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石三鳥
他提筆時手都帶著幾分急切,卻沒敢寫得潦草。
信裏沒提海正的決定,也沒說自己的盤算,隻簡明扼要地寫著:
“崔氏餘妾現藏高明翰京中外宅,高郎寵之甚篤,恐藏崔案隱情,望盧公轉呈小閣老,早做籌謀,勿讓高家獨占先機。”
寥寥數語,卻把最關鍵的信息都遞了出去。
既點出了“活口”的下落,又暗示了高家可能借此拿捏崔案,還不著痕跡地提醒嚴東樓,這是打壓高家的好機會。
寫完後,他把信紙折成指甲蓋大小的方塊,又從懷裏摸出一個掏空了的竹管,將信紙塞進去,再用蠟封死管口。
這是江湖上常用的密信法子,就算路上被人截住,不仔細查也發現不了。
“李默!”
沈獄壓低聲音喊了一聲,門外立刻傳來輕響,李默推門進來,身上已換了套普通的青布短打,臉上還沾了些灰,看著像個常年走南闖北的貨郎。
“大人。”
李默躬身行禮,目光落在沈獄手裏的竹管上,不用問也知道是要緊事。
沈獄把竹管遞過去,指尖在他手背上重重按了按:
“連夜動身去京城,找盧忠,記住,隻能親手交給他,旁人哪怕是嚴府的人,也絕不能給,路上務必小心,別讓人看出破綻,若是遇到盤查,就說你是去京城采買藥材的貨郎,這是憑證。”
說著,他又遞過去一張早已備好的路引,上麵蓋著淮安府的假印,姓名、籍貫都寫得清清楚楚。
李默接過竹管和路引,小心地把竹管藏進腰帶內側的暗袋裏,又摸出塊碎銀塞進嘴裏。
這是沈獄教他的法子,關鍵時刻能應急。
“大人放心,屬下天亮前定能出淮安城,最多十日,必把信送到盧公手裏。”
“不止要送到,還要盯著盧忠的反應。”
沈獄補充道,眼神銳利,
“若他立刻去見嚴東樓,你就在京城多待兩日,看嚴府有沒有動靜,若他遲疑或是推諉,你就趕緊回來報信,這事不能拖,拖得越久,對咱們越不利。”
李默點頭應下,沒再多問,轉身就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沈獄,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大人,咱們這麽做,要是被海大人知道了…………”
“海大人要的是查案,咱們要的是既查案,又能自保。”
沈獄打斷他的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高家不是咱們能惹的,嚴家也不是,但兩虎相爭,總有漁利可圖。你隻管把信送到,剩下的事,我自有分寸。”
李默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房門再次關上,沈獄走到窗邊,掀開青布的一角,看著李默的身影消失在驛館的拐角,才鬆了口氣。
他走到桌前,把寫廢的草稿和研墨的碗都倒進炭盆裏,看著火苗將紙灰卷得漫天飛,直到連一點痕跡都沒剩下,才重新捂好窗戶。
窗外的風更緊了,吹得燈籠搖晃不止,像極了眼下兩淮的局勢,也像極了京城即將掀起的暗湧。
沈獄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心裏已經開始盤算。
若是嚴東樓能借此事拖住高家,海正那邊就能有更多時間查鹽引造假的事。
而他,既給嚴黨遞了投名狀,又能繼續借著海正的名頭查案,兩邊都不得罪,還能暗中攢下自己的勢力。
隻是他沒說的是,這封密信不止是給嚴東樓的投名狀,更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
在這波譎雲詭譎的朝堂爭鬥裏,隻靠海正的剛正,未必能走到最後,唯有給自己多鋪幾條路,才能在風波裏站穩腳跟。
沈獄站在窗邊,聽著李默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裏,指尖還殘留著竹管的微涼。
他之所以繞開嚴府其他人,執意要李默把信交給盧忠,而非直接遞到小閣老嚴東樓手上,其中的盤算,早在決定寫信時就已盤桓多遍。
首先是身份的鴻溝。他
雖掛著“欽差屬官”的名頭,實則在朝堂上毫無根基,不過是借了海正的光才得以參與兩淮查案。
嚴東樓身為工部尚書、內閣首輔之子,出入皆有重臣環繞,尋常官員想見一麵都難如登天,更何況他這樣無品無級的屬官?
即便他能托人把信遞到嚴府,也隻會被嚴東樓的幕僚當成無關緊要的“地方傳聞”壓下,連嚴東樓的麵都到不了,更別提引起重視。
可盧忠不同。
盧忠的關係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錦衣衛到地方驛卒,從六部小吏到市井探子,處處都有他的人。
此人最擅長“借勢”。
隻要是能給嚴東樓帶來好處的事,他絕不會放過,也有能力把消息精準遞到嚴東樓麵前。
更關鍵的是,他們有共同的敵人----江彬。
江彬總領淮安衛錦衣衛,盧忠早就想扳倒江彬,好讓自己上位。
而盧忠為了自己的利益,必然會牢牢抓住這個機會,全力促成此事。
沈獄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卻發現茶水早已涼透。
他自嘲地笑了笑。
這步棋走得險,卻也走得穩。
盧忠不是傻子,一看信就會明白,這不僅是打壓高家的機會,更是除掉江彬的契機,他沒有理由拒絕。
更何況,盧忠若能幫嚴東樓借此事占得先機,在嚴東樓麵前的分量也會更重,這對他自己也有好處。
“借盧忠的手遞信,借嚴東樓的手施壓,借高家的慌亂逼出真相…………”
沈獄低聲自語,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劃著,
“既不用得罪高家,又能給嚴黨遞上投名狀,還能讓海正的查案多一分助力,倒是一舉三得。”
窗外的梆子敲過四更,驛館裏靜得隻能聽見風聲。
沈獄站起身,走到床邊,卻沒有睡意。
他知道,李默這一去,京城必定會掀起一場暗湧,而兩淮的局勢,也會隨著這封密信的抵達,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但他並不擔心----他要的從來不是置身事外,而是在這場風波裏,為自己謀得一條最穩妥的路。
至於海正,沈獄心裏清楚,這位欽差大人隻關心真相,從不摻和黨爭。
隻要最後能查到崔家滅門案的真凶,能扳倒那些貪贓枉法的官員,海正或許不會追問他用了什麽手段。
而他,隻需在合適的時候,把“江彬涉案”的證據遞到海正麵前,就算是給了這位剛正的欽差一個交代。
夜色漸深,沈獄終於躺在**,閉上眼睛。
他仿佛已經看到,盧忠接到信後,連夜趕往嚴府的場景。
看到嚴東樓得知消息後,眼中閃過的算計。
也看到江彬在高家與嚴家的爭鬥中,漸漸露出的破綻。
這條路雖然暗,卻走得通----至少現在看來,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