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陸炳
沈獄的密信終於送抵京城,負責傳遞的人有些特殊.
是陸炳手下的一名“聾瞎子”。
這人眼盲舌斷耳聾,卻修得“他心通”的法門,能感知他人心意。
但是又不識字,是陸炳最信任的傳信人,連嘉靖也對其放心。
陸炳此刻在邊關督戰。
陸炳的發跡與榮光,始終與嘉靖皇帝的命運緊密交織,他憑借深厚的淵源與兩次生死救駕之功,成為大明王朝最受帝王信任的錦衣衛首領,其來曆與際遇堪稱傳奇。
陸炳的家世本就與宮廷有著深厚羈絆,祖父與父親均在錦衣衛任職,而他的母親更是被征選為興獻王府的乳娘。
少年時代的陸炳便隨母親進入王府,與當時的王府公子朱厚熜朝夕相伴、年歲相仿,二人不僅是主仆,更結下了超越階級的深厚情誼。
這份早年的淵源,為日後他與嘉靖帝的特殊關係埋下了伏筆。
朱厚熜意外繼位成為嘉靖皇帝,陸炳並未借舊情直接謀求官職,反而憑借自身能力考取武舉,憑借真才實學踏入仕途,逐步在錦衣衛係統中嶄露頭角。
真正讓他成為嘉靖帝心腹的,是兩次驚心動魄的救駕之舉。
第一次救駕發生在嘉靖八年,陸炳隨皇帝南巡至河南衛輝。
深夜四更時分,行宮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勢蔓延迅猛,隨從官員與侍衛們驚慌失措、四散逃命,竟無人顧及寢宮之中的嘉靖帝。
危急關頭,唯有陸炳沉著冷靜,心中唯有救主一念,他四處打探皇帝下落,最終奮不顧身撞開寢宮門戶,在濃煙烈火中將尚未完全清醒的嘉靖帝背出火海。
這場舍身相救讓嘉靖帝感念至深,自此對陸炳愈發愛幸與信任。
時隔三年,嘉靖十一年“壬寅宮變”爆發。
因不堪忍受嘉靖帝修道煉丹帶來的殘酷對待,十六名宮女密謀用黃綾布勒殺皇帝。
她們趁夜潛入翊坤宮,分工按住嘉靖帝的手腳,用繩索套住其脖頸用力拉扯,幸得繩結誤打成活扣,嘉靖帝才未當場殞命。
陸炳聞訊後,即刻率人疾馳入宮,強勢闖宮解救,迅速控製局麵並將謀逆宮女盡數擒獲、依法處置。
嘉靖帝蘇醒後聽聞此事,對陸炳的感激與信任更甚從前,這份在生死邊緣建立的情誼,成為二人關係最堅實的紐帶。
憑借這兩次救命之恩,再加之早年的王府淵源,刻薄寡恩的嘉靖帝對陸炳給予了無可比擬的信任與寵信。
陸炳最終被擢升為錦衣衛都指揮使,執掌錦衣衛大權,成為明朝唯一同時獲得“三公三孤”榮譽的官員。
即便身處複雜的朝堂爭鬥中,陸炳始終是嘉靖帝最信賴的“耳目”與“利劍”,而這份信任,皆源於他兩度在生死關頭為帝王保駕護航的忠勇之舉。
嘉靖正閉著眼在殿中“悟道”,聽著太監逐條念出密信內容。
從鄭必昌、何茂才私放倭寇構陷百姓,到沈一石用芸娘設局逼高翰文簽字,再到楊金水縱容太監貪腐、沈一石借製造局名義買田…………
他臉上的平靜漸漸褪去,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玉牌。
念信的太監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句“沈僉事請陛下決斷浙江亂局”剛落地,嘉靖猛地睜開眼,將手中的密信副本狠狠扔在地上,怒不可遏地低吼:
“叫嚴嵩來!叫嚴嵩來!”
玉溪宮內的氛圍從嚴嵩踏入殿門起就透著壓抑。
嘉靖既沒賜座,也沒開口,隻背對著他站在窗前,殿內密不透風的暑氣裹著無形的壓力,讓嚴嵩剛站片刻就汗濕了官袍。
他心知不妙,卻隻能規規矩矩垂手而立,等著嘉靖開口。
“去年一個臘月沒下雪,今年入伏連著十幾天不刮風。”
嘉靖終於轉過身,語氣平淡卻帶著寒意,
“朕讓你去問欽天監,你去了嗎?欽天監怎麽說?”
嚴嵩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回話:
“回陛下,天下天象之事,非臣子可妄議。臣…………臣沒去問。”
“沒去問?”
嘉靖挑眉,眼神銳利起來,
“為何不去?”
“臣以為,皇上是天子,事關天下氣運的天象,隻有陛下可召欽天監親自問詢,臣若越權去問,便是對陛下的不敬。”
嚴嵩試圖用“尊君”的說辭化解,可話出口,卻見嘉靖臉色更沉。
“照你這麽說,去年不下雪、今年不刮風,倒成了朕的原因?”
嘉靖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像一塊冰砸在嚴嵩心上。
嚴嵩嚇得“撲通”一聲跪地,額頭抵著金磚,聲音帶著顫抖:
“陛下息怒!古有雲‘三年風、三年雨,六年一小災,十二年一大災’,天象自古如此,即便是堯舜在世,也難免遇上天災。豐年儲糧備荒,荒年賑濟災民,這本就是臣等的職責,與陛下無關!”
這話裏的門道藏得極深。
既把“天象反常”歸為自然規律,又暗捧嘉靖為“堯舜之君”,最後將所有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八十歲的老人跪在滾燙的金磚上,脊背佝僂卻仍強撐著辯解,隻求保住性命。
嘉靖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的火氣竟消了幾分。
他沒說話,隻側眼不經意瞟了呂方一眼。
呂方瞬間會意,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扶起嚴嵩,語氣溫和:
“閣老快起來,皇上也沒讓您跪啊。您都八十歲的人了,哪禁得住這般折騰?起來回話吧。”
扶起身時,呂方又悄悄瞥了一眼嘉靖,見嘉靖目光掃過一旁的矮凳,立刻明白意思,忙讓小太監搬來矮凳,扶著嚴嵩坐下。
到了這步,嘉靖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不再糾結天象的事,話鋒一轉,直戳要害:
“浙江被淹的那兩個縣,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嚴嵩心裏一緊,硬著頭皮回話:
“回陛下,正按‘改稻為桑兩難解’的方略推進,一邊賑濟災民,一邊落實國策,想來很快就能有成效。”
嘉靖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從沈獄的密信裏早知道浙江亂成一團,嚴嵩這話純屬睜眼說瞎話,顯然是被嚴世蕃蒙在鼓裏。
“你回去吧,”
嘉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不耐,
“問問你那好兒子,浙江到底是什麽‘成效’,問清楚了再來回話。”
嚴嵩心裏一沉,知道不對,不敢再多說,連忙起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