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牧雲錄貳:妖火焚情

第14章 怒雪驚風,仰北辰而遙思

“哎呀幽蘿你真懂事!”

大概明白怎麽回事,張牧雲正是又驚又喜,讚歎道:

“這麽懂事了呀!不錯不錯,節儉持家,即使打碎了粗陶碗也該心疼哭半天的。對了冰颻——”

張牧雲問:

“她哭多久了?”

“別鬧了!”

見張牧雲如此反應,冰颻正是哭笑不得。

“牧雲,是這樣的,”她認真道,“今早月嬋也不知怎麽了,幽蘿妹妹早上起來把喝糖水的陶碗不小心打破了,本也不是什麽大事,那丫頭卻聲色俱厲地將幽蘿好一通責怪。”

“是嘛……那月嬋呢?”

到這時張牧雲才意識到,月嬋並不在這幾間屋子裏。

“還說呢,”冰颻有點沒好氣,“也不知道哪來那麽大氣,這丫頭數落了幽蘿一大通,把她逗哭起來,然後自己便跑出門也不知道哪兒去。嗯,”冰颻十分從容,“牧雲你不必擔心,我知道那丫頭絕不簡單。我看雖然下大雪,她還是沒事的。”

“啊,下雪了?”

直聽到這裏,張牧雲才意識到天氣有些不對。扭頭朝門外一看,這才發現屋外白雪紛飛,一片片的鵝毛雪無聲地落,籬上地上一片雪白。

“月嬋到底去哪兒了?”

這下他真急了:

“這麽大下雪天的,她身上那身冬衣走出去還是太薄。不行,我得去找她!”

越說越急,張牧雲翻身便去月嬋屋裏的床邊衣櫃中翻出自己一件厚棉袍來。也不顧自己還穿著單衣,他便快步往屋外走。見他這般心急,冰颻趕緊追過去將他攔住。她問:

“牧雲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你知道麽?”

張牧雲看著冰颻。隻見她點點頭,道:

“看腳印,她應該去屋後山上了。”

“那你為什麽不尋她回來?”

張牧雲少見地語鋒淩厲。

“唉。”

對這樣的語氣冰颻並不在意,她歎了口氣道:

“牧雲你不知道,這丫頭先前就像瘋了一樣,就像變了個人,把幽蘿一通罵完後狠狠說了句‘我誰都不要見’,還不等我阻攔便衝進風雪中朝後山跑去。以我對月嬋的了解,這丫頭向來極有主見。我覺得其中一定有隱情,會不會……”

“不行!”

正當冰颻要說出自己的猜測,張牧雲卻等不及,忽然從中將她的話打斷。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些以後再說,我現在得趕緊把她叫回來!”

“嗯,”見張牧雲神色決絕,這時冰颻也不敢說其他的。想了想便柔和道,“去吧,我想雖然那丫頭此時應該誰都不想見,但你去,一定行。”

“嗯,當然。那丫頭說的也就是氣話。”

張牧雲口裏應著,腳下已奔出屋子。漫天風雪裏,他抱著那件棉袍直往屋後北山跑去。

十一月裏已是大冬天了;當張牧雲往後山跑時正是寒風呼嘯、飛雪如刀。奔跑時感受著寒風和冬雪吹打在身上的森冷,想起那少女單薄的身形,張牧雲便愈加地擔心。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在已經積了幾寸厚的深雪裏飛跑,不一會兒便從屋後北溪上踏冰而過,順著那條竹林中蜿蜒而上的石板小徑,跌跌撞撞地往後山嶺攀登。一路登爬時張牧雲手挽著厚棉袍,盡管竹木遮掩,還是四處不停地張望,生怕錯過少女的蹤跡。雖然此時他腳下全力快跑,但所有的心神都用來找尋月嬋,一路的奔走跳躍全憑自己的本能,甚至有幾次跌倒也很快爬起來,根本感覺不到疼。或許,從剛才聽冰颻敘述那一番話開始,不知不覺張牧雲心裏有些從來沒敢深思的念頭,此刻便如囚禁不住的精靈,終於開始在心底深處蠢蠢欲動。這樣時候就算摔個遍體鱗傷又算得了什麽?

風雪中,張牧雲一路磕磕碰碰終於攀到北丘的山頂。環顧四顧,稍一尋找,這漫天的風雪中很快就讓張牧雲看到一副揪心的圖景。大約離自己二十多步遠的山脊上,在那個從天到地一片晦暗灰白的廣大雪幕裏,一個單薄玲瓏的身影正背對著自己,悄然佇立。從這邊看去,在那麽浩大無際的灰白背景裏,這少女此時的背影顯得那麽的孤獨和沉寂。

嬌柔的身姿在平時稱得上“窈窕”,但在這樣浩大的風雪中隻感覺單薄。遠遠望見月嬋被吹得飛起的裙裾時,張牧雲一時擔心橫吹而過的風雪會把她刮跑。

“月嬋!月嬋!”

一邊舉步向那邊跋涉,一邊便朝她喊叫。他還是低估了風雪的威力,寒風裹挾著雪花呼嘯而過,將他的聲音吹跑。張牧雲不得不加大了嗓音,在肆虐縱橫的風雪裏朝月嬋大叫。

他的喊叫起了作用。聽到他的呼聲,在風雪中一直靜立的少女似乎忽然吃了一驚。透過不停飛舞的潔白雪花,張牧雲在一片迷蒙中看見月嬋迅速回頭看了一下,然後又很快轉過頭去,繼續朝著北方的洞庭大湖發呆。

“月嬋怎麽了?”

月嬋的舉動極為反常,張牧雲心中沒來由地有些不安。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月嬋艱難靠近時,張牧雲琢心裏磨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唉……還是怪我沒用吧。”

在他能夠想像的範圍裏,他難過地認為自己找到了月嬋反常舉動的緣由。

“不管怎麽說,當初她那褻衣實在太過華貴。那些織物是她的也好,不是她的也好,肯定她以前呆的地方不是一般的富貴。‘宰相的家奴三品官’,雖然是伺侯人的,月嬋也一直是錦衣玉食了。這大半年來她跟著我過日子,常常粗茶淡飯;這也罷了,誰知這些天又砌屋蓋房的,她忙上忙下實在累狠了,便一下子發作了。”

張牧雲對這樣的推測篤信不疑,因而當走到月嬋身後時,就像做了錯事的孩子,底氣不足地說道:

“月嬋,讓你跟我在這小村子裏吃苦,是委屈你了。不管如何你披上這件棉袍,先跟我回家去。躲了風雪,你怎麽怪我都好。”

說罷,張牧雲等她反應,卻見她似乎充耳不聞,依舊瑟縮著雙肩,毫無動靜。唉,看來應是十分氣苦了。張牧雲愈加不安。想了想,他在風雪中大聲說道:

“月嬋,不管我怎麽不對,但現在這天氣卻是不要賭氣。快裹上棉袍跟我回去,不要凍壞了你。”

本來不為所動的少女,這時身形卻忽然微微一顫。

捕捉到這情形,張牧雲隻覺得她一定被凍壞了。霎時間一股熱血衝上額頭,他再也不顧不上什麽彬彬有禮,從後一個虎撲,向前一躥,口中說道“一定先披上棉袍”,轉瞬間一探手便將月嬋勾攔在懷裏;然後也不管她如何反應掙紮,大力將手中的棉布袍將她緊緊包裹。

張牧雲忽然這般粗魯,月嬋倒是猛然一驚。定國天香公主,自幼便被灌輸種種常人難以企及的各路高深法技,自然絕不似常人。盡管張牧雲行動也是極為神速,但真像那“金風未動蟬先覺”所說,他才剛一展動身形,月嬋已是嬌軀微微一震,不過刹那之間,便有無數種或防護或反擊之術。

不過,當那有些破舊的棉袍裹緊在她身上時,她最終還是沒有掙紮。

“我們先回屋吧。”

張牧雲說。

“嗯。”

這回月嬋再沒不作聲。不過當張牧雲拽了拽她時,她卻如樁子一般立在原地。

“張牧雲,”

隻聽她道:

“你能聽我說一會兒話麽?我心中有些疑惑,想問問你。”

月嬋的話語依舊輕柔,但聽在這麽熟識她的張牧雲耳裏,不僅發現那稱呼變了,還覺得口氣和之前也判若兩人。平和說出的話語卻似乎蘊涵奇特的魔力,讓張牧雲無法抗拒。

“月嬋你說吧!”

“嗯。”

月嬋悠然說道:

“剛才立在這山丘上,望向洞庭之北,忽然便看到另一種生活。牧雲你且休懊惱,那樣的生活是你無法想像。嗯,如果說眼前的日子是在洞庭湖最深的湖底,我恍惚間看到的那種生活就像在這飛雪源頭的高高雲天頂。”

“嗯,我知道。”

聽了月嬋這席話,張牧雲當然並不懊惱。不僅如此,他對月嬋忽然說起的那個了不起的生活,一點都沒驚奇。

此時那風雪漸漸小了。斜斜吹來的北風將曼麗少女的額邊兩綹垂髫漫漫地吹起,隨風搖曳在嬌娜如畫的容靨前。隻見她繼續說道:

“假如,有個人這兩種生活都經曆了,牧雲你覺得她會認為哪種好?”

“當日是那高在雲天的日子好!”

張牧雲毫不猶豫地回答,甚至覺得這疑問真是多此一舉。

“唉……”

聽牧雲這麽回答,月嬋卻幽幽地歎了口氣,道:

“我知道,按常理來說,該是你說的這結果。可是……”

她的神色變得有些迷惑:

“怎麽那個經曆過富貴堂皇的人,還是有一點點覺得,這種卑下平凡的日子卻每天過得很快樂……”

“這……”

自幼生長鄉村的少年果然比較庸俗。見月嬋這般如怨如艾地感慨,他隻覺得不可思議。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他心中不厚道地想道:

“嚇!放著那樣好日子不安心,卻覺得貧苦生活可樂。我看妹子認識的那人不是吃飽了撐的,就是有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