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牧雲錄貳:妖火焚情

第10章 白晝幽語,漫談無稽之事

張牧雲激動之時,冰颻卻忽然變得十分平靜。

“這就怪不得了。”

聽得少年話語,冰颻心中想道:

“『輪回之書』與這『天人五召』,向來並稱天地奇書,二書不知何人造就,其中蘊含宇宙輪回、天地混一之至理。對這兩本書,從來隻有人奢望得到其中一本;此後照之修習便能縱橫宇內、逍遙天地。沒想到,這兩本書今天卻都落在這張牧雲一人的手裏!既是這樣,他這麽快便領悟水神真義,也不怎麽奇怪了。”

此時,她的雙眸仍望著張牧雲,但目光似乎早已穿透了他,落在了無窮遠處的虛空裏。

“唉……此事奇絕,幾乎絕無可能。而‘事有反常即為妖’,此事絕非吉兆。”

冰颻憂心忡忡:

“莫非這天地間,就快有難以想象的大災劫?連我和祖靈爺爺都無絲毫預感……”

忽然之間,裝病的少女好像真地病了;軟軟地靠在床板上,懨懨地毫無生氣。而此時堂外卻陽光正好,萬裏山河燦爛晴明,正與屋中少女的心情形成鮮明的對比。

閑言少敘。此後這上午,冰颻再也沒了裝病的興致,隻是纏著張牧雲談那術法義理之事。此時不用月嬋看不過,張牧雲自己便好生不耐。這張家小廝,一門心思隻想著養家糊口,哪有閑精神跟女孩兒清談這些雲裏霧裏的東西。於是跟冰颻隨便奉承附和一回,張牧雲一眼瞅見那個昨日剛撿來的小女娃正毫不見外地邊啃著隻玉米棒邊從一旁姍姍而過,便趕忙望著她跟冰颻說道:

“哎呀,說得高興,倒差點忘了這事。”

“嗯?什麽呀?”

冰颻不明所以。隻見張牧雲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

“妹子這些義理果然精妙,我們改日再長談;今天我還有件重要事體——前日從山中解救出來的幽蘿小女娃,我還要帶她去報官尋找爹娘呢!”

“噢……”

聽張牧雲這麽一說,冰颻便轉過臉去望著那個正一臉憨笑施施然跑過的小少女,再想了想張牧雲剛才的話兒,她竟忽然“噗哧”笑出聲來。

“牧雲——”

冰颻似乎遇到什麽可笑之事,努力忍著樂,一雙秋水明眸隻管盯著那小幽蘿,口中則帶著笑音兒跟張牧雲說道:

“你是說要給她報官找爹娘?”

仙機睿絕,張牧雲獨得二書,冰颻心中隱憂立現。不過可惜此時她仍懵懂,相比月嬋而言更不知自身所遭神幻奇詭之事。雖然進來漸憶前塵,大多與己無關,憂慮也隻是一閃而逝;待張牧雲說起另一件事,便立即轉移了注意力。

“牧雲,你說要給這小女娃兒報官找爹娘?”

“是啊。怎麽了?”

見冰颻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張牧雲正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有什麽奇怪的嗎?”

“牧雲哥哥,先不跟你說這事兒有什麽奇怪。”

冰颻道:

“且先問哥哥,你覺得冰颻見多識廣麽?”

“這……是吧。”

男兒天生的自尊讓張牧雲微一遲疑,不過想想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他很快便爽快地承認。

“那好。牧雲,你相信我,幽蘿小妹絕不似你說的那樣,是被什麽辰州的咒術師用邪咒封入書中意圖拐賣的少女!”

“哦?那她……”

張牧雲一時轉不過彎來。就在他和冰颻對答之時,因為聽出談論的正是自己,剛剛路過的幽蘿也停了下來,怔怔聽著牧雲和冰颻的對話,一時也忘了繼續啃那玉米棒。月嬋此時也沒什麽事情可作,聽得二人對談,便也走近來聽聽。

“牧雲,月嬋,還有幽蘿小妹,”

對著身前幾人說話,冰颻好聽的聲音在院中繚繞,聽來頗有些空靈。

“你們想一下,『天人五召』所記如此神異,怎會舍得被人隨便拿來當咒封兒童的器具?”

“這……”

聽冰颻此言,張牧雲有些躊躇。想了一下他問道:

“如果不是這樣,幽蘿又怎會被封在書中?她說隻覺得是看這書時被書吃掉,這樣荒唐事兒,隻可能是中了邪術後的幻覺!”

“不是的,”聽了牧雲的反駁冰颻不慌不忙地說道,“我知道一個故事,雖然記不清是從誰那兒聽說來的,而且也隻記得一鱗半爪,但這個故事和幽蘿妹妹所述頗有相似。”

冰颻此時正憑自己對這本『天人五召』禁魔天書的了解,約摸推斷幽蘿來曆絕不一般。隻聽她道:

“這故事裏,說的是我們這個天下是生者的世界。而太極分兩儀,有陽即有陰,我們這生之世界的反麵便是冥者的世界。我不曉得這冥者的世界是不是常說的陰曹地府,總之那裏充斥著無邊的冥山血海和無數的幽冥子民。”

敘述之時,雖然院中陽光燦爛,清風習習,張牧雲等人聽了冰颻話語卻不知不覺就有些寒意。隻聽她繼續說道:

“本來冥界無論勢力如何廣大,很久以來與外界也是並無幹涉。隻是,這冥界之中幽軍魔將十分強大,特別是無論平時如何好勇鬥狠、互相征伐,都絕對臣服於他們的首領冥界之主座下。因此,這隔山絕海的幽都冥界,因為上下一心,竟在無形中阻住冥冥裏一股不可想象的勢力前進的腳步。於是這些未知勢力便試圖征服冥界。誰知,百般辦法用盡,冥界的魔軍在法力無邊的冥界之主帶領抵抗下,最終還是沒讓它們如願。到最後,我聽說那股勢力不知從何處尋來一本書,送給冥界之主作為求和的禮物;而冥界之主因為各種原因恰好特別需要這本書,情勢所迫下便放鬆了戒心,將書收下。誰知道,冥界對頭包藏了禍心,在這書中種下特別難解的靈咒,讓它能在某個時候吞噬冥界中的強大人物。牧雲——”

正當張牧雲幾人聽得有些入神時,卻聽冰颻話鋒一轉,問道:

“你們覺得這故事中有些地方是不是耳熟?”

“不覺得呀!”

幽蘿搶先回答,使勁地搖了搖頭。

“不對,是有些耳熟。”

張牧雲很快反應過來。他扭臉朝下跟幽蘿說道:

“幽蘿妹妹,冰颻姐姐說的吞噬的意思,就是吃下,和你啃這玉米差不多。這麽說來,這書能吃人,倒和你說過的遭遇差不多。隻是——”

雖然方才冰颻所述故事十分奇詭,張牧雲現在卻是一臉坦然。他看了看頭頂的藍天白日,又聽了聽遠處正巧傳來的“哞哞”牛鳴,便搖了搖頭笑著對冰颻說道:

“你所說太過離奇,可能病還沒好透,不如先躺回去歇著吧!”

說罷不等冰颻回答,他便轉過頭對幽蘿說道:

“我們不胡思亂想。走,現在哥哥就帶你去找我們村的裏正伯伯,請他查一查近些年官府頒下的走失人口名冊,肯定有你的名字!”

“嗯!”

於是小幽蘿便顛顛地跟在張牧雲後麵,這一大一小二人一起往村裏的張裏正家走去。而這年月裏世道並不太好,官府對百姓戶籍控製得頗為嚴格,像走失幼童之類的大事情,縱然過去許多年,往往都還在州府境內的各村裏正處有案可查。所以一般而言,張牧雲這念頭想得並不差。

以前張牧雲常在羅州城廝混,那些衙門的差役們偶爾會找他跑個腿送個信;這樣於他而言可以混倆錢兒花,那些衙役叔伯們可以偷偷懶,正是兩便。這樣的耳濡目染下,別看張牧雲年紀不大,卻對官麵上的大小事兒多少都懂一些。就拿眼前幽蘿這事兒來說,他知道像這樣遺失子女轟動四鄰的事兒,官府必有記錄;而為了哪天能盡快找回,這些失子失女事由也都在四鄉八裏的裏正處各有備案。

正因深知這點,並未受冰颻那荒唐敘述影響的張牧雲帶著幽蘿一路往張裏正家趕時正是自信滿滿。不長的村道上,他不時跟幽蘿說,別看她現在孤苦伶仃,隻要過會兒一到那張裏正張伯伯家,馬上就能知道她家住在哪兒,爹娘姓甚名啥。

隻是……

也許那常言說得好,“先憂事者後樂,先傲事者厚憂”。也許本不至於如此憂傷,隻因為先前篤信,便在看清不幸的真相後變得格外地沮喪。當這小兄妹倆從張裏正家查證出來時,正是下午陽光最好的時候。暖暖的秋陽照在張裏正家門前,地上幾片枯葉在陽光下反著光,被一股小風輕輕地托起,在泥土上快樂地打著旋。和這些明亮輕快的秋日村景截然相反,當幽蘿和張牧雲從裏正家大門出來時,一個泫然欲泣,一個嗒然若喪。

始終未查到她的蛛絲馬跡,便一起垂頭喪氣地回返。雖然這一大一小二人各個心情不好,相比而言反倒是那小妹妹想得更多、更婉轉。別看尚在幼年,這幽蘿極為聰穎。在這慢慢往回走的路上,因為深信了大哥哥來時跟她灌輸的那些準則,又加上後來那個慈祥可親的裏正伯伯讚同的話,小幽蘿的心中便十分敞亮:恐怕她的身世跟好心的大哥哥想的不一樣。

“找不到爹娘了!”“無家可歸了!”

這兩個可怕的念頭就像兩個晴天霹靂,在外表平靜的幽蘿心中震得轟轟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