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出乎意料的平靜
天快亮時,臨清的碼頭已泛起朦朧的晨光,官驛院裏的老槐樹落了一地碎影。
沈獄靠在廂房的門板上,一夜裏他隻眯了不到一個時辰,耳邊稍有動靜便驚醒。
夜裏太過平靜了,平靜得讓他心裏發慌。
王二牛守了後半夜,此刻正坐在門檻上打盹,手裏的繡春刀還攥得緊。
李默抱著“警戒”,小狗趴在他腿上,鼻尖時不時動兩下,卻沒再發出一聲吠叫,連它都察覺不到異常。
“沈哥,天亮了,沒出事!”
王二牛揉著眼睛站起來,語氣裏帶著鬆快,
“看來盧忠那消息是唬人的,這臨清壓根沒啥焦不焦的!”
沈獄沒接話,走到院門口望了望,遠處鈔關的燈籠已經熄滅,但還沒有撤去,幾個衙役正慢悠悠地掃著台階,連看過來的眼神都透著尋常。
他轉身檢查了一遍行囊,確認鹽案卷宗和假鹽引都在,又去廚房看了眼淡水桶。
還是昨天封存的樣子,“警戒”湊過去聞了聞,搖著尾巴退開,沒異樣。
等海正洗漱完畢,幾人便提著行囊往碼頭走。
晨光漸亮,碼頭的人多了起來,腳夫扛著貨箱穿梭,商販推著小車叫賣,鹽商的運鹽船正排隊過鈔關,一切都和普通的漕運碼頭沒兩樣。
可沈獄的目光掃過人群,總覺得那些擦肩而過的人裏,有幾道視線在他們身上停留得太久,可那些人裝扮又隻是普通百姓而已。
這可不是什麽被迫害妄想症,沈獄的超凡能力對五感的加持特別大,這些旁人難以察覺的事情在他的眼中就如同當街拉屎一樣。
最後沈獄隻能將他們當作是沒見過世麵的土包子,至於調查,沈獄真是不想在這裏延誤太久。
剛到船邊,就見一個穿著藏青官袍的人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正是鈔關的劉主管。
昨日辦手續時他沒露麵,今日倒來得及時。
“海大人,沈百戶!”
劉主管臉上堆著熱絡的笑,手裏還攥著個錦盒,
“昨日公務繁忙沒能親自招待,心中實感愧疚,今日特意備了薄宴,就在碼頭的‘臨河樓’,還請幾位賞光,吃過午飯再走也不遲!”
海正腳步沒停,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多謝劉主管美意,隻是奉旨查案,行程緊迫,不便耽擱。”
“哎,不差這半日嘛!”
劉主管連忙上前一步,想攔又不敢真攔,
“臨清雖小,卻也有幾樣特色菜,權當給幾位大人接風…………”
“不必了。”
海正擺了擺手,已踏上跳板,
“劉主管各司其職即可,不必多費心思。”
劉主管還想再勸,沈獄已跟在海正身後上船,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笑容背後,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可再仔細看,又隻剩客套的遺憾。
“劉主管,公務在身,告辭了。”
沈獄也拱了拱手,語氣裏沒多餘情緒。
劉主管僵在原地,看著幾人登船,又追著喊了一句:
“那…………大人一路順風!若有需要,臨清鈔關隨時樂意效勞!”
等船工開始解纜繩,他才慢慢退開,轉身時,眼神飛快地掃過碼頭角落裏一個戴鬥笠的人,隨即快步離開。
這一幕落在沈獄眼裏,他心裏的疑雲更重了。
按常理,劉主管若真有貓膩,被拒絕後至少會再糾纏兩句,或是露出些不滿,可他隻勸了兩次就作罷,太過“識趣”,反而不正常。
“二牛,再檢查一遍船底和舵機!”
沈獄低聲吩咐,
“李默,看好淡水和幹糧,別讓任何人靠近!”
王二牛應了聲,麻利地跳下船,趴在岸邊往船底看。
李默抱著“警戒”守在船艙門口,小狗對著劉主管離去的方向嗅了嗅,沒叫,卻夾了夾尾巴。
沈獄則站在船頭,望著劉主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又看了看那個戴鬥笠的人。
對方正低頭挑著擔子,像是在整理貨物,可肩膀卻始終朝著官船的方向。
“沈哥,船底沒事!舵機也好好的!”
王二牛爬上來喊道。
沈獄點了點頭,卻沒放鬆:
“開船吧,盡快離開臨清地界。”
船工們解開纜繩,官船緩緩駛離碼頭,臨清的青磚城牆漸漸往後退。
沈獄扶著船舷,看著碼頭的人影越來越小,直到鈔關的旗杆再也看不見,心裏的石頭卻沒落下。
從辦手續到過夜,再到劉主管的宴請,全程順利得不像話,連一點試探都沒有,這和盧忠信裏的“臨清暗礁”完全對不上。
“沈哥,都出臨清地界了,啥事兒沒有!”
王二牛湊過來,手裏拿著塊燒餅,
“盧忠是不是老糊塗了?還說有暗礁,我看是嚇唬咱們呢!”
李默也皺著眉:
“是啊,要是真有算計,怎麽會讓咱們這麽輕易離開?”
沈獄沉默著,指尖在船舷上輕輕敲擊。
盧忠不會騙他!
兩人雖非朋友,卻也算是利益共同體,盧忠是隻狡猾的狐狸,從不做沒意義的事,更不會拿這種事消遣他。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對方沒選擇在臨清動手,可為什麽?
是覺得臨清人多眼雜,怕暴露?
還是有更穩妥的時機,在更隱蔽的地方等著他們?
他抬頭望向南方的水麵,陽光灑在河麵上,泛著刺眼的光,像極了那些藏在平靜背後的算計。
“沒動手,不代表沒算計。”
沈獄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凝重,
“他們隻是在等,等一個更能讓咱們翻不了身的機會。”
海正站在船艙門口,聽到這話,微微點了點頭:
“沈獄說得對,越是順利,越要當心,兩淮鹽商能盤踞多年,絕不會這麽輕易放過咱們,臨清的平靜,或許隻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官船繼續順流而下,臨清的影子徹底消失在視野裏,可沈獄的警惕心卻絲毫未減。
他摸了摸懷裏盧忠的信,信紙邊角已被摩挲得發毛。
或許,盧忠說的“暗礁”,從來就不是臨清這座城,而是藏在他們前路裏,更難察覺的陷阱。
運河的水在船底嘩嘩作響,像是在低聲提醒,真正的凶險,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