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往跡休尋,愁淚稚語皆情
“怎麽辦???”
麵對如此艱難困局,小幽蘿真個臨危不亂。她雖然很想哭,但忍著淚,始終控製著淚花兒隻在眼眶沿兒裏打轉;雖然很想撲到身旁這大哥哥的懷裏痛哭,但始終堅定了自己的步伐,隻讓它略略顯得有點蹣跚。秋日的村道上,她表現出和年紀不相稱的堅韌和鎮靜。
不僅如此,聰明、堅韌和鎮靜,這些與生俱來的能力不僅讓幽蘿沒亂手腳,還幫她迅速找到問題的關鍵。和“從容”的外表不同,其實這會兒她這小腦袋裏種種的思緒已絞成一團亂麻;但小幽蘿還是很快理出此時最重要的那根頭緒:
值此危急之時,當務之急便是說服身旁這大哥哥不要將自己拋棄!否則,她這麽一個孤苦伶仃的可憐小小女孩,今夜又將流落到哪裏去。
心中有了這念頭,大約又走過兩三戶人家,小幽蘿忽然看到從村裏街道上向這邊跑來一隻小貓兒。此時縱然淚眼朦朧,但目光卻依舊銳利;其實那小貓咪離自己還有兩三步遠呢,自己就看出這渾身髒兮兮的黃毛白紋小貓兒,是隻無主的流浪貓。
這樣時刻,正是同病相憐。很快那小貓就過來繞著她的褲腳嗅了幾圈,似乎挺親昵。隻是,恐怕此後它很快看穿這外表可愛的小妹妹其實處境和它差不多,便當機立斷,毅然決然而去,搭拉著尾巴躥向旁邊那戶人家院門。恰好此時這戶人家的女主人正在院門外的土溝裏倒些中午的剩飯菜,見這隻貓兒喵喵地跑來,便也將手中粗碗放下,任由它吃。
“呀!真是好心的大嬸呀!”
見此情景,小幽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她努力穩著步子走過去,仰起小臉兒跟那慈眉善目的大嬸嬸說道:
“這位大嬸嬸,這貓兒不是你家的嗎?”
此話問出口去,小丫頭緊緊地盯著那村婦,生怕她口中說出否定的回答來。所幸,天神眷顧,馬上隻聽得那大嬸說道:
“是啊,這貓不是我家的。這不,有些剩飯菜,就打發給它吃,怪可憐的——哎呀,這是誰家的小囡啊!小小的年紀生得這麽俊俏水靈,以後長大了那還得了呀?張家小哥啊,她是誰呀?不會又是你拐來的吧?”
“唉呀劉嬸!”
被平白懷疑的少年一臉晦氣,著急叫屈道:
“什麽叫又啊?我張牧雲奉公守法從不拐賣人口。這娃兒啊,她是……”
“嗚……”——看來,小孩兒家的話兒總是不受大人們的重視。剛才明明是她幽蘿妹妹發起的對話,話頭卻很快就被哥哥嬸嬸們搶去。現在,這倆人還在那兒聊得熱火朝天、有滋有味!
於是幽蘿更加哀傷。現在她需要花更大的力氣阻止自己眼眶中淚珠的流落。不過,對她來說,這又算得什麽呢?堅持再堅持之下,她很快便尋到一個話隙,趕緊開口繼續問那劉嬸道:
“劉大嬸呀,如果這小貓兒晚上要住你家,隻是尋個角落小地方蜷著睡覺過夜,你肯嗎?”
“肯,肯!當然肯。這小貓兒多可憐啊,讓它在家過夜有什麽不好?還能幫我捉老鼠呢!”
隻因眼前這小妹妹長得實在媚麗可愛,那劉嬸說起貓兒來就格外的好心腸。
“哥哥!”
“你聽!嗚嗚嗚!……”
突然之間,剛剛還一直壓抑自己正常說話的小幽蘿,突然大聲叫了兩聲,便驀然如洪水決口般哇哇地大哭起來!
“啊幽蘿你這是?”
見剛才還好好的小少女忽然間大哭嚎啕,還不停地牽著自己的衣角使勁搖擺,張牧雲頓時手忙腳亂。
“妹妹你怎麽了呀?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噢對了是不是因為一時沒尋到爹娘啊?不要緊!雖然今天沒查到下落以後還可以再找嘛!”
“嗚嗚嗚!”
張牧雲百般勸解,幽蘿卻大哭不止,隻是不聽!在這淚飛傾盆之時,往常機變百出的張牧雲也隻得無計可施。
如此又喧鬧了一時,終於那小幽蘿把蓄積已久的淚水流掉;哭聲剛剛轉小,幽蘿她卻已經著急地抽抽噎噎說道:
“哥、哥哥,你看這小、小、小貓兒也有人收留。你不要趕、趕我走。我也可以隻吃剩飯,夜裏幫你抓老鼠!嗚嗚!”
“啊……”
聽清小幽蘿之言,張牧雲哭笑不得!忽然間覺得氣氛有點不對,他慢慢轉過臉,對那個正用奇怪眼神看自己的劉嬸尷尬解釋道:
“劉嬸啊,這小妹妹不懂說話。這麽說倒好像我隻想著趕她走似的,其實哪有啊,嗬嗬,嗬嗬嗬!”
“嗯。”
雖然口中應和,但劉嬸臉上的表情顯然還是懷疑和不信。也難怪,以她們這些淳樸鄉眾村民的標準來判斷,張牧雲顯然算不得正常的好人。雖然為人不壞,但常去城裏和那些城裏人廝混,做出種種事情,顯然在這崇尚忠厚樸實的鄉村裏名聲不會太好。於是,轉眼這變得憂心忡忡的劉嬸就跟眼前後生小輩語重心長地說道:
“牧雲啊,我們鄉下人雖然窮,但那些喪盡天良的事情可不能做呀!這頭頂上,可是有老天爺看著哩,有報應的……”
“劉嬸啊瞧你說的!”
見劉嬸說得嚴重,張牧雲趕緊截住她的話頭。想了想,他又著忙將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妹妹緊緊攬到自己身前,一邊作十分親昵愛護狀,一邊跟劉嬸賭咒發誓道:
“劉嬸呀,我張牧雲自是好人!這小妹妹我是收留定了,你瞧我對她別提有多少!反正有我張牧雲一口飯吃她就餓不著就是將來嫁不出去我張牧雲也把她娶了這還不行麽!”
一口氣說完他就趕緊拖著已破涕為笑的小幽蘿急急逃跑!此後——“幽蘿你別怕,我定會幫你把爹娘尋著!”
“不要!我跟著哥哥吃飯就可以了!”
“不成啊——咦,你為什麽不想找爹娘啊?”
“哥哥,我覺得在這裏是找不著爹娘了,就不想找了!”
“怎麽能不想呢?哥哥可是每天想著自己爹娘的,可惜都見不著了。你……啊,到家了。”
從這天起,之後的日子裏張牧雲又去羅州城裏張羅找相熟的衙役打聽幽蘿的身世,隻可惜都無消息。幽蘿尋不著來曆,無處可去,從此這張家小院中便又添新口。
自憨跳可愛的小幽蘿與張牧雲他們同住,這偏居一隅的張家小院就變得格外熱鬧。原先那月嬋竟是性情頗為沉靜,冰颻則另有所求,兩人又俱是絕色的品貌天驕的性情,天生便格格不入。若不是開朗豁達的少年從中緩和調停,小院中的氣氛也沒那麽融洽。這一切自幽蘿來了之後,情況便大大不同。
不知怎麽,在張牧雲眼中這清苦的歲月,各種瑣碎而煩難的鄉村生活,在幽蘿眼中竟是格外的新鮮和快樂。偶爾冷眼觀察,張牧雲竟覺得這小丫頭對平淡的鄉村日子格外享受。幽蘿樂得跟月嬋和冰颻撒歡,樂得跟自己這大哥哥撒嬌;無論什麽樣的清茶淡飯都吃得津津有味,最無聊的鄰裏串門她每次必到,還一臉憧憬專注地聽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搬弄是非。而以前她兩位大姐姐之間頗有心結,一個覺得另一個故意跟少年親近,另一個又覺得這個總是認為平安是福,阻礙少年按她的意願遠行冒險。月嬋和冰颻之間氣氛常常尷尬,當有了幽蘿的點綴和介入,說幾句沒頭沒腦的話兒,頓時將氣氛融洽。
一切都更好,隻除了一樣。小幽蘿的到來,無形中給一家之主的張牧雲出了道難題。他家隻有三間祖屋,半畝菜畦,現在還沒成家娶媳婦便接二連三地添丁進口,轉眼這住的地方便顯得格外逼仄。冰颻到來,張牧雲這堂堂的一家之主便從中間堂屋被趕到西邊廚房,每晚都在飯味柴香中入眠。等到了幽蘿到來,實在安排不出獨立住處,便到處加塞,有時和月嬋同睡,有時和冰颻共眠,偶爾還爬到牧雲腳邊蜷睡。雖然對這樣情形,幾個女孩兒都覺得沒什麽,但自認為一家之主的張牧雲覺得實在丟臉。於是,反複籌劃算計了很多天,到了十月中的一日張牧雲終於啟動了自己從小到大第一項重大工程:
給自家祖屋東邊再接一間臥房!
此時張牧雲手頭還有些抄經餘下的積蓄;一旦決定擴建祖屋,他便立即東奔西走,請木工、泥水匠,買磚頭運瓦片訂茅草,忙得不亦樂乎。建房之事向來麻煩,不過好在現在手頭寬裕,又有月嬋、冰颻從旁幫襯,這工程很快便開始進行。而鄉情樸實,向來互助,當同村的人聽說他家要擴建房屋,便都就著自己空閑的時候流水般來他家幫忙做小工。張青夫婦自不必說,兩個人常常來忙前忙後;就連村裏相對格格不入的地主老財家,都將自家的大鍋借出來,在張牧雲家院外支起大灶,又支出個傭人丫頭在一旁幫著張家那兩個女子燒茶做飯。那些專職請來的泥匠瓦工,定時來這露天大灶上吃三餐;臨時幫忙的則等肚子餓了就來灶上拿倆饅頭盛碗菜湯,到一旁三口兩口吃了,然後或回家,或繼續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