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承焱生疑,孤星出府
書房裏,承焱兩手交握坐在交椅中,凝神盯著麵前鋪開的雪白宣旨,久久不語。
軒宇自外麵進來,見承焱神思鬱結的模樣,不禁問道:“王爺這是怎麽了?”
承焱自交椅中起身,走至一旁的黃花梨雙螭翹頭案前,拿起香匙從瓷盒裏挑起一點沉水香,撒到案上的掐絲琺琅雲紋壽字銅香爐中。香料徐徐燃起,馥鬱的香氣自爐內緩緩飄出,濡潤五髒六腑,承焱這才語氣平緩地開口:“我瞧著孤雲,似乎有些不大對勁。”
軒宇不解其意,於是追問道:“王爺此話怎講?”
“本王屢次提出要接她過府,皆被她回絕。她似乎不大愛聽本王提起從前之事,對本王與她的關係更是諱莫如深。”承焱說著抬眼看向軒宇,分析道:“你不覺得這其中有古怪?”
軒宇詫異,驚道:“王爺是懷疑她的身份?”
承焱依舊是冷靜平和,說道:“與銀鈴相處的那段日子,本王隻是眼盲並非心盲。銀鈴機敏果斷,性子近乎剛烈。月華皇宮裏千軍萬馬,她能當機立斷將本王帶出逃走;烏蒙山上為求雪蓮,不但以金鎖相抵,更是隻身夜訪宿清觀。其膽識氣度,堪稱巾幗翹楚。就連最終離開本王,都是一聲不吭,說走就走。”說道此處,承焱麵有痛色,他頓了頓,方接著說道:“而孤雲的性子,似乎過於優柔寡斷,與本王心中的銀鈴不大相符。”
“可是她手持金鎖不假,與王爺月華國、烏蒙山上的過往皆能對答如流。”軒宇反問道。
承焱點頭道:“這便是本王的疑慮之處。本王的揣測,無非她眼下有難言之隱,否則,她是否真是銀鈴還有待查證。”
聽承焱的口氣便知他又要吩咐自己進一步查證此事。想著之前為了此事奔波勞碌,頗費心思,還得忍受承焱三番兩頭的暴怒。好不容易趕上個孤雲送上門來,如今又要在此事上大費周章。軒宇有些垂頭喪氣,沒好氣地說:“王爺,人都找回來了,您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承焱一計厲眼掃去,軒宇立馬噤聲。
承焱端肅複坐於椅中,鄭重開口:“查清咱們遠赴月華國那段日子,孤雲是否在無憂宮中。本王給你三日之限,務必查清此事。”
軒宇心中嗷嗷叫苦,簡直欽佩自己神機妙算,果然自家王爺如此火急火燎找自己不會有好事。
情知三日之限實嫌倉促,卻也知道自家王爺此刻看似沉著,實則對此事甚是著急上火,否則也不會如此急著宣自己前來。心中忍不住腹議:“孤雲啊孤雲,但願你不是欺瞞王爺。否則憑王爺對銀鈴的看重,你可得吃不了兜著走。”
軒宇暗暗咬牙,領命道:“小的這就去辦。”
“忙過這陣子,本王調你去監管鑄炮之事。”
承焱似不經意地丟出這一句,軒宇卻是目光灼灼,滿含期待地看著承焱,不可置信地問道:“王爺說的可是真的?”
承焱瞟了他一眼,不禁被他殷切之態逗笑,反問道“本王的話還會有假?”
軒宇高興地簡直手舞足蹈。此前跟隨承焱平南,便知敵方俘虜中有一位西洋人。傳說那人有一門絕學,能鑄西洋大炮。西洋大炮在來朝的傳教士口中傳得神乎其神,據說幾十米開外便能斃敵數百。但是那西洋大炮在安興國隻是止於流傳,並未有人親眼見過。就連當朝皇帝對此也是不置可否,認定是傳教士為了拉攏教徒所使的伎倆。
隻有自家王爺對此深信不疑,將那西洋人收至麾下秘密鑄炮。皇上起先並不讚成此事。認為本國地大物博,承焱貴為王爺卻聽信外人讒言,擺弄起那勞什子大炮,有損天朝威嚴以及皇家顏麵。最後經不住承焱萬般央求,皇上才被恩準了暗中進行,以免到最後不了了之鬧出笑話。
軒宇對自家王爺的能力卻也是深信不疑,一直以來便對鑄炮之事躍躍欲試。無奈承焱口風太緊,並不肯透露絲毫,也不許自己參與其中。
今日聽承焱親口允諾,軒宇自是激動萬分。此事若是成功了,自己作為監管也能名留青史,想來便是興奮不已。此時甭說是去查孤雲身世,即便是讓他去赴湯蹈火,也是在所不辭。
軒宇立即幹勁十足,拍著胸膛說:“王爺瞧好了,三日之後保管水落石出。”
承焱卻仍是一副四平八穩、波瀾不驚的樣子,說道:“好生辦你的差事,下去吧。”
軒宇沉浸在監管鑄炮一事中喜不自勝,樂滋滋地領命而去。
承焱的生辰很快來臨。王府門前一大早便是車馬絡繹不絕。前廳裏冠蓋如雲,人聲鼎沸。各房能派得上的丫鬟小廝皆被指派到前廳去幫忙,就連向來遭冷遇的疏星閣,唯一的兩個丫鬟芳宜和明鐺也被丁安差遣了去前廳忙活。一時間偌大的後院反而空了下來。
此時仲春已過,王府後花園裏各色花都開齊了,杜鵑、黃鸝、粉蝶爭相往花叢深處去,吵嚷著爭相裝點滿園旖旎。柳枝在湖麵上輕擺,偶爾一陣風送來,那鵝毛似的飛絮便漫天漫地灑下來,堆雪鋪玉般浮動在湖麵上。天氣已十分暖和了,天上一絲雲彩也不見,隻蔚藍一色鋪開在遼闊無邊的天際,藍湛湛直欲浸到人心裏去。
孤星穿了件雪青色薄紗衣,安靜地站在燦如錦屏的花海中,正對著蔚藍一色的長天看得出神。清風徐徐,不時送來前廳的熱鬧喧嘩。她忽然輕笑,迷蒙似煙雨花霧,清冷的聲音如冬日的冰淩一點點敲碎在人心上,開口卻是平常的一句:“今日倒是個好天。”
“天氣雖好,也不能這般仰著貪看。”
不想這此間還有他人,孤星回頭循聲望去,隻見銘佑一襲白色站在花叢盡處,眼光穿花越蝶直往自己而來。
孤星隻一味看著他,心中盤算著要如何開口。上一次相見還是在宮中董貴妃的壽辰,孤星還記得,他的“始如經天月,誓心相終始”讓自己落荒而逃。此時再見,心中亦是尷尬。
銘佑卻神色如常,說:“這樣仰著,脖頸不泛酸嗎?”
心中感激他裝作渾若無事,如常的寒暄化解了彼此間的尷尬,孤星一笑,說:“這樣好的天呢,怎地不貪看。”
銘佑笑容輕揚,問道:“今日是三哥生辰,你怎地不在前廳?”
孤星回頭看他,眼底一片澄澈,口氣平常地似乎在訴說著他人之事:“他心中無我,我在或不在又有何幹係?”
銘佑不再追問,話鋒一轉:“這樣好的天氣放紙鳶正好。你若無事,咱們去郊外放紙鳶可好?”
見孤星猶豫,銘佑又勸道:“三哥生辰,先莫說與三哥交好的一眾文武官員,即便是商賈中,欲借機籠絡之人都不在少數不少。今日府中可得忙上整天了。咱們隻在天黑前回來便好。你隻管放心,我保你平安無事。”
孤星見他誠心相邀,又計劃周全,自己也不願在王府裏悶著,於是回道:“王爺說話可得算話,回頭被府裏的人察覺我偷跑出府,你可得擔待著。”
聽她又是“王爺”又是“你”的亂喚,銘佑不禁失笑,心中卻是欣慰,當初宮中那個爽朗真摯的女子又回來了。於是答道:“你若有事,我自然也脫不了幹係。話不多說,咱們快去快回吧。”
孤星一時玩興大起,拋開心中沉鬱,提裙分花向銘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