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童言破局
蘇糖卻像護著寶貝似的,飛快地把報紙收了回來,抱在懷裏,小嘴一撅:
“這是糖糖媽媽的,不給壞人看,他們偷了媽媽的花樣,做得像破抹布,還罵媽媽。”
她說著,小腦袋委屈地低下,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閃過的精光。
趙經理的手僵在半空,他臉上的震驚和狂喜還沒褪去,就被蘇糖那句不給壞人看噎了一下。
“哎喲,小朋友,叔叔怎麽會是壞人呢?叔叔是這百貨大樓的經理。”
趙德福瞬間堆起滿臉笑容,努力彎下腰,讓自己看起來更和藹可親,搓著手,聲音帶著誘哄。
他用力豎起大拇指,“你媽媽畫的這些很好,帶叔叔見見你媽媽,好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狠狠剜了旁邊那個麵露不屑的售貨員一眼,嚇得售貨員立刻縮了脖子低下頭。
蘇糖把小腦袋埋得更低,抱著稿紙的小手收得更緊,長長的睫毛顫啊顫,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可是,可是工商局的壞叔叔把媽媽畫的都拿走了,還說爸爸媽媽是壞分子,把爸爸也抓走了,嗚嗚。”
“壞人還偷媽媽的花樣,做得好難看,還罵媽媽,媽媽都氣病了。”
她越說越傷心,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珠子說來就來,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灰撲撲的地麵上。
每一句哭訴,都精準地戳在趙德福的心窩子上。
也同樣戳在顧澤的心窩子上。顧澤拉著蘇糖的手緊了緊。
“什麽?工商局把你爸爸抓了,東西都沒收了?”
趙德福的聲音猛地拔高,臉上的笑容瞬間被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取代。
他當然知道最近的風聲緊,清查投機倒把鬧得厲害,但他更清楚,一個小老百姓自己在家做點手工,就能弄出這麽大動靜,這蘇家女人絕對是個搖錢樹。
更別提眼前這兩張設計圖展現出的驚人潛力。
這要真被當成普通投機倒把給摁死了,或者被南方來的大老板截胡了,他趙德福得後悔得抽自己嘴巴子。
趙德福猛地直起身,臉上那點商人的圓滑瞬間被一種路見不平的義憤填膺取代。
他用力一揮手,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小朋友,別怕。這事兒,趙叔叔管定了。”
他不再試圖去拿設計圖,反而挺直了腰板,拿出百貨大樓經理的派頭,對著蘇糖語氣斬釘截鐵:
“走,跟叔叔去辦公室,咱們好好說道說道,我倒要看看,哪個不開眼的,敢把真正有本事的手藝人當壞分子抓,你媽媽的手藝,是藝術,是咱們縣的文化瑰寶,必須保護起來。”
他這話說得鏗鏘有力,聲音洪亮,不僅是對蘇糖說,更像是對周圍豎起耳朵的顧客和售貨員宣布。
說完,他親自引路,半彎著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護姿態,領著兩個小不點,在百貨大樓裏眾人驚愕、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視下,快步朝著掛著經理室牌子的方向走去。
就在經理室的門關上的瞬間。
百貨大樓斜對麵,雜貨鋪的陰影裏,王姐那張刻薄的臉徹底扭曲了。
她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摳進了木頭門框裏,留下幾道白痕。
“小賤蹄子……”她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眼神毒得像淬了蛇液。
王姐看到蘇糖和顧澤兩個孩子出門沒有大人跟著,就起了疑心,悄悄跟來了。
果然看到兩個小屁孩跟著趙經理去了經理辦公室。
經理室裏,窗明幾淨,帶著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木頭家具特有的氣味,與外麵的嘈雜截然不同。
趙德福親自給兩個小家夥搬了凳子,又倒了溫水。
“來來來,坐,喝口水,慢慢說。”
趙德福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精明商人的沉穩,但眼神裏的熱切絲毫未減。
他的目光掃過蘇糖緊緊護在懷裏的設計圖,又落到旁邊沉默得不像話、但坐姿卻隱隱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貴氣的顧澤身上,最後定格在顧澤那隻一直有意無意按在舊信封徽記上的小手。
蘇糖捧著杯子,小口啜著溫水,大眼睛紅紅的,像隻受驚的小兔子。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把家裏被查抄、爸爸被抓、媽媽被氣病、王姐和劉金鳳如何仿冒劣質品還造謠的事情,用最天真無邪、最委屈巴巴的語氣,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重點強調了媽媽的獨一無二的花樣被偷和被糟蹋。
“那些壞阿姨做的花花枕頭,好醜好醜,線頭都飛出來,像毛毛蟲,還賣三塊五,叔叔你看,我媽媽的蝴蝶,多漂亮,像真的一樣。”
她適時地再次展開那兩張設計圖,小心翼翼地鋪在趙德福寬大的辦公桌上。
蝶戀花那靈動欲飛的線條,藤蔓雀鳥的婉轉大氣,在明亮的日光燈下,綻放出驚人的藝術感染力。
趙德福的手指不受控製地撫過圖紙邊緣,眼神熾熱。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腦子飛快地轉著。
“孩子,你們放心。”趙德福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
“你媽媽這手藝,埋沒不了,工商局那邊,我去說,不就是個手續問題嗎?搞家庭手工加工,隻要報備清楚,接受管理,為國家創收,這怎麽能叫投機倒把,這叫靈活就業,是響應號召。”
他越說越順,仿佛已經看到了金光閃閃的未來:
“罰款的事情,包在叔叔身上,我去跟他們局長談,你爸爸,保證很快就能回家。”
他熱切地指著桌上的設計圖,“這才是正事,我們百貨大樓,正式聘請林秀芬同誌,為我們**用品和女裝成衣部的特約設計師兼高級技術顧問。”
“她的作品,由我們百貨大樓獨家收購、銷售。我們給她開正規的接收證明,簽正式的供貨合同。按件計酬,價格從優。以後,她就是有組織、有單位的人了,看誰還敢亂扣帽子。”
他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條理清晰,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瞬間權衡好了利弊。
保下蘇家,拿到這獨一無二的設計資源,捆綁上可能的南方大老板線,對他百利而無一害,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金疙瘩。
蘇糖眨巴著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小臉上卻露出了懵懂又驚喜的表情:
“真的嗎,趙叔叔,我媽媽以後畫的漂亮花花,都能賣錢啦,還有單位啦,爸爸也能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