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你要供神?
盛夏的傍晚,烏雲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仿佛隻要有人一伸手就能抓住。
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天際,隨即轟隆隆的雷聲在天空炸開,雨點如同瓢潑般傾瀉而下,砸在黃泥地上濺起陣陣塵埃。
趙子平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老舊的“丹東黃海”牌客車穿梭在泥濘的土路上,車燈劈開雨幕,照出土路右側彎曲的山壁。
“再過十分鍾,就要到六眼橋了!”
趙子平麵色平靜,但心底早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十分鍾之後,他即將要麵對一件徹底顛覆他三觀和認知的事情。
十分鍾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透過雨幕,六眼橋的輪廓逐漸顯現,那是一座年代久遠的石拱橋。
主要用來存放方圓幾十個村子……早夭的嬰孩屍體。
這個習慣從戰亂那些年就開始了,等到下大雨的時候,山水經過六眼橋,會把一些腐爛的屍體衝走。
經年累月的,不知道送走多少孩子,更不知道有多少孩子還停留在那個地方。
“砰”的一聲悶響,車身猛地一震,仿佛撞到了什麽東西。
“這……司機師傅,聽這動靜是不是撞著啥了?”
“哎呀,撞人了吧?”
“胡說八道什麽呢,這大雨天的哪個吃飽了沒事兒幹在大路上晃悠!”
“也是也是,不過聽剛才的動靜,肯定是撞著什麽了。”
車上為數不多的幾個乘客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紛紛探頭望向窗外。
隻不過,雨簾遮蔽了視線,窗外隻有灰蒙蒙的雨霧和模糊的橋影。
趙子平猛踩刹車,車身在泥水中滑行一段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從座位上站起來,轉身看向身後的幾個乘客,扯了扯臉皮,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
“大家都別慌,我下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車門吱呀一聲打開,夾雜著風雨灌進車廂,眾人不禁哆嗦了一下。
似乎有一股冷風順著車門鑽進來,直往大夥兒骨頭縫裏鑽,幾個乘客嘟囔了兩句,透過車門看向雨幕。
趙子平站在車屁股後麵,雨水已將他渾身都淋濕,前方一米的地方,模模糊糊地飄著一團灰黑色的霧氣。
霧氣翻湧不定,隱約凝成孩童輪廓,眉目模糊卻透著猙獰與怨毒。
他的身形還未站穩,那霧氣便如同一柄利劍朝他猛撲過來,趙子平隻覺刺骨寒意貫穿全身。
下一刻,耳邊傳來一聲淒厲的嬰兒啼哭,那聲音不似人間所有,尖銳得仿佛能撕裂耳膜。
趙子平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灰霧距離他的鼻尖不足一指,霧中孩童的輪廓愈發清晰。
一雙漆黑無光的眼眶直勾勾的盯著他,嘴角的地方突然裂開一個口子,露出白森森尖厲的獠牙,直奔趙子平而來。
趙子平屏住呼吸,如同一柄標槍立在原地,眼見那森白的獠牙就要咬上他的咽喉。
下一刻,耳邊突然爆出一聲怒喝:
“小小嬰靈,豈敢放肆!”
一道黑色身影自趙子平體內暴射而出,懸浮在半空,右手已然撕裂黑霧,將那嬰靈死死捏住。
嬰靈發出淒厲慘叫,身形圍繞著的灰黑霧氣不斷掙紮翻滾,但卻無濟於事。
趙子平身邊又出現了一道人影,身著青袍,手持一把折扇,正笑吟吟看著那被製住的嬰靈,語氣淡然:
“弟馬莫怕,教主他老人家知道你今天有一劫,特命我倆過來走一趟。”
趙子平聽到自己的心髒擂鼓似的跳,他咽了口唾沫,強自鎮定地朝兩個漂浮在半空的人影鞠躬:
“多謝兩位仙家現身相救!”
“哈哈哈,弟馬莫要客氣,我黃九宵去也!”
“弟馬言重了,我蟒天花要帶這嬰靈回去複命,就此告辭!”
兩道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散於雨幕之中,隻餘一地水痕與未散的餘威。
趙子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瞬間感覺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一樣。
他扶著車身回到車上,關好車門,隨口應付了幾句好奇的乘客,就重新出發。
今天是1990年7月14日,同樣的事情他上輩子也經曆過一次。
前來救他的也是黃九宵和蟒天花兩位仙家,隻不過當時的他嚇傻了,再加上淋了雨,回去之後就病倒了。
渾渾噩噩的燒了一個星期,家裏帶著去了鎮醫院,又去了縣醫院,都不願意接收,最後隻能找到鎮上的陰陽先生劉半仙。
劉半仙說他經過六眼橋的時候,被嬰靈煞氣侵體,衝撞了陰陽,要做場大法事。
從爸媽手裏拿了一百塊錢,又是開壇做法,又是請神附體的折騰了大半天,然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爸媽不知道的是,劉半仙壓根沒請到他口中說的“神仙”,而是請了兩個孤魂野鬼上了趙子平的身。
接下來的半個月,趙子平精神恍惚,時而大笑,時而痛哭,口中胡言亂語說著誰也聽不懂的怪話。
直到某夜,他忽然清醒,感覺整個人又重新活過來了,腦海中似乎有人在催著他準備三尺三的紅布,香爐、香燭、鏡子、梳子等東西,盡快立堂。
但是,趙子平這些日子被嚇破了膽子,死活不願意立堂。
隨後的幾年,他一直在和腦子裏的那個念頭對抗,任憑對方如何苦口婆心勸說,他始終不立堂。
最終一堂仙家心灰意冷,悄然離去,自那之後趙子平就經常能碰見一些髒東西,身體也每況愈下,家裏給找了幾個看事的先生,做了幾場法事也不管用,最終在四十歲的那年中元節,晚上出門一頭栽進自家的茅廁,淹死了。
再一睜眼,他就回到了24歲這年夏天,他還是那個在古交鎮汽車站上班的,往返古交鎮和楊林縣城的客車司機。
過了六眼橋,雨也慢慢小了,烏沉沉的黑雲散開了一些,趙子平駕駛著客車進了古交鎮汽車站,給潘會計交了鑰匙,核對了油表和裏程數後,就去自行車棚取出自己的二八大杠騎著回家。
他家住在距離古交鎮十五裏之外的趙家山村,村子依山而建,麵向母親河黃河,河對麵就是陝省。
趙子平是家裏的老二,上頭有個大姐趙子安嫁到鎮上,底下有個弟弟趙子康,今年22歲,已經有了心儀的姑娘,就等著錢攢夠了就娶進門。
夜幕降臨,他推開柴門進了院子停好自行車,母親崔紅英和媳婦王麗麗從廚房裏端出飯菜,招呼他洗手吃飯。
趙子平一邊吃飯,一邊把今天的事情說給家裏人聽。
90年的時候,國家出現了大批大批的“氣功大師”和所謂的特異功能者,各地紛紛掀起練功熱潮。
老百姓對於“神啊,仙兒啊”這些事情的接受程度稍微高了那麽億點點。
“你是說,你要供神?”
父親趙豐年手裏的旱煙袋在凳子上重重磕了兩下,滿臉驚愕地看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