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紙鳶
銘佑將孤星扮作自己的小廝,兩人偷偷從西角門溜出了王府。
孤星抬起一直垂著的頭,長舒了口氣,說道:“總算是有驚無險。”
銘佑卻取笑她說:“從前在宮中時你便膽大驚人,還背著父皇偷偷溜出宮過。怎地現在知道害怕了?”
孤星對他的調侃一笑置之,問道:“咱們現在往哪兒走?”
“你跟我來便知道了。”銘佑神秘一笑,帶著孤星往大街上走去。
街上兩排一溜兒坐地而起王的店鋪,其中茶樓飯館鱗次櫛比。店鋪前還擺起各色小攤鋪做著小買賣。今日正值晴朗天氣,大街上除了販夫走卒,出遊的王孫公子、千金貴婦亦不在少數。眾人或騎馬或坐轎,大街上一時間熙熙攘攘,擠得水泄不通。
“跟緊了。”銘佑回頭,見孤星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幾乎挪不動步,於是奮力擠到她身邊,把她半個身子環在懷中,替她擋開擁擠的人群。
原本在人群中跌跌撞撞的孤星突然感到自己周圍的衝撞少了很多。抬起頭來,目之所及處是銘佑英挺的下頜。他不斷環視著周遭的人潮,專注地護著自己在人潮中慢慢挪步。
心裏驀地湧起一陣感動。他的心意自己一直是知曉的,卻一直自欺欺人。不知怎地心思一轉卻突然想起承焱來。身邊的人潮似乎瞬間便離得遠了,遠到連近在耳邊的叫賣聲都聽不清。她心裏一陣落空,眼中便騰起水霧來,銘佑全神貫注的模樣就再也看不清楚。
恍恍惚惚地被銘佑推到一處小巷中。遠離了擁擠的大街,銘佑這才舒了口氣。說道:“總算是輕鬆了。咱們走吧,穿過這條小巷子,就能買到紙鳶。”
孤星壓下心中起伏的萬千思緒,爽快地應了一聲。銘佑便興高采烈在前麵帶路,兩人穿巷去尋那賣紙鳶的所在。
出了小巷往左拐,在另一條巷子口處隻見幾根木架支起個小攤子。攤前掛著五顏六色的紙鳶,攤後坐著個身形佝僂、雞皮鶴發的老人,正埋著頭用一把小刀削著手中的竹篾。
承焱拉著孤星走近,提著嗓子喊道:“老人家,做生意了。”
那老人抬起頭,渾濁的雙眼有些迷茫地望著麵前的人,半晌才反應過來兩人是來買紙鳶的,指著麵前掛起的一色紙鳶,說道:“公子隨意挑。”
承焱笑著答應,回頭對孤星說:“喜歡什麽樣兒的盡管挑。”
孤星一邊仔細看著麵前的各色紙鳶,一邊問道:“公子是這裏的常客?”
銘佑聽她喚自己公子覺得好笑,想想又覺得這般於她而言才是理所應當,於是止了笑意答道:“曾聽母妃提過,她進宮前就很愛這裏的紙鳶。今日突然興起,便帶你來了這裏。”
孤星點點頭,目中卻仍然是不解的神情。
銘佑看著她笑道:“你是想問我如何知道這老人耳聾是嗎?”
不想自己還未開口卻被銘佑猜了個正著,孤星坦然地點點頭。
銘佑突然朝身後一指,說:“你看那裏。”
孤星回頭,發現兩人背後十幾米處是高大的院牆,那一人多高的院牆沿街而砌,整整延伸出了一整條街,隻在中間開了個小門。
見孤星仍是猶疑,銘佑解釋道:“這便是我的安平王府。”孤星恍然大悟,原來不知不覺兩人已到了安平王府後門。
銘佑一邊挑著紙鳶一邊說道:“有一年大雪這老人昏倒在此處。恰巧我那日賞雪一時興起打這裏過便碰上了。救了他之後方知道他並無子女,孤身一人住在這條巷子中。之後我一時好奇,就跟著他來到了這條巷中的住處。讓我驚訝的是,僅一街之隔竟有如此落魄的所在。想到自己日日錦衣玉食心中不安,便提出接他過府居住,不想卻被他回絕了。於是我隔三差五差人來接濟他些,後來春日裏見他在此處做買賣,才知道他便是母妃提到的賣紙鳶的人。”
孤星聽得入神,不想銘佑與麵前的老人還頗有緣分。回頭看老人仍舊在埋頭削著手裏的竹篾,對兩人的對話置若罔聞。
銘佑笑了笑,平靜說道:“近兩年來他漸漸耳聾,想來也已經不大認識人了。”
孤星心中霍然空明,卻騰起一股淡淡哀傷。或許人生在世便是如此,好過也是一世,不好過也是一世。到最後都會雞皮鶴發,孤身一人慢慢老去,最終化為塵土。
見孤星眼中湧動著哀傷,銘佑換了話頭說道:“你要哪一個?拿這個可好?”
孤星看向銘佑,隻見他手裏舉了個老鷹樣的紙鳶,正笑著問自己。伸手拿過架子上的一個五彩斑斕的花蝴蝶,對銘佑說道:“我便要這個了,老鷹你自己留著好了。”
見孤星選了那花蝴蝶,銘佑也不生氣,果真自己留了那老鷹。付過錢,回到自己府中牽了兩匹快馬,兩人便馬不停蹄往郊外去。
到郊外時正好是午時,天上日頭正烈。好在郊外風大,一陣陣拂在臉上倒也還涼爽。
孤星眯著眼坐於馬上,隻見遠山如黛,近水含煙,身旁一條小溪蜿蜒到青草合攏的深處,溪邊一排綠樹仿佛碧玉妝成。她突然鬆了韁繩,任馬兒在草地上自由走著。自己合上眼,諦聽耳邊溪水潺潺混合著啾鳥語,感受著麵上清風帶著青草的芳香如撓癢一般吹拂,隻覺得整個人神清氣爽。
正陶醉間,卻突然感到坐下的馬兒不走動了。孤星睜開眼,隻見銘佑不知何時已下馬,此刻正牽住了自己坐下馬兒的韁繩,略微有些無奈又好笑地看著自己。
被他盯得有些羞赧,孤星趕緊翻身下馬,搶過他手中的紙鳶便跑開了。銘佑凝視她遠遠跑來的身影,眼中無限寵溺。轉身在樹下係了馬,便尋著孤星而去。
兩人趁著風力將紙鳶放飛地高遠。孤星微仰著頭,看著自己挑選的花蝴蝶在遠天上漸漸不辨輪廓。手中線輪上的線已放盡,郊外強勁的風勢令遠處的紙鳶忽高忽低,一下又一下地拽著手中的線輪,隻欲飛出手中去。
孤星緊緊握住線輪,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線盡頭那隻美麗的蝴蝶紙鳶。忽然“嘣”地一聲,連著紙鳶的細線抵不住風力被崩斷了。那隻蝴蝶紙鳶倒似活了一般,撲棱著翅膀,掙開束縛遠遠飛到九重天外。
孤星眼光緊追著它,直到遠方成為越縮越小的一個黑點,最後消失不見。
“飛得再遠,斷了線也會落下來。若來日有人撿了去,但願能好好收藏。”孤星凝視著紙鳶消失的盡頭,淡淡說道。盯得久了,眼睛澀澀發酸,直欲落下淚來。孤星閉了閉眼眼,再睜開時,卻見那原本已空無一物的天盡頭,一個黑點在慢慢移過去。
孤星驚訝回頭,見銘佑任手中的線輪不知何時已垂下,平和寧靜的臉上是認真的神情,他注視著自己,緩緩開口:“世事有諸多注定,又有諸多無常,卻不見得到最後都會形單影隻。就像這兩隻紙鳶,即使斷了線,也可相互陪伴經風沐雨,何嚐不是另一種圓滿?”
“王爺似乎意有所指?”孤星轉過頭望著碧藍長空,語氣平常地問道。
“若能寬慰你些許,這話也算是有用了。若不能,你隻姑且一聽好了。”
銘佑的話被卷進風裏呼呼刮在耳邊,孤星忽然長歎了口氣,心裏一酸,低下頭,含了些疲倦與無奈:“為何我總覺得,自己每每狼狽至極的樣子,都被你看了去?”
銘佑看向她的眼裏飽含疼惜,悵惘又感慨,聲音在曠野中拉得又長又遠,卻一字不落地落到孤星耳中:
“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我卻是忘不了。你出宮待嫁那日我便說過,若有一日你身陷囹圄,一定記得還有我可為你排憂解難。你隻記得,這世上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便心滿意足了。”
他的話久久徘徊在耳邊,餘音不絕。心中動**不安,一時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