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牧雲錄貳:妖火焚情

第15章 撫今追昔,語雪別有風流

不過這樣的想法自然不敢跟月嬋說。他現在也搞不清楚,月嬋說的那人究竟是不是她自己。

“牧雲,”

正在腹誹,卻聽月嬋又說道:

“不僅僅如此,那個人以前還隻想做驚天動地的大事。恐怕你不能想像,她可以為了一副隻是耳聞中利害的弓箭,就驅動好多大人物為她奔波賣命。那時她隻覺得這樣理所當然,直到她後來經曆過一段猶如在洞庭湖底的低下日子,她才發現原來哪怕做一件小事也並非易事。”

這時月嬋似乎不再需要牧雲回答什麽問題。她隻在那兒娓娓自語,說道:

“比如原先在她眼中微不足道的一頓飯菜,若真個做時,卻要購齊油鹽醬醋,備好米麵菜蔬,還要劈柴打草。到了做飯時,要洗菜淘米,要刷鍋升灶,然後細細烹煮,如此才可能五味調和。縱然如此,卻往往尚難讓食者個個滿足。若從這點想去,那個人一時異想天開安排下去的未知之事,之後過程中也不知會有多少比這做飯更難上百倍的事。尤其,一想到這些奔波往來之人,別說其他事情,至少一日三餐的飯菜就要費得許多廚娘主婦為之操勞。這麽一想,那個輕易使喚別人之人,實在輕率可惡。”

“呃……是哦。”

聽了月嬋這一番言論,張牧雲倒覺得發常人所未想,言之有物,便真個有些動容了。細細琢磨她話中真義時,卻聽她繼續說道:

“我看,也隻有等她在廚中親手做過這些想都沒想過的瑣事,再出去見過那些臉難看話難聽之人的臉色,這才會明白,以前無論老少婦孺她都當芻狗般對待,錯得有多厲害!咳……咳咳!”

在寒風中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還越說越激動,最後月嬋禁不住猛烈咳嗽起來。

“別說了!”

見此情形,張牧雲忙讓月嬋別說下去。又想了想剛才她的話,張牧雲便大大咧咧地道:

“那人你認識麽?照這麽說果然不是好人。這種人你以後可別交。”

這般說時,他渾不覺身前正咳嗽的少女驀然怒氣勃發,想要對他呼喝,卻因迎著風反而一陣更劇烈地咳嗽,生生把這怒氣給憋了回去。天香公主生著悶氣之時,卻聽那少年又關心地說道:

“月嬋我們回屋去說!”

張牧雲又恢複了往日的豪氣。他一邊攬著月嬋往回拖,一邊嚴肅說道:

“你看,凍出咳嗽來了吧。無論如何,咱不能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我們可沒這麽多湯藥錢供讚揮霍。”

一提到錢,張牧雲更覺得此事極為嚴重,便恐嚇少女:

“若以後你再這般任性,小心我打你屁股!”

“你敢!”

聽張牧雲這麽一說,已經恢複脾性的定國天香公主頓時勃然大怒。她霍然轉身,鳳眼圓睜,怒叱一聲,氣衝衝瞪著張牧雲,胸脯一起一伏,顯得十分惱火!

“哈哈,我說錯了麽?”

看著月嬋這怒氣衝衝的樣子,張牧雲卻毫不在意。天之嬌女豈可觸怒,當即月嬋就想發作。不過,轉念又一想,她隻道:

“當然,你說什麽打……我可是大姑娘,你怎敢說話如此粗俗!”

“哈哈!”

見月嬋恢複了生機,張牧雲十分高興。他以前也是憊懶慣了,才不管這樣小兒女的抗議。他滿不在乎地道:

“好好好,你是大姑娘,你比幽蘿還大呢。月嬋,說真的咱也別在雪地裏閑談了,再不回去,那倆女娃兒還以為我倆被雪埋了呢。趕緊回家吧。”

他關切地道:

“來,路滑,我扶你。”

“不要你扶!”

見張牧雲探手攙來,月嬋卻是飛快一閃身,轉眼就在坑坑窪窪的山頂積雪地裏飛跑到前麵去。跑出一段距離,她便輕盈地轉身,在青白斑駁的雪中竹林邊立定,笑靨如花,似雪裏香梅般展顏說道:

“張牧雲你且自己走好,小心摔跟頭。”

“你呀,別看冰颻那丫頭神神叨叨,好像有多少本領。其實我也有本事,這便讓你見識見識我踏雪無痕的功夫!”

話音未落,月嬋便已飄然而去。看她那姿態,足步雪地時猶如在湖中淩波微步,濺不起一絲的風塵粉雪,便此悠然下山去。

“唉呀!”

此時張牧雲還不知月嬋身份手段,隻管望著她背影擔心地叫喊:

“小心著滑雪啊!”

然後他一路追了下去;眼見著那少女行雲流水地下山而去,不想自己卻應了她之言,一路上好幾次滑倒,跌得很疼。

那一晚冰颻施展清心訣,意在讓幽蘿回憶前事。結果不知道那小女娃的遭遇是否和冰颻差不多離奇,這無上醇和的五行水係法術同樣沒讓她回憶起分毫,卻將月嬋的所有記憶勾起。流落江湖的少女終於知道,自己真名實為“月瑤”,封號“定國天香公主”。跟少年臨時取的名字雖隻有一字之差,身份卻謬之千裏。

天驕皇女的記憶大部分已經恢複,但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她卻依舊蟄伏於張牧雲身邊,並不急於離去。她這麽做,有她自己的道理。

最根本的,張牧雲乃她的救命恩人;人世滄桑,江湖險惡,那一日若沒有他將她從江邊救起,現在她天香公主是死是活,還在兩可之間。而月瑤雖然貴為公主,但現在恰好十三歲左右的年紀,正是那時女孩兒情竇初開的年紀。讓她在這時與張牧雲相遇,朝夕相處,甘苦與共,時間長了畢竟有了感情除此以外,她還有些賭氣。別看她以前老不想服父皇管教,一貫喜歡在外邊我行我素,但畢竟內心還是個小兒女。一想到自己已經流落民間大半年,朝廷官府卻絲毫沒有動靜,她便有些氣惱她父皇。“既然你們不管女兒死活,那女兒也就不回去,省得擾了你們清淨!”這麽一想,她覺得還是那個鄉村少年可親。

除了這些個人的理由,月嬋、或者說是月瑤,繼續蟄伏在張牧雲身邊還有另一個重要原因。雖然鄉村生活平靜,但月瑤細數這大半年來的大事小情,卻發現事情並不簡單。那少年自然頗有奇遇,古寺得寶,君山顯威,認真說來絕不似一個平凡鄉村少年所曆。而那個突如其來的冰颻少女,則更加可疑。首先便是容貌。人間麗色,大都在朝堂貴族閨閣;但月瑤很肯定地認為,滿朝文武,無論是王爺還是尚書,任何一家的閨秀兒女相比冰颻,皆“無此麗也”。如果說那些已經秀麗非凡的女孩兒為人間瑤草,那這冰颻的神姿模樣便是真正的天上奇葩了。月瑤見識豈比凡俗?她深知“相由心生”,雖然一般而言人不可貌相,但像冰颻這樣相貌超凡脫俗達到一定境界的,絕非凡人。

而除了容貌之外,冰颻其他諸般種種也總透著一股子捉摸不透的味道。先不說她那不斷增增補補的可疑身世,就拿她這些時假病求醫事情,便透著天大的可疑。為什麽要張牧雲去山裏尋什麽醫書?十幾年前的所謂預言真個就能分毫不差地應驗在茫茫千裏的幕阜山中?特別是那個『天人五召』,讓這從小便被灌輸各樣高深咒術神法的公主尤感懷疑。

月瑤小時候的那些法技老師,都是皇家用傾國之力延請來的高人,所授自然非同凡響;但通過種種情由分析判斷,月瑤清楚地知道這冰颻指引得來的『天人五召』絕對是人間難得一見的仙書神冊。她不信以冰颻見識,還極言這是治病醫書。而從這點想開去,這樣的人物矯言來到張牧雲身邊,到底有何企圖?月瑤十分好奇。除了冰颻之外,那個露了一手死雞召喚、能力透著詭譎之氣的小幽蘿,也讓她分外驚異。所以,既然沒人牽掛她的死活,那她就繼續呆在這張家村,一定弄清楚這裏麵到底有什麽內情。

秉持這樣的念頭,此後對原先的月嬋現在的月瑤來說,唯一擔心的是自己不再能適應張家村的生活。在以前,無論多麽老謀深算的老臣,在自己麵前也是動輒得咎;頤指氣使慣了,還能和張牧雲他們正常相處嗎?接下來的日子裏,對這疑問月瑤不僅找到了答案,還有了個心得:

原來種種的脾性姿態,還得有對應環境;比如她在這個大大咧咧、不以為然的少年麵前,種種脾氣竟是發作不得;到了那個時不時跟張牧雲套近乎的冰颻身邊,有時竟然還忍不住要很無聊地爭風拈醋。除了這二人,那個似乎什麽都懵懂的小幽蘿,實在沒法讓她始終秉持疑忌之心;在她純真無瑕的嬌憨笑容前,自己這一貫萬千寵愛集於己身的天香公主,竟不自覺生出好些疼愛之意,對幽蘿百般愛憐。

張家村的歲月讓天香公主發生了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改變。

就在這樣每天總結著自己的過往、眼前和將來的對比之中,日子很快便往臘月滑去。對張牧雲而言,今年的張家與往年大不一樣。有月瑤幾個幫襯的少年,剛進了臘月就破天荒頭一回地製起了包括臘肉在內的各種農家年貨。等到了除夕這一天,和往年白白蹭吃村裏的流水大席不同,在張牧雲主事以來他家也頭一回出了人手和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