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玉石俱焚
角落裏一直沉默的裴家當家人突然開口,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大不了…………就搏一搏。反正左右都是死,與其窩窩囊囊被朝廷抄家滅門,不如拉上幾個墊背的,死也要死出點名堂來!”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打破了房間裏的沉寂。
盧承業猛地抬頭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猶豫,卻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認同。
鄭成功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
“裴兄,你這話…………咱們不是沒想過。可真要走到那一步,就是玉石俱焚啊。”
“玉石俱焚?咱們現在還有得選嗎?”
裴文清冷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眾人,
“朝廷容不下咱們,嚴世蕃要刮咱們的骨、吸咱們的血,海正拿著查案的名頭,步步緊逼,咱們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與其等著被他們慢慢耗死,不如主動出手,讓他們知道,咱們鹽商也不是好捏的軟柿子!”
王顯宗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可…………可那是朝廷啊。咱們手裏沒有兵權,沒有靠山,怎麽跟朝廷鬥?這跟以卵擊石有什麽區別?”
“怎麽沒的鬥?”
裴文清眼神一厲,“咱們在兩淮經營這麽多年,雖說沒有兵權,可手裏有人!有銀子!這些年,咱們養著的那些人,哪個不是對官府怨聲載道?隻要咱們振臂一呼,未必不能鬧出點動靜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而且…………咱們早就該動手了。陽奉陰違了這麽久,也該讓他們嚐嚐咱們的厲害。”
這話一出,房間裏的氣氛瞬間變了。
誰也沒有想到平時最像讀書人的裴文清居然這麽狠,這麽有膽。
沒人再反駁,也沒人再提“退路”,反而都默認了這份狠勁。
其實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從嚴家被滅門的那一刻起,“退路”就早已不存在了。
方才那般認真地討論逃跑、疏通關係、投靠勢力,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是他們在絕境中最後一點對“生”的奢望。
可這份奢望,在朝堂步步緊逼的壓力下,早已被碾得粉碎。
盧承業緩緩抬起頭,眼底的猶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
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清茶,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水滑過喉嚨,卻讓他的思路愈發清晰:
“裴兄說得對,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其實…………咱們早就開始為這一步做鋪墊了。”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盧承業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一字一句道:
“李萬山的藏身之地,是我故意泄露給沈獄的。咱們就是要讓他以為,抓住李萬山就能斷了鹽案的線索,讓他把大部分人手都引到揚州去。還有江彬的人,也是咱們故意放了些假消息,說揚州有鹽商餘黨聚集,才把他的人馬調走的----咱們要的,就是讓淮安變成一座空城。”
“盧兄,你…………你早就計劃好了?”
鄭成功驚訝地看著他,語氣裏滿是不可置信。
盧承業苦笑一聲,眼神裏帶著幾分疲憊:
“不是早就計劃好,是早就留了後手。咱們誰都不想走到玉石俱焚這一步,可也不能真的坐以待斃。故意泄露李萬山的消息,引沈獄和江彬的人去揚州,一來是為了拖延時間,讓咱們有更多準備。”
“二來,也是為了讓淮安空虛,隻有淮安空虛了,咱們的計劃才能成。”
“您的意思是…………”
李家當家人小心翼翼地問道,聲音裏帶著幾分緊張。
他絲毫沒有在意李萬山的下場,一個逃跑都不帶走的旁係,本來就沒幾分親情。
隻怕心中還有恨意吧。
“海正。”
盧承業吐出兩個字,語氣沉重,
“海正是朝廷派來的欽差,是整個查案的關鍵。隻要他出事,淮安的局勢就會徹底亂掉。到時候,嚴世蕃會猜忌江彬,江彬會提防嚴世蕃,朝堂上的徐階、高拱又會借機發難----他們自顧不暇,自然就沒時間盯著咱們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房間裏炸開。
李家當家人臉色發白,聲音有些顫抖:
“可…………可謀害欽差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啊!一旦失手,咱們七家都會萬劫不複!”
“失手?咱們沒有失手的餘地。”
盧家當家人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異常堅定,
“咱們已經在淮安城裏安插了人手,都是些跟朝廷有血海深仇的兄弟,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隻要沈獄和江彬的人回不來,淮安城裏沒人能護得住海正,這一步,咱們必須走,也隻能走。”
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可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猶豫和焦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決絕。
他們都知道,這個計劃一旦啟動,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們曾是兩淮的“天”,擁有潑天的財富和無上的體麵,可如今,卻被逼到了隻能用“玉石俱焚”來換取一線生機的地步。
裴文清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著外麵漆黑的夜空,聲音低沉而堅定:
“那就幹!咱們鹽商在兩淮立足這麽多年,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們要咱們的命,咱們就斷他們的根,就算是死,也要拉著他們一起下地獄!”
其餘六人也紛紛站起身,眼神裏的恐懼漸漸被狠勁取代。
盧承業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一枚雕刻著鹽商印記的令牌,放在桌上:
“明日三更,按計劃行事。告訴兄弟們,這一戰,要麽活,要麽死----沒有第三條路。”
燭火在寒風中劇烈搖曳,最終卻沒有熄滅,反而迸發出一陣刺眼的光亮。
他們碰杯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黑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為這場注定慘烈的“玉石俱焚”,敲響了最後的警鍾。
此事若成,海正死於謀反叛亂。
沈獄,江彬死於監管不力,嚴重失職,兩淮大小官員一個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