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敵?友?
慢慢的,西院的算盤聲漸漸慢了下來,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有力,反倒透著股按捺不住的焦躁。
沈獄走過去時,領頭的老賬房正對著一本泛黃的鹽引支出賬冊歎氣,手指在“經手人”那欄反複摩挲,紙上的字跡都快被蹭花了。
“沈百戶,查不出來。”
老賬房見他過來,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們把近五年的鹽引支出都捋了一遍,經手人寫的都是‘李府賬房’,可問了李家的人,都說這些賬房要麽早就走了,要麽就是隻負責記賬,根本不知道銀子實際交給了誰。官府的備案也查了,隻有鹽引數量,沒有具體的繳銀明細,他們說,這都是之記鹽引數量,不記繳銀。”
沈獄接過賬冊,指尖劃過“李府賬房”四個字,心裏也沉了沉。
之前以為找到鹽引支出的破綻就能順藤摸瓜,沒想到關鍵的經手人和官府記錄全是空白,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再查查跟鹽運司的往來?”
沈獄還想再試試。
“查了,”
另一個賬房插話道,
“鹽運司那邊隻留了‘李家已繳清鹽引銀’的回執,沒附具體的繳費單據,連簽字的官員都沒寫名字,隻有個官印,根本查不到是誰經手的。”
沈獄捏著賬冊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這顯然是早有預謀的,從鹽鋪賬房到鹽運司,每一個可能留下線索的環節都被處理過了,就等著他們查到這裏,陷入僵局。
就在這時,一個錦衣衛匆匆跑進來,臉色凝重:
“沈百戶,海大人讓您立刻過去,有要事!”
沈獄心裏咯噔一下,跟著錦衣衛往海正書房走,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一進門就看見海正拿著一封公文,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兩淮鹽運使和淮安知府,昨天已經進京述職了。”
海正的聲音沉得像鉛,
“公文是今早送到的,說是‘任期已滿,按例回京’,可你我都清楚,他們這是聽到風聲,提前跑了,現在已經到來京城。”
沈獄瞳孔一縮。
鹽運使管著兩淮所有鹽引的發放,淮安知府握著地方行政權,這兩個人是查鹽案最關鍵的官員,現在卻突然回京,明擺著是怕被他們查出勾結的證據,先一步躲回京城,甚至可能在京裏找靠山鋪路,把淮安的爛攤子丟在這裏。
“就沒別的官員能問?”
沈獄急道。
“有是有,”
海正指著公文上的一行字,
“現在兩淮鹽運司這邊,隻剩揚州知州暫代部分職權,可他是從五品官,管不了鹽引的核心事務,而且…………他現在還在揚州,沒在淮安。”
“揚州…………”
沈獄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之前心裏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看來,揚州是真的非去不可了。
李萬山躲在揚州,張萬霖在揚州,現在連暫代鹽運職權的知州也在揚州,所有斷了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那個地方。
“可咱們在揚州沒心腹,江彬的老部下還在那邊當錦衣衛指揮使,貿然過去,怕是會打草驚蛇。”
沈獄說出了自己的顧慮,之前就是因為這個,才遲遲沒決定去揚州,
“而且咱們人手不夠,要是江彬那邊派人阻攔,說不定會吃虧。”
海正也皺著眉,手指在案頭輕輕敲擊:
“我知道風險大,但現在淮安這邊已經查不下去了,鹽運使和知府跑了,鹽引的線索斷了,掌櫃還沒鬆口,李守成的舊人也找不到,除了去揚州,沒別的路可走。”
海正的手指在案頭的公文上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暮色,語氣裏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無奈:
“眼下這局麵,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等等看,李默會帶來什麽好消息吧。”
沈獄點頭應下,心裏卻沒多少底氣。
李默已經查了三天,連張媽的影子都沒見著,大概率是早就離開了,或是被柳氏的人處理了。
“至於那掌櫃,”
海正又道,
“再晾他兩天,別催太緊,商人重利,他要是想通了‘招供’比‘硬扛’劃算,自然會開口,可要是這兩條路都走不通…………”
離開屋內。
沈獄不禁又把那都被揉得發皺的信,信上“順昌棧”三個字墨跡濃黑,像盧忠那張總是掛著笑的臉,透著股藏不住的算計。
沈獄把信往桌案上一扔,發出輕微的聲響,驚得腳邊的“警戒”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耷拉著尾巴縮了回去。
盧忠…………順昌棧…………城南…………這些名號在他腦子裏打轉轉,每一個都指向同一個目的。
盧忠的目的根本不是來幫他查案的,是來等機會的。
他太清楚盧忠的底細了。
這人在京城盤踞多年,手中的勢力說多也不多,說少也不少,唯獨跟江彬不對付。
倒不是因為江彬貪腐,是因為江彬占了兩淮這隻“鹽袋子”,每年撈的銀子能把府宅堆滿,盧忠眼熱,卻因為當年畏手畏腳,沒有敢搏命,反倒是讓江彬這個後來的給升了千戶,並且占住了兩淮。
現在江彬被鹽案纏上,盧忠就跳出來了,送封信說“有線索”,實則是等著看江彬倒台。
一旦江彬被革職拿問,兩淮錦衣衛群龍無首,盧忠就能順理成章地接手,他篤定沈獄爭不過他,也不敢跟他爭----這隻“鹽袋子”,他覬覦太久了。
“算盤打得真響。”
沈獄低聲嗤笑,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節奏急促,像心裏的盤算。
他何嚐不知道兩淮是塊肥肉?
鹽引、漕運、商戶,每一環都能攥住銀子,更重要的是,解決了兩淮鹽務,就等於在朝廷裏多了塊分量極重的籌碼。
比當個錦衣衛百戶,要有出息得多。
他查鹽案,固然是為了查清真相、給李守成一個交代,可心底裏,也藏著幾分野心。
若是能靠這案子扳倒江彬,再把兩淮的錦衣衛事務攥在自己手裏,別說海正會器重他,連聖上都可能注意到他。
這是他往上走的最好機會。
可盧忠偏要橫插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