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仙體?
淳安官府衙內,何茂才正對著蔣玉大發雷霆,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
“你帶著兩百多個兵,連幾個‘通倭’的百姓都殺不了,真是廢物!朝廷養你們這些人,是讓你們吃幹飯的嗎?”
蔣玉低著頭,滿臉委屈,卻不敢反駁:
“大人,不是屬下不敢動手,是海正攔著啊!他是淳安知縣,掌著監斬權,屬下沒他的命令,根本動不了人犯…”
“攔著你不會逼他嗎?”
何茂才更氣了,指著蔣玉的鼻子罵,
“你不會拿著我的手令去逼他畫押?連這點事都辦不好,還敢找借口!”
蔣玉張了張嘴,想說“沒有案卷根本沒法畫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何茂才現在在氣頭上,說再多也是白費。
兩人正僵持著,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沒等通報,沈獄就推門走了進來,語氣平淡:
“兩位大人,這是在商議什麽要事?這麽熱鬧。”
何茂才和一旁的鄭必昌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剛在背後算計海正,就被沈獄撞個正著,心裏難免發虛。
鄭必昌連忙打圓場:
“沒什麽大事,就是跟蔣千戶交代幾句巡防的事。”
沈獄沒接話,轉頭看向蔣玉,語氣陡然變得嚴肅:
“蔣千戶,我剛收到手下匯報,浙江後方有個地方發現倭寇蹤跡,疑似想潛入搞破壞。現在我調你立刻帶人過去調查,務必把倭寇一網打盡。”
蔣玉愣了一下。
沈獄說的那個地方,他去過,根本就是平安無事的大後方,別說倭寇,連流民都沒幾個,怎麽可能有倭寇潛入?
這理由也太牽強了。
何茂才也聽出了不對勁,立刻追問:
“沈僉事,調兵需有兵部或巡撫衙門的調令,你僅憑口頭命令,怕是不合規矩吧?”
沈獄從腰間掏出錦衣衛腰牌,“啪”地拍在桌上,眼神冷冽:
“我的命令,就是調令。兩位大人是覺得,錦衣衛僉事的調令,還不夠格?”
鄭必昌和何茂才對視一眼,心裏滿是憋屈。
他們知道沈獄是故意的,就是想把蔣玉調走,斷他們在淳安的“武力支持”。
可沈獄的腰牌擺在麵前,錦衣衛本就有監察地方的權力,他們根本沒理由反駁。
“不敢不敢,沈僉事的命令,自然作數。”
鄭必昌連忙陪笑,給蔣玉使了個眼色,
“蔣千戶,還不快領命?好好配合沈僉事,把倭寇的事查清楚!”
蔣玉不敢耽擱,連忙躬身:
“屬下遵令!”
說著就轉身往外走,心裏卻鬆了口氣。
能暫時離開淳安這個是非地,不用再夾在何茂才和海正之間,對他來說反倒是件好事。
等蔣玉走後,沈獄掃了鄭、何二人一眼,語氣平淡:
“兩位大人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告辭了,畢竟倭寇的事要緊,耽誤不得。”
說罷,沒等兩人回應,就轉身離開了衙門。
看著沈獄的背影,何茂才氣得咬牙:
“這個沈獄,分明是故意跟咱們作對!”
鄭必昌歎了口氣,臉色凝重:
“沒辦法,誰讓他是錦衣衛。現在隻能先等沈一石那邊的消息,看看能不能從買田這邊打開突破口了。”
……………………
三伏天的毒日頭早已炙烤得北京城喘不過氣。
去年冬日本該飄雪的時節,硬是片雪未降,如今入了伏,更是連一絲風都吝嗇施舍。
往年此時,縱使京城內外悶得像蒸籠,紫禁城憑著“負陰抱陽”的風水布局,總能引來穿堂清風。
北麵景山如屏擋去濁氣,內金水河蜿蜒流轉,抬梁式梁架的高大殿宇間,自然生出通透雄風,穿窗入戶消解暑氣。
可今年不同,一連十數日,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日頭下泛著灼眼的光,連禦花園裏的古樹枝梢都紋絲不動,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
宮裏的人苦不堪言。
達官顯貴的居所裏,早擺上了貯滿冬冰的錫膽冰桶,牆角架著扇車,內侍們輪班搖著,好歹能換來幾分涼意。
最慘的是那些低階太監和宮女,規矩森嚴,必須身著長衣長衫,領口袖口束得嚴嚴實實。
毒辣的暑氣裹著身上的汗味,痱子從脖頸、後背一路蔓延到臉頰,又紅又癢,卻連抬手撓一下都不敢,隻能咬著牙硬扛,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滾,砸在金磚地上,瞬間就蒸發不見。
可玉溪宮裏的嘉靖皇帝,卻活得像個異數。
旁人避之不及的暑氣,他偏要閉門承受。
門窗日夜緊閉,連窗欞間的縫隙都用絨布塞得嚴嚴實實,殿內密不透風,卻不見半點避暑的陳設。
更奇的是他的穿戴,依舊是那件道袍,雖不是冬日那件單薄的,但厚薄也相差無幾,料子厚重,裹在身上竟似毫無熱意。
隻見他在殿中緩步遊走,時而抬手掐訣,時而閉目凝神,步態輕盈如踏雲,倒像是在演練某種修仙法門,哪裏有半分被暑氣侵擾的模樣。
這情景早已傳遍後宮前朝。
誰都記得去年冬天,大雪紛飛,玉溪宮的門窗大開著,寒風卷著雪花撲進殿內,地上都積了薄薄一層白霜,嘉靖皇帝卻隻穿那件單薄道袍,靜坐於蒲團之上,麵色紅潤,毫無畏寒之意。
當時便有人私下議論,說陛下潛心修道,已然修成仙體,能寒暑不侵。
如今見他三伏天閉窗穿道袍,更是印證了這說法。
尋常人在這般環境裏待上一刻便要暈厥,他卻能神態自若,仿佛殿內不是灼人的暑氣,而是沁人的清風。
殿外的太監宮女們遠遠望著緊閉的宮門,心裏又敬又怕。
敬的是陛下果然有仙根,能超脫凡俗的寒暑。
怕的是這反常的天象與陛下的行徑,總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去年無雪,今年無風,連紫禁城的風水都似失靈了一般,這般異狀,究竟是吉是凶?
沒人敢深究,隻能低著頭,任由汗水浸透衣衫,默默祈禱這難熬的三伏天能早些過去,也祈禱殿內那位修仙的帝王,能護得這江山安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