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敗北
梆子聲第三次響起時,所有人都以為勝局已定。
周老爺子的紅方“車”牢牢盯著黑方“老將”,“兵”也已衝至黑方腹地,隻待最後幾步圍殺。
可誰也沒料到,江南棋師接下來的落子,竟像平地驚雷般,瞬間扭轉了全局。
他先是抬手捏起黑方僅剩的“馬”,看似隨意地跳至紅方“車”後,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又飛快拿起黑方“卒”,徑直衝向紅方的帥,恰好卡在紅方“士”與“象”之間。
這兩步棋走得又快又險,台下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小了大半,連前排的老棋客都皺起眉頭,湊得更近了些。
周老爺子顯然也沒料到這手棋,他撚著胡須的手指頓了頓,眼神緊緊鎖在棋盤上,沉思了片刻才落下紅方“士”,想護住“老將”。
可江南棋師根本不給喘息的機會,指尖捏著黑方“車”(方才眾人都以為這枚“車”早已無用),猛地橫移至紅方“老將”正前方,中間隻隔了一枚紅方“士”。
竟是“將軍”!
台下瞬間一片嘩然,前排的人忍不住低呼:
“這怎麽可能?黑方的‘車’不是被牽製住了嗎?”
可話音剛落,江南棋師又落下一子,用黑方“馬”踩掉了紅方護駕的“士”,黑“車”直接對著紅“將”,再無遮擋!
周老爺子的臉色終於變了,他飛快掃過棋盤,想找退路。
紅“將”左右皆被黑方棋子封鎖,前後又有黑“車”緊盯,竟是連一步都走不了!
他捏著紅“將”的手指懸在棋盤上,頓了許久,最終還是輕輕放下,對著江南棋師拱了拱手,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老夫…………輸了。”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全場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前排的人瞪著棋盤,滿臉不敢置信。
中間的人湊著往前擠,想看清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後排的人見前麵沒了動靜,紛紛焦急地喊:
“怎麽了?贏了嗎?”
“周老爺子是不是將死那小子了?”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有一個前排的老棋客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輸了…………周老爺子…………被將死了。”
這話像風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空地。
原本熱鬧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連孩童都不敢哭鬧,所有人都盯著高台上的兩人。
周老爺子垂著頭,手裏的紫砂茶壺微微晃動。
江南棋師則站起身,對著周老爺子拱手行禮,臉上沒有絲毫得意,反而帶著幾分恭敬:
“老前輩棋藝高超,晚輩隻是僥幸取勝。”
沈獄站在台下,也愣住了。
他雖不懂棋理,卻也能看出剛才局勢的逆轉有多突然。
前一刻還是周老爺子穩占上風,下一刻就被江南棋師“置之死地而後生”,這反轉來得太快,讓他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看著江南棋師沉穩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場棋賽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局”。
“輸了?周老爺子怎麽會輸!”
“不可能!我剛才明明看見紅方占盡上風,怎麽突然就被將死了?”
寂靜不過片刻,報恩寺前的空地就像被投入了驚雷,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質疑聲、驚歎聲、惋惜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發疼。
有幾個年輕小夥擠到台前,扒著高台邊緣盯著棋盤,反複確認後才頹然退開。
更有頭發花白的老棋客,想起自己幾十年看周老爺子下棋的光景,紅著眼眶直跺腳,嘴裏念叨著“怎麽會這樣”,到最後竟忍不住抹起了眼淚,甚至有兩位老人相互扶著,蹲在地上低聲啜泣。
在他們心裏,周老爺子不僅是棋藝高超的“棋聖”,更是淮安人心裏的一份體麵,這份體麵倒了,比自己輸了棋還難受。
高台上,江南棋師對著周老爺子再次拱手,語氣依舊恭敬:
“老前輩承讓,晚輩僥幸取勝,今日一局,受益匪淺。”
說罷,他便轉身示意仆從收拾棋具,準備離開。
台下的廂兵頭目見狀,連忙帶著十幾個廂兵擠過來,在江南棋師周圍圍成一圈,一邊撥開湧上來的人群,一邊高聲喊道:
“讓讓!都往後退退!別擋著路!”
人群裏雖有不少人對著江南棋師的背影指指點點,嘴裏還帶著些不服氣的抱怨,卻沒人敢真的上前阻攔。
一來有廂兵護著,二來剛才那局逆轉的棋實在太過震撼,就算心裏不甘,也知道是真的技不如人。
江南棋師腳步平穩,沒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喧囂,隻在仆從的簇擁下,順著廂兵讓出的道,慢慢走出了人群,很快就消失在通往城外的小路上。
而周老爺子,依舊坐在高台的椅子上,腰背比剛才彎了些,眼神緊緊盯著棋盤上的紅黑棋子,像是沒聽見周圍的動靜。
他枯瘦的手指在棋盤上輕輕滑動,從紅方“將”的位置,慢慢移到黑方“車”停留的地方,又順著剛才江南棋師落子的軌跡反複摩挲,指尖偶爾會微微顫抖,顯然還在複盤剛才的棋局,琢磨著自己到底在哪一步失了先機。
陽光透過報恩寺的塔尖照在他身上,雪白的頭發泛著淡淡的銀光,倒讓這落敗的場景多了幾分落寞。
廂兵們還在有條不紊地疏散人群,嘴裏不停念叨著“散了散了,棋賽結束了”。
百姓們雖不情願,卻也隻能慢慢挪動腳步,有人走幾步就回頭望一眼高台,有人還在跟同伴爭論剛才的棋局,直到日頭漸漸偏西,空地上的人才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個周老爺子的老熟人,還有沈獄,仍站在台下沒動。
沈獄望著高台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剛才江南棋師沉穩的模樣,想起那局毫無征兆的逆轉,總覺得這場棋賽沒那麽簡單。
一個能在絕境中“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人,絕不可能隻是個普通的江南棋師。
他正想著,就見周老爺子的徒弟快步走上高台,輕聲勸道:
“師父,天快黑了,咱們回家吧,棋局的事,以後再想也不遲。”
周老爺子推開徒弟攙扶的手,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你們先回吧,我再坐會兒。”
徒弟還想勸,卻被老人眼神裏的執拗攔住,隻能無奈地歎口氣,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