命案,故而韓長暮此行並沒有帶仵作,而缺少了仵作的仔細勘驗,對於死者的死亡時間便失去了準確的判斷。
姚杳看著屍身一籌莫展:“司使大人,這兩人都是脖頸受傷,一刀斃命,死的幹淨利落,沒有任何受過折磨的跡象,凶手和死者之間顯然沒有什麽深仇大恨,隻是為了殺人,那麽毀了這惡二人的容貌也應該不是為了泄憤,卑職以為,是為了掩蓋這二人的長相。”
韓長暮深以為是的點點頭:“不錯,他們的指甲都很完整,指甲縫隙裏也很幹淨,顯然沒有痛苦掙紮的痕跡,看樣子臉上的傷勢,也應該是死後造成的。”
孟歲隔轉頭望了望四周,深幽的密林裏,目光不能望到太遠之處,這樣一個深不可測,一眼望不到頭的地方,雖然是個暗夜行事的好地方,隻是這膽子也太大了點吧。
看到這兩具屍身,繼而有這樣的想法的人不止孟歲隔一個人。
韓長暮的聲音微沉:“這條官道的附近並沒有人家,千牛衛也提前三日將這裏清了路,尋常人是進不來的,隻有負責陛下避暑事宜的相關官員、兵卒和隨從,拿著相應的文牒才可以通過。”
姚杳也是知道這件事的,這樣看來,在千牛衛和內衛司的嚴防死守之下,還能死在這埋在這的人,說跟永安帝避暑之事毫無關係,換成誰都不會相信。
孟歲隔帶著內衛,在屍身上仔細查找了一番,片刻之後,他沮喪的搖了搖頭:“大人,在這二人身上沒有發現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文書。”
這個結果並沒有出乎韓長暮的意料之外,他微微點頭:“凶手把人埋在這,還毀了這二人的臉,又怎麽會留下可以證明他們身份的文牒。”
姚杳看著二人身上的衣裳,思忖道:“大人,這二人穿的都是粗布短褐,一個是靛藍色,一個是深褐色,邊緣磨損的比較嚴重,兩個人都穿深色布鞋,鞋底也磨損的厲害,這樣的打扮是長安城裏常見的,腳夫、夥計、廚子、屠夫、樵夫這些下苦力的人皆是這等打扮。”
“長安城裏這種人極為常見。”韓長暮自然也看出來了,拿起其中一人的手看了看:“不過此人的手臂粗壯,左手的拇指內側有極厚的老繭,手指和手背上都有陳年燙傷,可是,”他仔細看了看這人的指甲:“可是他的指甲修剪的幹淨平整,沒有半點灰塵,又應該是極為講究之人。”
姚杳也拿起另外一人的右手,微微皺眉:“這個人的手上同樣的位置也有同樣的老繭,但是他的老繭是右手,”她指著這人的右手:“大人你看,這兩個人手上老繭的位置是不是幾乎一樣,他的手臂也比一般人要粗壯。”
夜色深沉濃重,兩具屍身擺在地上,晦暗的燈火在上頭若隱若現。
那一雙尚且完好的手上沾滿了泥土,在燈火下看起來格外的詭異。
孟歲隔聽著韓長暮和姚杳的話,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這是見了鬼吧,兩個人竟然會長出一模一樣的老繭,而且還是一個在左手,一個在右手,這怎麽可能呢。”
韓長暮看了看自己的左右手,眉頭微蹙,凝重的比劃了一下。
姚杳偏著頭想了片刻,朝韓長暮伸出手:“大人,有匕首嗎?”
韓長暮愣了一下,彎腰從革靴的靴筒裏抽出一把短刃,連著刀鞘一起遞給了姚杳:“要匕首幹什麽?”
“隻是一個想法。”姚杳抿了抿唇,先是用右手拿著匕首,又將匕首換到左手上,按照這兩個人手上長得老繭的位置握住刀柄,來回做著各種動作。
可是每一個動作都不那麽順手,她微微搖了搖頭。
不對,這兩個人手上的老繭,怎麽比劃都不像是常年拿刀劍留下的。
韓長暮看出了姚杳是在做什麽,他搖了搖頭:“不對,這兩個人手上的老繭,不是常年拿刀劍留下的。”
姚杳抬頭,詫異的看了韓長暮一眼:“大人早就看出來了?”
韓長暮點點頭,剛將手伸出去一半,想了想,卻又一把把孟歲隔的手抓過來展開,遞到姚杳的眼前:“這才是常年拿刀劍的手。”
“大人,驗屍就驗屍,拿卑職的手幹嘛!”孟歲隔趕忙掙脫開韓長暮的手,一臉局促不安的叫了聲。
姚杳嘿嘿笑了笑:“孟總旗,躲這麽快幹嘛,我又不會抓你的手。”
孟歲隔得臉都紅了,咧了咧嘴。
韓長暮看了姚杳一眼,吩咐孟歲隔:“把屍身上的短褐脫下來。”
孟歲隔誒了一聲,和兩個內衛一起動手,很快便將屍身上的短褐脫了下來,平整的擱在一旁。
韓長暮仔細的查看了兩具屍身,沉聲道:“這個人是左手臂粗壯,而另一個人是右手臂粗壯,但除了手臂粗壯之外,他們身上的其他地方並沒有習武之人的健壯,下盤也不夠穩當。”
“由此看來,這兩人還真不是習武之人。”姚杳低頭一瞧,經韓長暮這麽一提,她也發現了這點怪異之處。
不是習武之人,看起來也不像樵夫屠夫之類的人,至於書生,那就更不像了,那這手上的老繭到底是怎麽留下的呢。
韓長暮拿著兩身短褐仔細查看。
兩人都是被一劍割喉而死,從傷口上看,就是普通的雙刃劍,東西兩市隨便一個鐵鋪都能做得出來,並無半點特殊,從凶器上顯然是找不到什麽線索了。
二人被割喉之後,大量的鮮血噴濺出來,大一部分噴到了案發現場,而小部分灑落在了衣裳上,其中鮮血主要噴濺在衣領和胸口,在轉瞬間便將短褐染透了。
血跡已經幹透了,染了血的地方,布料硬邦邦的。
血腥氣和泥土的腥氣混雜在一起,已經不那麽容易分辨的出血腥氣了。
若是內衛沒有帶細犬探查,單憑人力,恐怕根本發現不了這兩具屍身。
韓長暮仔細看了看短褐,突然雙眼一縮,指著衣裳上胸口靠下的位置,低聲道:“阿杳,你來看看,這是什麽?”
姚杳趕忙湊過去看。
隻見韓長暮手指的地方有星星點點斑駁的汙漬,顏色比衣料的顏色略深一些,痕跡的邊緣並不是十分的清晰,像是汙漬滲透進了衣料中,而且慢慢的洇開了一些。
姚杳拿著那衣裳聞了聞,微微皺眉,有些難以置信:“聞著,像是油腥味兒。”
韓長暮的臉色微微一變,又拿起另外一件短褐,竟然在相同的位置發現了同樣大小不一的汙漬,形狀上看起來跟之前那件短褐差不多。
姚杳腦中靈光一閃。
手上有老繭,衣裳上有油腥,手臂比常人粗壯,但又並非習武之人。
她捏著匕首換了個姿勢,來回的比劃,片刻之後,她突然急切的開口:“大人,卑職知道這兩個人是做什麽的了!”
孟歲隔流露出喜色,插嘴問道:“做什麽的?”
韓長暮儼然也想到了什麽,亦是沉沉點頭:“我也想到了。”
孟歲隔仍在茫然中,瞪著二人道:“想到什麽了,快說啊,我怎麽什麽都沒想到。”
姚杳和韓長暮杳對視了一眼,齊齊出聲:“這二人都是廚子。”
“廚子?”孟歲隔一臉的難以置信,連聲驚呼:“怎麽會是廚子呢,這,從哪能看出來是廚子的呢?”他繞著屍身打了個轉:“這,這打哪也看不出是個廚子啊。”
“沒錯,就是廚子,這兩個人都是在灶房做飯的廚子。”姚杳一手拿著匕首,一手指著短褐上的汙漬,比劃給孟歲隔看:“孟總旗你看,這是不是大廚顛勺留下來的老繭,那汙漬是不是常年做飯,油腥濺到衣裳上留下的痕跡。”
孟歲隔恍然大悟:“還真是,分毫不差啊。”他微微一頓:“那為什麽是一個老繭在右手,一個老繭在左手。”
話音方落,他對上韓長暮看傻子一樣的目光,忙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失笑搖頭:“是了,是卑職犯傻了,右手上有繭子的,必定是個左撇子。”
韓長暮凝神望向營帳綿延之處,星星點點的篝火已經極為微弱了,如同暗淡的星辰灑落在荒郊野嶺間。
他思忖道:“途中的那一處館驛中是沒有廚子的,日常隻有一名驛丞和四名驛卒駐守打掃,每年聖人下旨前往玉華山避暑,這四人就會將館驛提前打掃收拾幹淨,靜待羽林軍的接手。”
姚杳也是清楚這件事的,微微點頭:“所以,這兩名廚子,並非出自館驛,而這條路的附近居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家裏是養不起廚子的。”
孟歲隔問了一句:“那若是這人原本便是這附近的住戶,但自己又是個廚子,是在酒肆或是高門大戶裏做工的呢?”
韓長暮搖了搖頭:“這附近沒有高門大戶,更沒有酒肆客棧,而這條路上也沒有人家,若是做工的廚子,根本沒有必要走到這裏來,雖然這片林子並不是他們的遇害之處,但能在千牛衛的眼皮子底下埋屍,想來殺人之地應該離這裏並不遠。”
孟歲隔心頭一跳,趕忙叫過幾名內衛,去四處仔細查看。
韓長暮凝神道:“在這附近,唯一用得著廚子的地方,隻有一個。”
姚杳和孟歲隔對視了一眼,心下一沉,顫聲道:“是玉華山行宮。”
韓長暮沉重的接口道:“不錯,就是玉華山行宮。”
姚杳看著那兩具麵目全非的屍首,心頭一跳,她神情凝重,欲言又止道:“大人,若隻是單純的為了殺人,凶手完全沒有必要把這兩個人的臉也毀了,除非是,”
“除非是為了李代桃僵。”韓長暮沉沉接口道:“行宮裏定然已經混入了宵小之徒。”
“什麽!”孟歲隔驚呼了一聲,想到自己現在身處何地,他又趕緊壓低了聲音,道:“大人,這,這怎麽得了,聖人明日就要趕到玉華山了,行宮裏若是混入了歹人,那聖人的安危,大人,這,這可怎麽辦啊。不如,不如請聖駕回鑾吧。”
“不可能,”韓長暮沉了臉色:“即便明知玉華山有異,聖人也絕不可能回鑾的。”
孟歲隔疑惑不解的問道:“為什麽,明知道前頭有危險,還要一頭紮進去,這不是傻,”他聲音漸低,但那個“傻”字已經說了出來,覆水難收了。
“不要命了你!”姚杳一把死死的捂住了孟歲隔的嘴,做賊心虛的環顧了一圈兒。
幸而方才將內衛都散到各處搜查去了,應該沒有人聽到孟歲隔這大逆不道的話。
姚杳捂著孟歲隔的嘴,凶神惡煞的警告他:“你再胡說,我就毒啞了你!”
孟歲隔連連點頭。
姚杳這才慢慢的鬆開了孟歲隔的嘴。
孟歲隔猛地喘了幾口氣:“憋死我了,你不用這麽狠吧。”
姚杳恨聲道:“你自己找死,可別拉著我們!”
韓長暮亦是神情嚴肅:“這裏是京城,人多口雜。”
孟歲隔趕忙認錯:“是,是卑職胡說八道了,但是卑職,卻是不明白。”
韓長暮凝神望住茫茫夜色,低聲道:“事關帝王威嚴,聖人絕不可能回鑾。”
孟歲隔“哦”了一聲,低聲嘟噥:“這不是,死要麵子活受罪麽。”
他那個“罪”字剛剛吐出來,一根纖細的手指便點到了他的麵門上。
他連連後退兩步。
姚杳抖著手指著孟歲隔,被踩了尾巴一樣低聲尖叫:“你還說,還說!”
“......”孟歲隔對上姚杳怒火中燒的雙眸,趕忙閉緊了嘴。
韓長暮也無語了,從前怎麽沒發現孟歲隔的嘴上少了個把門兒的呢。
他恨鐵不成鋼的歎了口氣,轉瞬有了主意,但也隻是個主意,連個萬全之策都算不上,但讓他什麽都不做,卻又不可能。
他低聲吩咐孟歲隔:“即刻飛奴傳書給顧辰,讓他將行宮中的廚子和幫工暗中控製起來,嚴加查問,記住,一切都要隱秘進行,不可引起恐慌。”
孟歲隔一臉嚴肅的點頭,這回的事太大了,事關性命,他一刻不敢耽誤的找出紙筆,奮筆疾書起來。
韓長暮抬眼看了看姚杳,凝重的臉上陰雲密布,隱含淡淡的歉意。
姚杳心裏咯噔一下,轉瞬猜到了韓長暮想要幹什麽,趕忙先發製人,打消韓長暮的顧慮:“大人不必擔心卑職的傷勢,有話直說便是。”
韓長暮苦澀的笑了一下:“你倒是機敏。”
姚杳挑了挑眉,這不是機敏,這是本能自保好嗎。
靜了片刻,韓長暮有些慚愧的淡聲道:“行宮之事大意不得,可聖駕在此,我又走不開。”
“卑職明白,卑職這就趕去行宮。”不待韓長暮說完,姚杳便行了個禮,自告奮勇的篤定道。
韓長暮還是不放心姚杳的傷勢,想了片刻又道:“讓孟歲隔和你一起去,路上也能有個照應。”
“不用!”姚杳趕忙拒絕:“孟歲隔是大人的親隨,跟著卑職算怎麽回事,卑職的傷沒事,星夜兼程不算什麽,大人放心便是。”
韓長暮巡弋了姚杳一眼,見她神情堅定不似作假,隻好無奈的答應了。
姚杳這才微不可查的鬆了口氣。
別逗了,整日和一個裝瘋賣傻的韓長雲,還有心機深重的韓長暮湊在一起,她都快折壽三年了,能有個機會自己走,她真是求之不得。
怎麽可能讓孟歲隔跟著,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嘛。
說定了此事,孟歲隔也將信箋寫好,交給韓長暮過目。
信箋寫的簡略,韓長暮看得飛快,淡淡補充了一句:“再加一句,姚參軍即刻出發前往玉華山。”
孟歲隔詫異的看了姚杳一眼,他是知道她傷的有多重的,但是見姚杳一臉坦然,他也不好多說什麽,提筆在紙上補上了一句。
隨後他將信箋裝進細小的竹筒中,用蠟封好口,綁在飛奴的腿上。
飛奴穿林而過,密林中一陣劇烈的激**,它在密林上空打了個轉,調轉方向,穿透濃重的化不開的夜色,一路往玉華山飛去。
片刻過後,在附近搜查的內衛也回來了,個個都有些神情沮喪,回稟說在周圍並無發現異常。
韓長暮原本對這搜查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千牛衛在這裏來來回回的搜了三遍,不說翻了個底兒朝天吧,至少也是把每一塊石頭都仔細篩過了,照樣不是沒有發現半點異常嗎。
若凶手的確是鑽了千牛衛換防的空子犯的案,那顯然他們對千牛衛的行事手法風格也格外的熟悉,自然知道如何避開千牛衛的搜查。
這密林的附近,一無所獲才是正常的,若真的是有所發現,那才要多想想是不是有人故布疑陣了。
韓長暮擔憂的看了姚杳一眼,張了張嘴。
姚杳唯恐韓長暮又改了主意,趕忙搶先一步道:“司使大人,卑職這就啟程。”
韓長暮也沒有多餘的話,隻是沉沉的點了下頭:“你的行禮,我一並帶過去。”
姚杳翻身上馬,大大咧咧的揮了揮手:“不帶也沒關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韓長暮望著漸行漸遠的一人一馬,“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她總有這種本事,能讓人在愁腸百結中展顏一笑。
孟歲隔低低的歎了口氣,問韓長暮:“大人,這兩具屍身怎麽辦?”
韓長暮轉眸掠了地上一眼:“先就地掩埋,著兩名內衛守好此地,等明日聖駕抵達玉華山後,命這兩人再將屍身起走,先送到。”他略微沉思:“送到玉華山下。”
孟歲隔低聲稱是,忙吩咐內衛們去了。
白日裏聖駕出行,整個長安城陷入無盡的擁擠和狂歡中,喧囂散盡,朱雀大街上變得格外蕭索,車隊駛過的街巷,留下清晰可辨的車轍印子,散落在地上的香囊扇墜兒之類的物件,被車輪碾的已經看不清楚原本的模樣了。
修平坊離著朱雀大街極遠,朱雀大街上的喧囂絲毫沒有影響到這裏生活,但也有不少人忙裏偷閑的擠過去看熱鬧。
苧麻巷裏白日裏極為安靜,除了有寥寥幾個人洗衣做飯,大部分人家都關門閉戶。
這裏的煙火氣是從暮色四合裏開始的,天色完全黑了之後,這裏才真正開始熱鬧起來。
雖然這種熱鬧遠遠比不上平康坊,但已經是修平坊中難得的溫柔鄉了。
天剛一擦黑,苧麻巷裏便亮起燈火。
這些燈盞不是修平坊裏的人家常用的油燈,而是蠟燭,點燃之後沒有什麽煙氣。
而每家每戶的門前還挑出一盞紅燈籠,燈籠是用紅綢糊的,有些個心思精巧的,還在上頭描了各式花樣。
甜膩膩的笑語從緊閉的屋門傳出來,隨著夜風在巷子口飄散。
在黑夜的掩映下,七八個身穿黑色窄身短褐的人影在苧麻巷的巷子口一閃而過,魚貫而入,悄然的挑開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一縷若有似無的血腥氣衝散了脂粉味兒,聞著有些奇怪。
青石板路似乎比往日更加潮濕了。
不過片刻的功夫,淡淡的血腥氣便更加的濃重刺鼻了,夜風狂卷,那血腥氣非但絲毫不見消散,反倒越發的令人欲嘔。
房門大開著,粘稠的鮮血在地上蜿蜒,漫過低矮的門檻,沿著一塊塊青石板泥濘的縫隙,慢慢流淌到巷子口。
每間屋子裏都有一兩具屍身,橫七豎八的躺在血泊裏。
屍身的脖頸處都有一道又細又長的血痕,鮮血從那傷口裏汩汩流出。
七八個黑衣人衣不沾血,又謹慎的將苧麻巷搜了一遍,眼看著再無遺漏,相互對視了一眼,才分散開來,離開了這條外麵看起來一如往昔,內裏早已麵目全非的窄巷。
他們對更夫行走的路線格外的熟悉,每每剛剛聽到清脆的打更聲,便能及時的避開。
一行人走到修平坊的一處低矮坊牆下,兩兩一組,相互掩護著,越過了坊牆,飛快的向夜色奔去,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功夫,便不見了蹤影。
不知過了多久,苧麻巷陷入一片死寂。
一隻沾滿了鮮血的手落在低矮的門檻上,顫抖吃力的往外扒了扒,半張慘白無血的臉探出門口,已經失去了生機的眼睛在夜色中望了半晌,目中滿是驚恐之色。
夜風簌簌而過,血腥氣驟然大作。
鮮血染透了空寂的苧麻巷,巷子裏沒有半點人語聲。
那半張臉很快又縮了回去,手也跟著收回去。
趙娘子渾身浴血,頂著一張蒼白無血驚恐的臉,手腳並用的吃力爬過血泊,用盡全力敲了一下炕洞:“沐沐,救沐沐。”
炕洞裏傳來一陣窸窣聲,急促而尖利,裏頭的人遭受了極大的驚嚇刺激,動作顯得格外的慌亂不堪。
不多時,從炕洞裏伸出一隻纖細白嫩的手,隻是那隻手上沾滿了灰塵,看上去髒兮兮的。
炕洞裏的人扒著炕洞邊緣,吃力的往外爬。
不多時,滿臉灰塵的童蘭英狼狽不堪的從炕洞裏鑽出來,散亂的發髻上灰蒙蒙的全是髒汙,麵上盡是驚魂未定的神情。
童蘭英爬出來後,轉身又從炕洞裏拉出來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那髒兮兮的小姑娘已經嚇傻了,看著眼前的趙娘子,雙眼呆滯無光,連哭都不會哭了。
趙娘子抬起滿是血汙的手,抓著小姑娘的手,塞進那人的手裏,用盡全身力氣道:“童,童娘子,求童娘子,救沐,沐沐,救,救救沐沐。”
童蘭英愣了一下,嗤的冷笑聲聲:“你自己的女兒,自己救,我童蘭英,才不當這個冤大頭。”她扯下破舊的被褥,捂住趙娘子的脖頸,轉瞬紅了雙眼,聲音冷顫,夾著哭腔:“你活著,自己照看自己的女兒,我可不管!”
趙娘子笑著落了淚:“你,你,是好人。”
話音方落,那脖頸上的血驟然噴湧而出,轉瞬染透了被褥。
“我不是好人,我是個惡人,大惡人!”童蘭英手忙腳亂的去捂趙娘子的脖頸,可那鮮血卻如同泉湧一般,根本按不住。
趙娘子整個人幾乎泡在了血水中,頭歪了歪,雙眼圓睜著,帶著無盡的牽掛和不舍,死死的瞪著趙沐沐。
看到這一幕,趙沐沐突然張大了嘴,聲嘶力竭的嚎哭出聲:“娘!娘!”
童蘭英嚇得魂飛魄散,一下子死死捂住了趙沐沐的嘴:“沐沐,沐沐,不能哭,不能哭,沐沐不哭,不哭,千萬不能出聲!”
趙沐沐雖然年幼,但是跟著趙娘子顛沛流離了許多年,早已看遍了人間疾苦,巨大的悲慟和驚恐襲來,她的心神盡數崩潰,可是聽到童蘭英的話,她竟然能死死的咬住下唇,淚流滿麵卻不發一聲,硬是將嘴唇咬出了血。
童蘭英看了趙沐沐一眼,哀哀歎了口氣,拿起角落裏半舊的木蘭青鬥篷,將趙沐沐裹起來背在背上,探頭探腦的走出門。
“沐沐,沐沐乖,不要出聲,千萬別出聲。”童蘭英反手把兜帽蓋在趙沐沐的頭上,輕聲細語的哄了她幾聲。
趙沐沐默不作聲的趴在童蘭英的背上,細弱的雙手緊了緊,死死抱住童蘭英。
童蘭英心頭一軟,歎了口氣,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踉踉蹌蹌的往外跑去。
茫茫夜色中,外頭早已空無一人了。
童蘭英背著趙沐沐,走過一間間布滿血泊的慘烈屋子,白日裏還插科打諢的街坊四鄰,如今都倒伏在血泊裏,沒了生機。
她越發的心驚肉跳,一張臉慘白無血,喘息中帶著巨大的疼痛,背著趙沐沐一路急行。
雙腳不停歇的在曲巷中奔跑,留下一串串帶血的足印。
“沐沐,閉上眼睛。”童蘭英喘了口氣,伸手把趙沐沐頭上的兜帽又往下拽了拽。
趙沐沐還是沒有說話,但小手顫抖著貼上童蘭英的脖頸,冰涼冰涼的。
童蘭英的心裏痛得厲害,她一路狂奔,也絲毫不覺得累,穿街過巷,一口氣跑到了坊正喬言達的家門口,大力的砸著門,抖著嘴唇喊道:“開門,喬坊正,快開門,快開門啊!”
喬言達早就睡下了,硬是被這慘烈的砸門聲嚇得從炕上掉下來,睡意朦朧的去開門:“誰啊,別砸了,砸壞了門,你賠嗎?”他拉開門,巨大的血腥氣熏得他呼吸一滯,抬眼看到臉色蒼白,滿臉驚恐的童蘭英,微微皺眉:“童蘭英,你這是怎麽了,你又惹了什麽貨。”
童蘭英的嘴唇幹涸,裂開一道道細小的血口子,喘著粗氣道:“死,死,死人了。”
喬言達嚇了一跳:“誰,哪死人了,誰死了?”
童蘭英白著臉,邊喘氣邊說:“苧,苧,苧麻巷,苧麻巷裏,都,都死了,都死了。”
“都死了,誰都死了,都死了誰!”喬言達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半晌回不過神來,一把抓住童蘭英的肩頭,重重的來回搖晃:“你說清楚,誰死了,你別嚇我啊!”
“別晃,別晃,孩子掉了!”童蘭英趕忙托住背上的趙沐沐,瞪了喬言達一眼。
喬言達這才發現童蘭英背上還背著一個人,趕忙接過來往屋裏送:“這,沐沐,沐沐怎麽在你這?沐沐,沐沐,你怎麽了,看看我,快,快看看我。”
童蘭英跑了這一路,早已經跑的雙腿發軟,勉強邁進門檻便癱坐在地上,再也走不了半步路了,驚魂未定尖叫起來:“是,是苧麻巷的人,都,都死了,就我和沐沐,和沐沐活了下來,喬,喬坊正,快,快去京兆府報案。”
喬言達終於從巨大的打擊中鎮定下來,嚇得肝膽俱裂,臉色慘白,聲音不停的打著哆嗦:“對,對,去京兆府,京兆府。”
他抄起牆角的銅鑼,一個箭步出了門,沿著街巷,一邊敲鑼一邊大聲喊道:“青壯年,都出來,快,快,都出來。”
鑼聲清脆,喊聲粗獷,把暗沉沉的夜色震得七零八落。
修平坊是個小坊,原本是住不了太多的人的,但是這裏地價便宜,賃屋的價更低,許多剛剛進京謀生的人也多半在這裏賃屋,賃屋的人多了起來,坊裏原本的人家便開始加蓋房舍。
又窄又小的一間屋裏居然能擠得下七八個人,如此一來,坊裏住的人慢慢的也多了起來。
平日裏入夜之後,修平坊是極為安靜的,隻有苧麻巷裏熱鬧一些,但終歸還是比不上平康坊的觥籌交錯。
喬言達突然這麽一敲鑼,響亮的鑼聲轉瞬傳遍了幾條曲巷。
家家戶戶都開了門,有人披著衣裳走出來,七嘴八舌的相互打聽出了什麽事,但是大家隻是聽到喬言達喊人出來,但沒有說緣由。
看到有這麽多人站了出來,喬言達的心裏瞬間沒那麽慌亂了,他關上自家的大門,站在門口,沒有說出童蘭英和趙沐沐還活著這件事,一臉鎮定道:“今夜咱們坊裏進了歹人。”
“什麽,進了歹人!”
“天哪,咱們坊裏怎麽還會進了歹人!”
“說的是啊,咱們坊裏住的都是窮人,有什麽可偷得!”
一聽這話,眾人麵麵相覷,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他們修平坊裏住的都是窮苦百姓,比不得那些高門大戶院牆高聳,上頭還架了鐵荊棘,府裏更是豢養了強壯能打的家丁。
從前,他們從未擔心過坊裏會進歹人,也更沒有擔心過家裏會遭賊。
修平坊裏多半多是家徒四壁的人家,那家裏窮的,估摸著連賊進來都嫌棄,不留點兒什麽都覺得心裏過不去。
這沒想到今夜竟然會有歹人摸了進來。
這歹人是瞎了眼嗎?
喬言達看到眾人慌了起來,他又趕忙安撫道:“慌什麽,幾個宵小之徒,咱們這麽多人,有什麽可怕的?”
聽到這句話,眾人安靜了下來,心裏也沒那麽驚恐慌亂了,皆望著喬言達,等著他下麵的安排。
原本這個時候,是應該派人在坊裏巡視一番的,但是修平坊中青壯年少,能打抗揍的青壯年更少,家裏有趁手的兵刃的則更是難找了。
喬言達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去跟那些窮凶極惡的歹人搏命。
這不是搏命,而是一邊倒的殺戮。
喬言達指了二十個青壯年出來,把過年時剩下的炮竹拆開,往每個人手裏塞了一把,思量了片刻,才有條不紊的沉聲道:“老弱婦孺都集中到一塊,你們二十個年輕的分四隊,和坊丁一起把守四個坊門,如果有人闖坊門,就點燃炮仗報信。”
其中一個年輕人接了炮仗,問喬言達:“喬坊正,咱們沒有趁手的家夥,就是碰上了歹人,恐怕也打不過啊。”
喬言達拍了一下年輕人的頭:“誰讓你們跟他們打了,報信懂不懂,點個炮仗報信,會嗎?”
年輕人訕訕一笑,道:“坊正,我是說,咱們每家每戶不都有菜刀嗎,帶一把好歹能壯個膽不是?”
喬言達哧的一聲:“就你機靈,去拿吧。”
呼啦啦一下子走了二十人青壯年和老弱婦孺,這條曲巷一下子便空了下來。
夜風送來薄薄的血腥氣,眾人就算再鎮靜,也還是慌了起來。
喬言達又安撫了眾人幾句,隨後點了三個年輕人出來:“你們三個腿腳快,拿著我的牌子,去京兆府報案!”他壓低了聲音,湊到其中一個年輕人的耳畔道:“就說,出了滅門案!”
那年輕人臉色驟變,驚恐的望住了喬言達。
喬言達微微點了點頭。
年輕人不敢再有片刻猶豫,接過喬言達的牌子,叫上另外兩個人,聚起一口氣往外跑去。
緊跟著,喬言達又點了六個年輕人:“你們六個去守住苧麻巷的巷子口,除了京兆府和,”他微微一頓,想到荒宅命案時,來查問的那些內衛們,他又加了一句:“內衛司的人可以進去,別的人誰都不能進去,你們也不能進去!”
這六個年輕人有些漫不經心,苧麻巷嘛,為啥不能進去。
喬言達的目光驟冷,慢慢的掃過這六個年輕人,警告了一句:“因為好奇,做了噩夢也就算了,丟了性命可別喊冤,別說我沒提醒你們。”
安排完這些事情,看到眾人紛紛各自忙碌去了,他暗自慶幸的鬆了口氣。
住的人多雖然麻煩點,但也不是全無好處的!
不然連人都湊不出,怎麽安排的好這麽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