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棋癡
空地上隻剩周老爺子一人,依舊坐在高台的椅子上,指尖捏著枚紅方棋子,在棋盤上輕輕點著,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搖頭歎息,顯然還在反複複盤剛才的棋局,琢磨著自己到底在哪一步漏算了,又或是江南棋師從哪一步開始布下了逆轉的殺局。
沈獄站在台下看了片刻,見老人沉浸在棋局裏渾然忘我,便轉身準備離開。
可剛走沒幾步,天空就飄來幾片烏雲,豆大的雨滴“啪嗒”一聲砸在青石板上,緊接著,雨勢驟然變大,密密麻麻的雨絲織成一張大網,瞬間將整個空地籠罩。
“這雨怎麽下得這麽急?”
沈獄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抬頭望了望天邊。
烏雲越聚越厚,偶爾有幾道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傳來沉悶的雷聲,竟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
淮安的秋天少下雨,這般急促的雨更是少見,他不敢耽擱,朝著驛館的方向快步跑去。
跑出去幾步,沈獄又忍不住回頭。
高台上的周老爺子依舊坐在那裏,雨水順著他雪白的頭發往下淌,打濕了青布便服,貼在單薄的身上,可他像是毫無察覺,依舊專注地擺弄著棋盤上的棋子。
紅黑棋子被雨水打濕,顏色變得更深,他卻毫不在意,時而將棋子擺回原位,時而又輕輕拿下,指尖在棋盤上滑動的動作,比剛才下棋時還要認真。
有幾個路過的百姓看見這一幕,連忙撐著傘跑過去勸:
“周老爺子,快避避雨吧!這麽大的雨,會淋壞身子的!”
還有人想把傘遞到老人頭頂,卻被周老爺子揮手推開,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
“別管我!讓我再想想!”
百姓們無奈,隻能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見老人實在不聽勸,才搖搖頭撐著傘離開。
沈獄望著雨中那個倔強的身影,心裏泛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對棋藝的執著,竟能讓人忘了風雨,忘了寒暑。
他沒再多看,轉身衝進雨幕,加快腳步往驛館趕。
雨水打濕了他的長衫,貼在身上涼得刺骨,雷聲在頭頂轟鳴,卻蓋不住他腦子裏反複回想的棋局。
江南棋師那幾步逆轉的棋,總覺得藏著說不出的刻意。
終於趕回驛館,沈獄推開門,渾身都濕透了,水珠順著衣角往下滴,在門口積了一小灘水。
他一邊拍著身上的雨水,一邊忍不住抱怨:
“這雨下得也太突然了,剛才在城外還好好的,轉眼就下這麽大。”
“是啊,今年的秋雨來得格外急。”
海正正好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一卷書,見沈獄渾身濕透,連忙說道,
“快進去換身幹衣服,別著涼了,淮安的秋雨涼,淋了容易生病。”
沈獄應了一聲,轉身去屋裏換衣服。
等他換好幹爽的青布長衫出來,海正已經讓人煮好了薑湯,端了一碗遞給他:
“趁熱喝了,暖暖身子,你剛才去城外了?”
“嗯,去看了場棋賽。”
沈獄接過薑湯,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不少寒意。
他想起雨中的周老爺子,還有那場逆轉的棋局,便把今天在報恩寺的見聞一五一十地跟海正說了。
從人山人海的場麵,到周老爺子的穩占上風,再到江南棋師的絕地翻盤,最後是雨中複盤的老人。
海正聽完,忍不住感慨:
“周棋聖的名頭,我在京城時就略有耳聞,聽說他在淮安下棋幾十年,從沒輸過,沒想到今日竟栽在了一個江南來的棋師手裏,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隻是那江南棋師太過蹊蹺。”
沈獄皺著眉,想起對方沉穩的模樣,
“他前半局一直被動防守,看起來像是實力不濟,可最後卻憑著幾步險棋逆轉,倒像是故意藏拙一般,而且他身邊的仆從、排場,也不像是普通的棋師。”
窗外的雨勢越發洶湧,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像是要把整個驛館都吞沒。
一道閃電驟然劃破天際,將屋子照得亮如白晝,緊接著,沉悶的雷聲滾滾而來,震得窗欞都微微發顫。
海正站在窗邊,望著外麵白茫茫的雨幕,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方才聽沈獄說起周老爺子在雨中複盤的模樣,他心裏總有些放不下。
一個七旬老人,淋著這麽大的秋雨,還要受雷聲驚嚇,萬一出點意外,可不是小事。
沈獄將海正的神色看在眼裏,放下手裏的薑湯碗,開口說道:
“大人,您是擔心周老爺子吧?要不我再跑一趟報恩寺,看看他的情況,要是他還在雨裏坐著,我就勸勸他,實在不行,就把他送回家去。”
海正聞言,轉過頭看了沈獄一眼,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算了。”
他走到桌旁,將涼透的茶水倒進茶盤,
“咱們這些外人,不懂棋癡的執念。對周老爺子來說,這盤沒下明白的棋,比自己的身子骨還重要。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複盤,咱們就算去了,也勸不動他,反而會擾了他的思緒,倒不如讓他自己待著。”
沈獄想想也是。
方才在報恩寺外,百姓們勸了那麽久,還想給他打傘,都被周老爺子趕走了,可見他此刻有多執著。
若是自己再冒雨過去,說不定還會惹得老人不快,反倒不好。
“隻是這雨下得太大,雷聲又這麽響,怕他身子扛不住。”
海正歎了口氣,又望向窗外,
“希望他能早點想通,趕緊回家避雨。”
沈獄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就這麽站在屋裏,聽著窗外的雨聲和雷聲,各自想著心事。
海正心裏惦記著周老爺子的安危,也在琢磨著沈獄剛才說的“江南棋師”。
沈獄則在回想江南棋師的模樣。
那人穿著錦緞長衫,舉止沉穩,落子時的眼神格外堅定,尤其是最後幾步逆轉的棋,走得又快又準,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早就算計好了一般。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窗外的雨勢終於小了些,雷聲也漸漸遠去,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海正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了看,說道:
“雨小了,說不定周老爺子也該回去了。”
沈獄也跟著走到門口,望著遠處報恩寺的方向,心裏暗暗祈禱:
希望周老爺子沒事,也希望那個江南棋師的出現,隻是一場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