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九回 不眠之夜
京兆府的一幹眾人白日裏送了聖駕出京,忙活了這幾日,原以為聖駕離京,今夜終於可以好好的歇一口氣了,誰料永崇坊又走了水,燒了一片房舍。
他們和武侯,還有萬年縣的衙役一道,耗費了半宿的功夫,才終於將那火給撲滅了。
何登樓帶著眾多灰頭土臉的衙役,剛剛在衙署公廨裏坐下緩了口氣,門口的衙役便衝進來,氣喘籲籲的報信:“捕頭,捕頭,出事了,出大事了!”
“出什麽事了!”何登樓嚇了個踉蹌,瞬間變了臉色,“啪”的一聲,他手裏的杯盞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杯盞中的茶水沿著青磚縫隙慢慢流淌開來。
天爺啊,怎麽當家做主的一走,就不停的出事,這老天是要玩死他啊!
衙役麵無人色的顫聲道:“修平坊的人在外頭,說,說,說坊裏出了滅門慘案!”
何登樓一下子癱在了胡床裏,臉色難看的跟死人差不多了。
這是老天爺要亡他啊!
衙役看著何登樓臉色不好,戰戰兢兢的問:“捕頭,你看,修平坊的人還在外頭等著呢。”
何登樓勉強站起來,頂著一張烏漆墨黑的臉,連臉都顧不上洗,便腳步虛浮的往外走。
這一宿,就沒個消停的!
修平坊的三個年輕人等的忐忑不安,一見何登樓帶了人走出來,那顆焦躁不安的心瞬間安穩了,齊齊行了個禮。
其中一人走出來,湊到何登樓的耳畔低語了幾句。
何登樓聽到是苧麻巷出了滅門案,登時臉色大變。
今夜永崇坊的走水,正是寧順祥的棺材鋪,一場大火,整個棺材鋪化為灰燼,一家老小無一生還。
走水或者還可以說是意外,但是苧麻巷的滅門,用“意外”二字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了。
何登樓想到前幾日苧麻巷前頭的荒宅裏出的詭異血案,心裏咯噔一下,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軟了,腦子更是清醒萬分,疾言厲色的吩咐衙役:“去牽馬,多牽三匹。”他微微一頓,想到京兆府裏那不靠譜的仵作,又加了一句:“去個人,去內衛司請孫仵作到修平坊苧麻巷。”
那衙役趕忙匆匆而走。
一行人縱馬疾馳,噠噠噠的馬蹄聲響徹街巷,看到巡夜的武侯,便亮一下牌子放行,幾乎沒有阻攔也沒有喘息的趕到了修平坊。
孫瑛是被人從被窩裏薅出來的,他尚在睡意朦朧之中,一聽說有滅門血案,竟然瞬間就清醒了過來,草草的用涼水撲了撲臉,沒有半點推脫之意,更沒有半點耽誤的就從內衛司趕了來,幾乎與何登樓同時趕到修平坊。
何登樓感念無比,深施一禮:“深夜驚擾孫仵作,實在是不好意思了,何某多謝孫仵作鼎力相助了。”
孫瑛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提著勘驗箱子,急切開口:“客套話就別說了,現場在哪,屍身在哪,趕緊帶我過去!”
喬言達趕忙迎了上來,低聲道:“在苧麻巷。”
孫瑛聽到“苧麻巷”這三個字,也是一愣,幾日前他剛剛驗過一具屍身,據說離苧麻巷不遠。
不知道這次的滅門案跟上次的血案有什麽關係。
孫瑛點了點頭,轉頭對何登樓道:“那就一起過去看看吧。”
何登樓亦是點頭。
可喬言達卻望著何登樓欲言又止。
何登樓道:“喬坊正還有什麽事嗎?”
喬言達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對何登樓和孫瑛道:“還有兩個幸存之人,小人不敢泄露此事,就先把她們留在家裏了,等何捕頭前去問話。”
何登樓和孫瑛對視了一眼,神情微變:“孫仵作,你看這。”
“何捕頭自去忙吧,不必管我。”孫瑛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
喬言達揮了揮手,叫了一個方才去京兆府送信的年輕人過來:“帶仵作大人去苧麻巷。”
何登樓也點了幾個衙役一同跟隨孫瑛。
這可是個寶貝疙瘩,得好好護著才是。
喬言達這才引著何登樓進了坊門,還有些神思恍惚,不能相信那種慘事竟然發生在修平坊中,聲音打顫道:“何捕頭,苧麻巷裏四十三戶,共計六十一人,隻有,”他倒抽了一口涼氣:“隻有兩個人活下來了。”
何登樓腳步一收,難掩驚恐的回頭,聲音又尖又利:“什麽?都,”話到唇邊,他頓覺不妥,忙換了個問法:“整條巷子,竟果真隻有兩個幸存之人?”
喬言達痛惜不已:“是。”
何登樓的心撲通撲通跳的厲害,他著實沒有料到這滅門慘案竟然滅掉了整條巷子的人,這是何等的慘絕人寰,駭人聽聞。
他定了定神:“幸存之人是誰?”
“是童蘭英和趙沐沐。”喬言達痛惜不已:“子時剛過,童蘭英背著趙沐沐來砸小人的門,小人這才知道出事了。”他微微一頓,補充道:“小人怕出事,就讓她們二人留在小人家,而且沒有對外說她們二人活了下來,還外頭留了坊丁看守。”
何登樓對喬言達行事的周全格外意外,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點頭道:“好,先去問話。”
喬家的宅院在修平坊算是好的,不大的一進院落,進門的院子裏開了兩壟菜地,挖了一口水井,角落裏還搭了一個雞窩。
這一整夜的動靜著實不小,硬是將雞嚇得不停的叫,估摸這幾天都不會下蛋了。
喬言達過了而立之年,但是還沒有成婚,十八九歲的時候,也訂過一樁親事,但那姑娘因病去世了,不久之後他的爹娘也相繼離世,坊裏慢慢傳言喬言達命硬,克妻克親人,給他說親的人越來越少,他年歲漸長,也就絕了成家的念頭。
這樣一處不大的一進院落,倒是夠他一個單身漢住的。
正房燈火通明,童蘭英坐在炕沿兒,滿臉淒然,但還忍著沒有落淚,強打著精神輕輕的拍哄著土炕上的趙沐沐。
趙沐沐受了驚嚇,睡得不是很安穩,細細的眉頭緊緊皺著,稚嫩的臉上滿是驚恐,眼皮不停的顫動,雙眼時而閉上,時而睜開,抓著童蘭英的手,夾著哭腔喊一聲“童姨”。
“沐沐乖,童姨不走,童姨在。”童蘭英趕忙答應一聲,伸手又輕柔的拍了拍她。
趙沐沐這才又閉上眼睛。
童蘭英聽到腳步聲,轉頭看到喬言達和何登樓走進正房,趕忙要站起來行禮,可手被趙沐沐死死的抓著,她稍一掙脫,那孩子便細細的哭出了聲。
何登樓是個粗人,生來就不會輕聲細語的說話,可是看到這一幕,他破天荒頭一回捏著嗓子,放低了聲音:“不妨事,不必多禮,坐下說。”
童蘭英驚魂未定的望了望喬言達。
喬言達趕忙點頭:“坐下吧,這是京兆府衙署的何捕頭,特意來查今夜的案子的。”他憐惜道:“你莫怕,今夜到底出了什麽事,你仔細跟何捕頭說清楚。”
童蘭英這才放了心,慢慢的坐回去,想到夜裏出的事,她就覺得不寒而栗,忍了一整夜的淚,終於撲簌簌的砸了下來:“亥時末的時候,趙娘子房裏的客人走了,她請奴過去喝一杯,奴本來是不想去的,可是趙娘子說是為那夜寧順祥的事跟奴賠不是,奴想了想,送上門的酒不喝白不喝,剛喝了兩杯,就聽到外頭有人慘叫,趙娘子拉開門看了一眼,說是有人在到處殺人。”她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深吸了一口氣,才讓自己平靜下來:“那個時候人已經快到門口了,我們都跑不出去了,趙娘子先把沐沐塞進炕洞裏了,讓奴也鑽進去。”她抹了一把眼淚:“奴讓她也進去,她不肯,她說那些人是衝她來的,看到她沒在屋裏,那些人一定會到處搜的,萬一搜到炕洞,大家都活不成。”
何登樓聽出了童蘭英話中的蹊蹺,皺著眉頭問道:“為什麽那些人是衝趙娘子來的,趙娘子又是怎麽知道的,她說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童蘭英哭著哽咽,連連搖頭:“奴不知道,趙娘子剛說完這句話,那些人就衝進來了,趙娘子就被砍了一刀,倒在地上,正好坐在炕洞前頭,把奴和沐沐擋的嚴嚴實實的。一直聽到外頭沒動靜了,趙娘子才撐著最後一口氣爬出去看了看,臨死前,把沐沐托付給了奴。”她哭的嗓子沙啞,想起夜間的慘事,不禁悲從心來,渾身抖個不停:“奴,奴不敢在苧麻巷待著,怕那些人再折返回來,就背著沐沐來找坊正。”
喬言達點頭道:“童蘭英她們倆過來的時候,正是子時初過兩刻,當時她們倆渾身是血,把小人也嚇了一跳。”
何登樓思量了片刻,問童蘭英:“你可看到那幾個人的長相了?”
童蘭英滿臉是淚的搖了搖頭:“沒有,趙娘子怕那些人發現奴和沐沐,就一直死死的擋著炕洞,奴看不到外頭,一直到奴爬出來,才看到趙娘子傷在哪了。”
喬言達聽得心痛難忍,趙娘子若是也爬進炕洞,那就是要麽三個人一起活,要麽三個人一起死,可她沒有,她留在了外頭迷惑那些殘暴之人,用自己的死,換來了童蘭英和趙沐沐的生。
他唏噓道:“何捕頭,你看還有什麽要問的?”
何登樓想了想:“童蘭英,你可聽到他們是幾個人了,最後往哪邊跑了?”
童蘭英茫然搖頭:“當時腳步很亂,奴又太害怕了,沒有,聽出來。”
何登樓看從童蘭英這裏是問不出什麽了,轉頭問喬言達:“去苧麻巷吧。”
喬言達點頭,引著何登樓往外走,走出門才低聲說:“何捕頭,方才小人讓人在坊裏查了一遍,在西坊牆發現了腳印和扔掉的血衣鞋履,牆頭上還有踩碎的黑瓦和半個血手印。”
何登樓聽到心神一震:“在哪,先去西坊牆看看。”
喬言達應了一聲是,趕忙和何登樓還有幾個衙役往西邊趕去。
夜色沉沉裏,西邊隱約可見一截低矮的土夯牆,牆頭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黑瓦。
這坊牆比正常的坊牆矮了許多,也簡陋了許多,但是牆頭上的黑瓦是新鋪的,有幾塊簇新的瓦片被踩碎了,掉在地上。
那半個血手印就印在暗黃色的土牆上,血跡滲入到泥土裏,顏色鮮紅刺眼。
牆根下扔了幾件染了血的黑色短褐,那衣裳被血泡透了,攢成團扔在地上,血流了滿地,衣裳到現在還濕漉漉的。
幾雙染了血的鞋履橫七豎八的裹在衣裳裏,這些鞋履都是世麵上常見的款式和麵料,做工也極為粗糙,一看就是極便宜的貨色,鞋底和鞋麵上都沾上了血。
何登樓在這一堆衣裳鞋履裏仔細翻找了半晌,沒有發現什麽有用的線索,他吩咐身後的衙役,將這些衣裳鞋履都包起來,又將土夯牆上的血手印拓印下來,這才趕去苧麻巷。
剛剛走到巷子口,一股股濃重的血腥氣熏得人呼吸一滯。
六個守在巷子口的年輕人看到喬言達幾人,趕忙行禮道:“喬坊正。”
喬言達點頭道:“這位是京兆府的何捕頭,他問什麽,你們要仔細回話。”
六個人齊齊對視了一眼,應聲稱是。
何登樓的麵色凝重,沉聲道:“方才除了孫仵作之外,可還有別人來過?”
六個人對視了一眼,齊齊搖頭:“沒有,喬坊正吩咐了之後,我們六個人就一直守在這裏,除了那位仵作大人和四位官爺,沒有別人進去過。”
“你們也沒有進去看過?”何登樓可不相信這些人一點好奇心都沒有,淡淡的瞟了眾人一眼。
六個人心神一凜,齊齊搖頭:“沒有,喬坊正交代了,不許我們進去看。”
其實他們起先也耐不住好奇,想要進去看看,但在巷子口站了片刻,便被血腥氣熏得心驚肉跳,別說進去看一眼了,就是在這巷子口多站一會兒,都嚇得腿軟。
何登樓的神情凝重不減,四周的血腥氣格外的濃重,他的心裏沉甸甸的,這樣重的血腥氣,那巷子裏頭的情形,該是多麽的慘不忍睹。
他低聲交代道:“你們繼續守在這,留心四周的情形。不準任何人闖進來。”
六個人心神一震,趕忙稱是,眼下這種情形,即便起初對苧麻巷裏的情形有所懷疑,現在也是深信不疑了。
苧麻巷裏的確出事了,而且還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何登樓舉步走進巷子,一腳踩進去,青石板路上又濕又黏,燈火一照,竟是鮮血淌了滿地,一腳踩上去,鮮血竟然堪堪漫過了鞋幫子,血淋淋的格外滲人。
孫瑛已經粗粗查看過所有的屋子,也先行粗略勘驗了所有的屍身,然後讓衙役們將屍身都挪到了在了靠前頭的幾間屋子裏,最後在搬空了的屋子地上畫了則當時屍身倒地的姿態。
衙役們個個如臨大敵,神情肅然的挨家挨戶的搜查。
孫瑛也是頭皮發麻,他自從跟著師父學藝,入仵作這行當已經有十幾年了,見過各種各樣的屍身和命案,也算是見多識廣了,但這樣殘忍的手段和如此眾多的屍身,他還是頭一次見。
屍身實在是太多了,沒有那麽多白布可蓋,衙役便找了些破舊的衣裳,先勉強蓋著死者的臉。
在孫瑛的麵前,何登樓不敢托大,謝了又謝,態度越發的客氣了:“孫仵作,怎麽樣?”
孫瑛已經詳細的勘驗過了幾個死者,對死因有了大概的判斷,歎了口氣:“傷口都集中在脖頸和心口,全是一刀斃命,哦,不,準確的說是有的是刀傷,有的是劍傷,但都是被一擊即中而喪命,所有人都沒有抵抗的痕跡,掙紮的痕跡倒是有一些,但,”他搖了搖頭,又歎了口氣:“都是徒勞。”
何登樓眯了眯眼:“那,是不是可以判斷,凶手雖然不是一個人,但這些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
“可以,”孫瑛凝重點頭:“不止如此,看他們這狠毒的手段,應當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殺手。”
何登樓心情沉重的點點頭,看到苧麻巷的情景後,他就明白了,他們麵對的是一群窮凶極惡的歹徒,或許是誰豢養的死士,或許是誰高價請來的殺手,他們的功夫未必有多高,但足夠的心狠手辣,對尋常的百姓下手,是綽綽有餘的。
隻是何登樓想不通的是,這樣一群人,為什麽要殺掉這些苧麻巷裏的人,要將這裏的人統統殺掉,一個不留。
這是什麽仇什麽怨。
他站在趙娘子所住的那間屋子,透過窗戶,正好可以看見發生詭異命案的荒宅的後窗戶。
又想到趙娘子死前的那句話,他的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是滅口,一定是殺人滅口。
這些人一定是懷疑苧麻巷裏的人看到了案發當夜的情形,怕她們泄露出去,才會殺人滅口。
何登樓打了個寒噤,寒意心間漫出來,忍了又忍,才問孫瑛:“孫仵作,死者是一共六十一人嗎?”
孫瑛一愣,搖了搖頭:“不是,一共七十人。”
“七十人?”喬言達驚呼了一聲,這一晚上驚嚇不斷,他已經快嚇得站不住了,聽到這個人數,他眼前一黑,直想栽倒在地:“這,這怎麽可能,苧麻巷裏共有四十三戶六十三人,童蘭英和沐沐跑出來了,那就剩下六十一人了,小人,小人絕不會記錯的。”
何登樓給了喬言達一個稍安勿躁的表情,問道:“孫仵作,這七十人,都是女子嗎?”
孫瑛搖頭:“不是,六十一人是女子,剩下九人是男子。”
喬言達恍然大悟,臉上的驚恐之色更甚:“這,一定是,在苧麻巷留宿的,這可怎麽好,這,死了其他坊裏的人,這可,怎麽交代啊。”
何登樓亦是歎了口氣,這事複雜了,牽扯也大了,不是他一個小小的捕頭可以料理的了了。他招了招手,叫了個衙役過來,吩咐道:“派個人,快馬加鞭去追少尹大人,將修平坊裏發生的事情回稟給少尹大人,請他拿個主意。”
麵對這樣棘手的案子,衙役也是滿口發苦,再加上衙署裏現在沒了主心骨,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的,生怕辦砸了差事,現在何登樓發了話,衙役趕忙拿著他遞過來的牌子,腳不沾地的飛快往京兆府趕。
衙役打定了主意,要找衙署裏最快的馬,體力最好的衙役,星夜兼程趕去玉華山。
何登樓望住神情驚恐慌張的喬言達,沉聲道:“喬坊正,現在不是慌張害怕的時候,你在修平坊人頭熟,還得你仔細辨認一下這九個男子都是誰。”
喬言達艱難的應了聲是,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的挪到了那九具屍身旁。
他不想人頭數,不想認屍,現在自戳雙目還來得及嗎?
孫瑛揭開白布,四周突然起了陣陣陰風。
喬言達看了一眼,就嚇得肝膽俱裂,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緊緊閉上雙眼,死活都不肯再睜開眼了。
何登樓有些不耐煩了:“喬坊正,你閉著眼怎麽認屍!”
喬言達嚇得兩條腿直哆嗦,心裏一個勁兒的喊冤叫屈。
前幾日才出了那麽一樁詭異的人命案子,那血呼刺啦的現場他現在還記憶猶新,現在又一下子死了這麽多人,今年這是怎麽了,流年不利啊。
或者是這苧麻巷裏陰氣太重了,惹來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才遭了難。
他根本沒心思去認屍,滿腦子想的都是要去請幾個仙師真人回來,好好的做幾場法事,給這些人超度一番,去去冤魂邪氣。
他哆哆嗦嗦道:“何,何捕頭,小人,小人害怕。”
何登樓愣了一下:“害怕什麽?”
喬言達半睜半眯的瞥了一眼那起伏的白布:“死,死的太難看了。”
何登樓多看了幾眼那些屍首,微微皺眉:“這叫難看?你是沒見過難看的吧。”
他已經很不耐煩了,這麽大的一樁案子,死了這麽多人,搞不好會鬧得人心惶惶,若是上達聖聽,別說他這個捕頭了,就是府尹大人,說不定都會官位不保。
這個時候了,喬言達居然還矯情自己害怕。
何登樓一把抓住喬言達的衣襟,粗魯的把他拖到屍首前,摁著他的後腦去看,一臉土匪樣的凶神惡煞:“趕緊看,若是耽擱了破案,你吃不了兜著走。”
濃濃的血腥氣熏得人呼吸一滯,喬言達閉了閉雙眼,勉強睜開眼望住屍身的臉,盯了一瞬,驚恐的喊了一聲:“這是,這是十字西街王家的上門女婿啊!”
聽到這句話,何登樓原本沮喪的情緒陡然一震,趕忙仔細查問了起來。
而旁邊一個衙役很有眼色的捧著紙筆,飛快的記錄起來。
認出了第一個,開了個好頭,剩下的就很容易了。
喬言達勉強邁著顫抖的雙腿,忍著恐懼,一個一個的辨認下來。
這些人死的時間不長,屍首沒有發生變化,辨認起來很容易。
這九個人中有四個是修平坊裏的住戶,更是苧麻巷裏的常客,家裏的娘子還提著菜刀到苧麻巷裏砍過人,至今還是修平坊裏眾人就飯吃的菜碼。
而另外五個是其他裏坊的,但也是常在苧麻巷裏出入的,硬是在這修平坊裏混了個臉熟,喬言達一眼就認出了這幾人。
喬言達辨認完後,孫瑛也將屍身都驗了個大概。
這些人的死因一目了然,也無需剖驗,更無須勘驗毒物之類的東西,甚至於年齡都不需要查驗,有喬言達在,他對苧麻巷裏的人簡直稱得上是了如指掌。
就在孫瑛勘驗屍身的時候,喬言達已經將那些女子的情況一一說了,也都由衙役記了個清楚。
孫瑛洗幹淨雙手,凝重的望住何登樓,沉聲道:“何捕頭,都驗完了,所有人都是一刀斃命。”
驗完了這些屍身,孫瑛的心情格外沉重。
何登樓看到這一幕,心情更是沉重而複雜。
有這麽多人死於非命,這樣大的一樁命案若不能查個水落石出,隻怕京城裏會人人自危,引起一片恐慌。
何登樓看著眼前的慘狀,突然想到今夜走水的棺材鋪,這兩件案子都發生在今夜,且都如此的慘不忍睹,而荒宅出事那夜,寧順祥正巧在苧麻巷作樂,若說兩件案子之間沒有關係,任誰也不相信。
想到這裏,他的臉色陡然一變。
怎麽會這麽巧,這世上怎麽會有如此巧的事情。
苧麻巷裏的人盡數被滅了口。
寧順祥的棺材鋪走了水,老老少少無一幸免。
何登樓能夠確定,這是滅口,殺人滅口。
為的就是掩蓋荒宅裏的那件詭異命案。
那夜看到荒宅裏的情形的,一定是趙娘子和寧順祥,隻是不知道他們看到了什麽,為何在京兆府和內衛司查問的時候,他們卻不肯說出實話。
那些殺手顯然並不清楚究竟是誰看到了那夜的情形,或者他們根本就不能確定苧麻巷裏的人到底有沒有看到什麽,隻是懷疑而已。
抱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想法,才會將苧麻巷裏的人統統殺掉滅口。
想到這裏,何登樓一陣膽寒,隻覺得不寒而栗。
看到何登樓的臉色不好,喬言達小心翼翼的問道:“何捕頭,怎麽了,這案子很棘手嗎?”
何登樓淡淡的了喬言達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是,是。”喬言達訥訥道。
何登樓凝神片刻,突然冷聲道:“今夜,永崇坊走水,燒的正是寧順祥的棺材鋪。”
“什麽!”喬言達大驚失色。
何登樓點了點頭:“正是,那鋪子裏的老老小小,沒有一個逃出來。”
喬言達身子一軟,靠在了牆上,麵如枯槁,口中喃喃:“這,這不可能啊,他們,他們到底看到了什麽啊,為什麽不說實話啊!”
喬言達顯然也想明白了,這些人為什麽會突遭橫禍,都是那夜的荒宅命案惹出來的!
何登樓淡淡道:“喬坊正既然知道事情有多嚴重,那就好好回憶回憶,今天白日裏,修平坊裏有什麽反常的情形,苧麻巷裏又都去了什麽生麵孔,還有趙娘子,有沒有說過什麽奇怪的話。”
喬言達閉了閉眼,腦中一片混沌。
鮮紅的血在眼前噴灑,他隻剩下了害怕,哪還想得出什麽異常來。
何登樓也知道一味的逼問,是問不出什麽來的,放緩了語氣道:“喬坊正不必著急,盡力而為便是。”他微微一頓:“童蘭英和趙沐沐二人,我要帶回京兆府衙署。”
“啊,哦,帶,帶,”喬言達回過神來,殺手若是知道苧麻巷裏還有兩個漏網之魚,肯定不會輕易放過的,童蘭英和趙沐沐的確應該去京兆府,單憑他,是護不住她們的,他憂心忡忡的問道:“何捕頭,那些人,會不會,會不會再來殺她們倆?”
何登樓搖了搖頭:“這,我說不準,不過,喬坊正沒有對其他人說童蘭英和趙沐沐還活著的事情吧?”
“沒有,小人沒有說,小人知道輕重。”喬言達急切道。
何登樓想了想,壓低了聲音對喬言達道:“天亮之後,苧麻巷被滅門一事定然瞞不住,屆時你就放出消息,說童蘭英和趙沐沐還活著,隻是受傷頗重,被接到了京兆府衙署裏治傷。”
喬言達“啊”了一聲,茫然相望。
何登樓點頭道:“沒錯,就這樣說,剩下的事情,你就不必再管了,京兆府衙署自會保護她們二人的安危。”
喬言達也是個聰明人,轉瞬便想到了何登樓這麽做的用意,重重點頭道:“何捕頭放心,小人知道怎麽說,既不會打草驚蛇,又讓他們信服。”
何登樓這才鬆了一口氣,緊繃了整夜的心神鬆弛下來,轉頭問孫瑛:“孫仵作,這些屍首還需要再次仔細勘驗嗎?”
孫瑛搖了搖頭:“不用了。”
何登樓點了幾名衙役出來,沉聲吩咐道:“你們幾人去找車,把這些屍首送去義莊暫存。”
幾名衙役麵露苦澀,這麽多屍首,他們怕是要忙到天亮,都未必能夠忙完。
何登樓又想了想,問喬言達:“除了那九名男子,其他的苧麻巷眾人,可有親眷?”
喬言達知道何登樓問這話的意思,為難道:“有的有,有的沒有,不過,何捕頭,這些人既然住進了苧麻巷,就是為家族不容了,死了也入不了族譜,進不了祖墳,再加上她們又是橫死的,怕是親眷也不肯前來收殮。”
何登樓沉了口氣:“天亮之後,你先去通知她們的親眷,告訴他們,屍身會在義莊停靈三日,若是無人認領,京兆府衙署便會將其焚化,統一安葬。”
喬言達愣了一下,不知道這焚化二字會不會對那些人有些觸動,繼而去義莊接回自家親人的屍身安葬,好歹留個全屍。
何登樓翻了翻方才記錄好的名冊,遞給其中一名衙役:“天亮之後,你帶著人按照名冊,去通知其他九名男子的家人,讓他們去義莊認屍。”
衙役毫不猶豫的應了聲是。
料理完了苧麻巷的事情,何登樓想到寧順祥和趙娘子之間的事,越發覺得今夜的走水不是尋常的走水,他走到孫瑛身旁,支支吾吾道:“孫仵作,還有一事,想,請你幫個忙。”
孫瑛記完了驗狀冊子,抬頭道:“什麽事?”
何登樓將棺材鋪走水一事,和寧順祥可能看到了那日荒宅裏發生的事簡單的說了說,道:“我覺得那走水應該是人為的,但是沒有證據,我也不敢擅下決斷,想請孫仵作走一趟,看能不能找到蛛絲馬跡,我也好給少尹大人去封信。”
孫瑛十分幹脆利落的應了個“好”字,收拾起勘驗箱子,舉步往外走去:“那就去一趟吧。”
何登樓喜出望外,帶著剩下的衙役,飛身上馬,疾馳而去。
在趕往永崇坊的路上,何登樓對孫瑛詳細說了寧記棺材鋪的走水一事:“那宅子燒的挺厲害的,人也沒有跑出來,都被燒死了,火場還沒有清理出來,屍身也就留在了現場。”
“屍身驗過了嗎?”孫瑛問道。
“還,沒有。”何登樓支吾道。
孫瑛的臉色微沉:“還沒驗過屍,怎麽就能判斷這些人就是燒死的,太武斷了吧?”他看了何登樓一眼:“為何不驗屍?”
何登樓神情尷尬,支支吾吾道:“那個,黃仵作,告假了。”
聽到這話,孫瑛的腦中閃過一張略顯奸猾的臉,他撇了嘴譏諷一笑:“三不五時就病一回,還真是年老體衰了。”
何登樓幹幹的笑了一聲。
他早就受不了這個正事兒不幹,隻會偷奸耍滑的黃仵作了,可是受不了又能怎麽樣,他說了又不算,或者說,他既沒當仵作的本事,也沒有找到更好的仵作的本事。
孫瑛也知道跟何登樓說這些是為難了他,問道:“張友利呢?上回不是吵吵著要看我驗屍嗎?”
何登樓恍然大悟,趕忙揪住旁邊的衙役,急聲道:“快,去叫張友利,讓他趕緊去永崇坊寧記棺材鋪,看孫仵作驗屍。”
衙役大喜,這回張友利可算是得償所願了,忙催馬而去。
算上這一次,何登樓已經是第三次到寧記棺材鋪了。
頭一回來,他來寧記棺材鋪查問寧順祥,看到鋪子裏各種壽材擺的齊齊整整的。
第二回來,他接到武侯傳信,趕到時,寧記棺材鋪被一片火海吞噬了。
而這一回來,寧記棺材鋪已經化為了一片殘垣斷瓦,夜風吹過,帶起無數灰燼紛紛揚揚的飄向遠方,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燒焦了的氣味。
幾名衙役和坊丁守在廢墟的邊緣,夜色深了,摸著黑也查不出太多的東西來,這些人便沒有往廢墟深處查找,隻守在外頭,不叫人摸進去破壞了現場。
張友利氣喘籲籲的趕到,看到孫瑛,激動之情溢於言表,隻差跪下來磕頭拜師了:“見過,孫仵作。”
孫瑛審視的望了張友利一眼。
他從前見過張友利一次,隻記得是個青澀膽小的孩子,膽小是做仵作的大忌,這次再見,他發現這孩子的膽子似乎練出來了,之前那種畏畏縮縮已經不太能看得出來了,他心頭一動,又多看了張友利幾眼。
看完之後,孫瑛收回目光,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我正缺個記驗狀的,走吧,我來說,你來記。”
張友利興奮的搓了搓手。
隻要能偷師,管孫瑛高興不高興呢。
孫瑛可是仵作行當裏赫赫有名的人物啊,內衛司看的跟傳家寶一樣,平日裏見都難見一麵的。
能跟著他驗一回屍,就是死了都值得。
不,不能死,他還沒拜師呢。
張友利靦腆的“誒”了一聲,捧著紙筆,疾步追了上去。
寧記棺材鋪的確燒的慘烈,滿地的碎磚亂瓦,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煙熏火燎後的黑色痕跡,房梁被火燒成了幾截,連同房頂一起,在地上砸出個深深的大坑。
雖然整個宅邸被火燒的麵目全非了,但還依稀可見寧記棺材鋪房舍模樣。
臨街的三間屋被打通了,掛在屋簷下的牌匾掉下來,被火燒了大半,隻依稀可見最前頭的“寧記”兩個字。
這三間屋正是寧記棺材鋪,起火的時候是半夜,棺材鋪早已經上了門板打烊了,鋪子裏雖然燒的慘,壽材大半都化為了灰燼,但是沒有死人。
穿過棺材鋪,後頭便是寧順祥一家子住的宅邸,是個兩進院落。
繞過兩棵燒到焦黑的桂花樹,有兩個人在樹下一坐一趴。
孫瑛趕忙走過去,轉頭看到張友利捧著紙筆,寸步不離,不禁暗暗點頭。
他先大概看了眼這兩具屍身,像是刻意查問張友利一般,但語氣卻格外的散漫:“張友利,你來說說燒死的人,有什麽特點?”
張友利上前一步,思忖片刻,言辭謹慎道:“死者眼睛緊閉,外眼睫被燒,內眼睫保留,口鼻中都殘留煙灰炭塵。”
孫瑛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指著桂花樹下的兩具屍身道:“這二人的衣裳和頭發大半被燒,身上的皮肉也燒毀嚴重。”他打開勘驗箱子,從裏頭取出布團遞給張友利:“你去看看他們的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