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別亂動,我想讓爺爺知道我是認真的
下午三點,蘇曉租的單身公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電腦屏幕和環形補光燈發出冷白光。
蘇曉坐在鏡頭前,臉上掛著練習過很多次的、略顯僵硬的笑容。
“大家好,歡迎來到‘曉曉的百寶箱’。今天給大家推薦幾款我親自試用過的平價彩妝,特別適合剛畢業的上班族和學生黨……”
她的聲音比第一次直播時流暢了一些,但還是很緊張。
直播間在線人數顯示著“27”,大部分是係統分配的機器人,隻有零星幾個真實的ID。
蘇曉拿起一支國貨口紅,在手背上試色:“大家看這個豆沙色,非常溫柔,素顏塗也完全沒問題。而且它的質地……”
她正說著,直播間突然湧入一批觀眾,在線人數跳到了“85”。
蘇曉心裏一喜,以為是平台給了流量推薦,講解得更賣力了:
“這款口紅原價是79元,今天在我的直播間,領券後隻要59!還送同係列唇刷……”
就在這時,評論區突然刷過幾條刺眼的留言:
【輝騰文化-張經理】:“喲,這不是我們前同事蘇曉嗎?辭職時不是說要追求更高的發展平台嗎?怎麽,更高的發展就是當網紅賣口紅?”
【輝騰文化-張經理】:“59塊的口紅也值得你這麽賣力吆喝?看來離開我們公司,眼界是越來越‘高’了啊。”
【輝騰文化-張經理】:“大家擦亮眼睛啊,這主播以前在我們公司,寫的文案被客戶打回來重做了八遍。她推薦的東西,質量可不好說。”
蘇曉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盯著那個熟悉的ID前綴——“輝騰文化”,那是她前公司的名字。
而“張經理”,正是那個當眾把她的方案摔在地上、說她“小家子氣、永遠上不了台麵”的直屬領導。
屏幕上的評論還在一條條往外蹦,每一句都像刀子,精準地紮在她最疼的地方。
【輝騰文化-張經理】:“怎麽不說話了?被我說中了?蘇曉啊,不是我說你,有些人生來就是打工的命,別總想著一步登天。”
【輝騰文化-張經理】:“直播帶貨?你知道這行水多深嗎?你一個農村出來的,要人脈沒人脈,要資源沒資源,拿什麽跟人拚?趁早找個廠上班算了。”
直播間裏的其他觀眾開始議論:
“什麽情況?前老板來砸場子?”
“這老板說話也太難聽了吧……”
“主播還好嗎?怎麽不動了?”
蘇曉僵在鏡頭前,臉上的笑容徹底沒有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眼睛迅速漫上一層水霧,她拚命眨著眼,想把眼淚憋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鏡頭前哭。
更不能在那個人的麵前哭。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感謝……感謝大家的關注。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裏,我們下次……”
話沒說完,她直接伸手關掉了直播。
屏幕一黑。
世界安靜了。
蘇曉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過了幾秒,她猛地趴到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手機在旁邊震動,是直播平台的通知:“您的直播‘平價彩妝好物分享’已結束,最高在線人數112,新增粉絲3人……”
3個粉絲。
其中可能還有一個是來罵她的。
蘇曉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她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睛紅腫、狼狽不堪的自己,忽然覺得特別可笑。
是啊,張經理說得對。
她一個農村出來的,要什麽沒什麽,憑什麽覺得自己能做成直播?
憑什麽覺得努力就能改變命運?
她抓起手機,想把它摔了,手指卻不受控製地點開了微信,給林芝芝發了一條消息:“芝芝,我失敗了。我真的不行。”
發完,她把手機扔到**,整個人蜷縮進椅子裏,把臉埋在膝蓋上。
這一次,她沒有再壓抑,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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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文創公司。
林芝芝剛和周晴開完“寒露”項目的碰頭會,拿著筆記本回到工位,手機就震了。
是蘇曉的消息:“芝芝,我失敗了。我真的不行。”
短短一行字,林芝芝的心瞬間揪緊了。
她立刻撥蘇曉的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
“曉曉,你在哪兒?在家嗎?我現在過去。”林芝芝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收拾背包。
“你別來……我沒事……”蘇曉的聲音啞得厲害。
“二十分鍾到。”林芝芝語氣不容拒絕,掛了電話,直接去找周晴。
“周姐,我朋友出了點急事,我得過去一趟。今天的收尾工作我晚上回家做,保證完整任務,可以嗎?”
周晴看她神色焦急,爽快點頭:“去吧,工作按時能完成就行。”
二十分鍾後,林芝芝敲響了蘇曉的房門。
門開了,蘇曉站在門口,眼睛腫得像桃子,頭發亂糟糟的,身上還穿著直播時那件白襯衫,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林芝芝什麽也沒說,進門,關門,放下背包,然後張開手臂抱住了她。
蘇曉身體一僵,隨即“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芝芝……他來了……他在我直播間罵我……說我什麽都不行……說我該去工廠打工……”
林芝芝輕輕拍著她的背:“我知道,我知道。不哭了,咱們不哭了。”
等蘇曉哭得差不多了,林芝芝扶她在床邊坐下,自己拉過椅子坐在她對麵。
“手伸出來。”林芝芝說。
蘇曉茫然地伸出手。
林芝芝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搭在她內關穴的位置,開始輕輕按壓。
動作不急不緩,力道適中。
“這是內關穴,寧心安神的。”林芝芝一邊按一邊說,“爺爺說,人情緒激動的時候,心氣是亂的。按這裏,能讓它慢慢順下來。”
蘇曉怔怔地看著她。
林芝芝又換到另一隻手,找到太衝穴,繼續按壓:
“這是太衝穴,肝經的原穴。你生氣、委屈、不甘心,這些情緒都傷肝。按這裏,疏肝解鬱。”
她的手法很專業,按在穴位上有種酸脹感,但莫名地讓人放鬆。
蘇曉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曉曉,”林芝芝看著她,眼睛清亮,“那個人來你直播間,不是因為你做得不好。”
“那是因為什麽?”蘇曉聲音還是啞的。
“是因為你做得對。”林芝芝一字一句地說,“你離開了那個打壓你、看不起你的地方,開始走自己的路。”
“他慌了,他害怕你真的做成了,那就證明他錯了,證明他不是伯樂,而是個有眼無珠還刻薄下屬的爛領導。”
蘇曉愣住了。
“他越是這樣跳腳,越是說明你離開得太對了。”
林芝芝鬆開手,從背包裏拿出保溫杯,擰開遞給蘇曉,“喝點水,我泡了玫瑰枸杞,疏肝理氣的。”
蘇曉接過杯子,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是……我今天真的搞砸了……”她低頭,“直播中途關了,觀眾都看見了……”
“那又怎樣?”林芝芝語氣輕鬆,“第一次直播,你扛下來了。第二次,遇到突發狀況,沒經驗,慌了,這太正常了。”
“你知道那些大主播第一次麵對黑粉時什麽樣嗎?有的當場懟回去,有的直接氣哭下播,還有的連著一周不敢開播。你這算什麽?”
蘇曉被她逗得扯了扯嘴角,雖然笑得比哭還難看。
“曉曉,”林芝芝握住她的手,“你想做直播,是因為你喜歡分享,是因為你不甘心被人定義。那就別讓那些定義你的人,再定義你第二次。”
房間裏安靜下來。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蘇曉看著林芝芝,看著這個從大學時就一直站在她身邊的朋友,眼眶又熱了。
“芝芝,”她小聲說,“謝謝你。”
“謝什麽。”林芝芝站起身,“去洗把臉,我請你吃飯。我知道這附近新開了家酸菜魚,特別好吃。”
“你不是要回去陪霍教授嗎?”蘇曉問。
“他今天又跑不了。”林芝芝笑了,“而且,他說過,朋友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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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林芝芝回到家。
推開門,客廳的燈亮著,廚房傳來輕微的聲響。她換鞋進屋,看到霍庭係著圍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翻炒什麽。
“回來了?”他回頭看她一眼,“洗手,準備吃飯。”
“嗯。”林芝芝應了一聲,放下背包,先去洗了手,然後走到廚房門口,“做什麽好吃的?”
“清炒時蔬,番茄牛腩。”霍庭關火,把菜盛到盤子裏,“你朋友怎麽樣?”
“蘇曉被她前老板在直播間罵了,情緒崩潰,我去看她了。”
林芝芝簡單說了情況,省略了那些難聽的話,“現在好多了,我帶她去吃了飯,把她送回家才回來的。”
霍庭點點頭,沒多問什麽。
兩人坐下來吃飯。
“周末去看爺爺,”霍庭忽然開口,“我定了周六上午十點。禮物我準備了茶葉和一套針灸用的砭石,你看還需要添什麽?”
林芝芝想了想:“爺爺喜歡喝酒,但醫者不自醫,他血壓有點高,一直在控製著。要不……帶點低度的黃酒?象征性地喝一口,應個景。”
“好。”霍庭記下,“還有呢?”
“沒有了。”林芝芝夾了一筷子牛腩,“爺爺人很隨和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緊張嗎?”霍庭問。
“有一點。”林芝芝老實承認,“雖然爺爺說支持我,但畢竟……你是我曾經的老師。”
“我會處理好。”霍庭給她夾了塊番茄,“放心。”
吃完飯,林芝芝搶著洗碗。霍庭沒堅持,去書房處理郵件。
等她洗好碗擦幹手出來,看到他坐在沙發上看書,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輕輕地靠在他肩上。
霍庭翻書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放下書,伸手攬住她的肩。
兩人都沒說話。
林芝芝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起蘇曉紅腫的眼睛,想起她說的“我真的不行”,心裏有點難受。
但肩膀上那隻手的溫度,又讓她覺得踏實。
“霍教授。”她小聲叫了一聲。
“嗯?”
“如果……如果我以後遇到困難,做不成想做的事,你會不會覺得我不行?”
霍庭低頭看她,“不會。”
“為什麽?”
“因為‘不行’是結果,‘想做’是開始。”他說,“有開始的人,永遠比站在原地的人走得遠。”
林芝芝怔了怔,然後笑了。
她往他懷裏蹭了蹭,幾縷碎發掃過他的頸側,有點癢。
霍庭抬手,輕輕地替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指腹不經意擦過她泛紅的耳尖。
“別亂動。”他聲音低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剛要說話,他已收回手,隻是握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
“周六見爺爺,我想讓他知道,我是認真的。”
掌心下的心跳沉穩有力,林芝芝的臉頰,悄悄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