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牧雲錄貳:妖火焚情

第16章 鳳過鄉年,一夜酣歌醉舞

洞庭湖畔、汨羅江邊的羅州地麵,鄉間民風淳樸,過年最是熱鬧。按本地的規矩,無論平時有什麽齟齬或者口角,到了除夕這一天的下午,所有村民都將聚在村裏的長街上一起吃流水大席。除夕的中午,吃過了午飯各家各戶便要按照自家人數的多少,抬出一張或幾張桌子,一起在村裏主街道上拚成長龍。這時候,各家的男人們在家負責灑掃除塵,張貼春聯,女人們則端出各樣盤碗點心,抬著新釀的米酒壇子,在綿延半裏的拚桌上條凳邊擺放整齊。

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所有的村戶按照自家的能力在歲末盡量提供最好的食物;像村裏少數幾個地主老財,則每家至少貢獻出一頭豬。於是,到了今年的除夕這一天,過了中午,大約下午未時的時候,在張家村街道中的飯桌長龍旁邊,隔五六桌旁邊便烤著一隻羊或一頭豬。今天日頭很好,整個街道中明晃晃的,隻有街角的陰影處還有些前天下的積雪未消。村裏廚藝好的男人女人們負責著烤炙晚上的主食豬羊,那些出了大份子的財主富人們則心安理得地在一旁指手畫腳,大聲地指揮吆喝。

在鬆木炭火烤出的滋滋油響中,張家村的長街中很快便充滿衝鼻的肉香。小孩子們本來在飯桌長龍下捉著迷藏,聞到了那香噴噴的肉味便忍不住流起口水。其中不那麽害羞的伢子們便去叔伯阿姨們那兒去討吃。烤肉的長者們今天也不為難他們,聽了請求往往都會撕下一小塊烤得焦黃的還滴著油的皮肉,笑眯眯地讓他們到一旁吃去。每當這樣的時候,那個正在幫兩位姐姐準備自家奉獻的飯菜的小幽蘿,因為堅信自己勉強和月瑤冰颻姐姐一樣已是懂事的大姑娘,此刻隻好猛咽口水,暗自傷神。

當月瑤她們做這些庖廚之事,張牧雲並不在村裏。此時他另有重任。按羅州的風俗,這些汨羅江邊的鄉民“歲暮除夕取江水一鬥,歲旦初一取江水一鬥”,然後比較兩者的輕重;如果大年初一的一鬥水較輕,則便知道新的一年中江河湖澤水勢較小;如果初一取的一鬥水較重,則來年水勢較大,水田固然可喜,旱地便要小心。江河的水勢如何,直接關係著這些鄉民的生計;於是這天下午包括張牧雲在內的五六個後生,便由德高望重的老村長帶領著,各自帶著鬥瓢溯著村中的北溪,直到那最近的汨羅江灣中取水。

略去閑言。不久那紅日西斜,鴉雀歸林,黃昏的暮色籠罩了遠村近舍,當取水歸來的老村長一聲令下,這張家村歲暮除夕的流水大餐便正式開席!

這樣的流水大席,饒是那個見慣了大場麵的公主這時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暮色中家家戶戶的門前燃起了辟邪趨吉的篝火,不下百人的大人小孩們在半裏長的一溜長桌邊或喧囂或謙讓地入座。麵對杯盤羅列的桌席,轉眼觥籌交錯,刀筷並舉,到處都傳揚著歡聲笑語。往日此刻已經安詳入夜的村落,現在卻燈火通明,由如人聲鼎沸的通宵集市!

勞碌了一年的鄉民們此刻長席吃肉、大碗喝酒的場麵,無論月瑤、冰颻還是幽蘿都是頭一次經曆,正感覺新鮮無比。而鄉風樸實豪爽,入座後剛開始那個定國公主還有些女孩子家慣有的拘束,誰知還沒過多久她便被這無拘無束的熱鬧氣氛感染。一邊吃著烤肉,偶爾抿一口不甚濃烈的米酒,席間她也學著大家的樣,不管認不認識,不斷跟身周桌畔來來往往的村鄰們高聲地問候。舊歲將除之際,不管男女老少,不管熟不熟識,這些大塊吃肉、大口飲酒的村民們都互相說著人畜興旺、五穀豐登的吉祥話兒。笑語豪言連篇之際,盡管那新釀的米酒才剛剛開始啜飲,看熱鬧的場麵似乎大家都已沉醉。

酒至半酣,肉過半飽,高興頭上的村民們三三五五地離席。不管是小媳婦還是粗老漢,皆帶上繪著胡蠻神鬼的嚇人臉譜,敲擊著細腰鑼鼓,在村裏的街道上載歌載舞。汨羅的鄉民們相信,這樣的麵具歌舞能嚇跑瘟神疫鬼。當然,這樣的歌舞雖有虔誠的用意,但在辛苦了一年後的歲末除夕跳起,自然帶了慶賀放鬆之意。於是,當月瑤還留在桌席上微笑著看那些百姓們歌舞,冷不丁便被一個帶著大頭娃娃麵具的年輕人從桌旁拉起,在一陣令人眩暈的旋轉之後,等反應過來已在那剛才自己旁觀的歌舞隊伍裏!

“你是誰!”

天之貴胄忽然手兒被陌生人攀牽,月瑤畢竟不耐;正要發作,卻忽然聽到那憨態可掬的大頭麵具後麵,有人哈哈笑著說道:

“月嬋,我都認不出來!來,我們和大家一起跳舞!”

於是,還在琢磨張牧雲什麽時候從自己身邊溜走加入歌舞隊伍時,公主按照他引領的節拍,不知不覺中已是手舞足蹈,在一片喧天的鑼鼓聲中穿行於村中街道,中間有幾次還轉到村子旁邊的荒地田埂中一起踩踏舞蹈。鑼鼓哐哐震天,篝火烈烈通明,遠近不時傳來煙花爆竹爆裂的聲音,身處這般火熱的陣勢中,已飲了些米酒的公主忽然有些醉了。到這時,她已真正沉浸到這鄉村過年的節日氛圍裏。而在這鑼鼓聲中明暗燈火裏纏綿歌舞,酒意偶爾蒸騰,不知不覺便杏眼微餳、粉腮燙紅,火熱的醉意襲來,喜極之時不禁踮起腳兒,就在那少年冰冷的麵具上偷偷地一吻;人群挨擠之中張牧雲並不發覺,她便吸溜著嘴兒,半含害羞,半含得意地繼續圍繞在他身邊歡歌曼舞。

在他們融入人群中縱情歌舞之時,那少女冰颻相對比較冷靜。嘴上跟村人們歡快地打著招呼,內力卻仍然秉持著矜持。她一直安坐在席間,帶著從容的笑意看著這些熱烈過節的村人。同樣沒加入歌舞的小幽蘿則隻顧品嚐美肴。她吃光了這桌喜歡的菜肴點心,便著忙轉去下一張桌子。就這樣沿著流水大席的長桌一路吃下去,最後她終於和從村外歌舞歸來的牧雲哥哥月嬋姐姐匯合。

此後夜色漸深,人聲漸稀。村民們漸漸都回到各自家中去,此後一家人團聚圍坐在火爐邊,一邊取暖一邊守歲。籬牆小院裏,江村茅屋中,那張牧雲也端來火盆炭爐,在其中點起炭火,招呼著幾個女孩兒一起圍在火爐邊。這樣的徹夜守歲並不枯燥,那張牧雲一邊跟幾個女孩兒講著當地流傳的過年傳說,一邊會不時地往熱烈通紅的木炭火中投幾隻紅薯,或教大家拿鍋鏟端了花生或是肉塊,在那炭火上燒灼。這樣過不多會兒,一邊閑談之餘,一邊又能吃上香熱的番薯、噴香的花生,還有那嫩汁直流的香脆豬肉。正是:

除夜憂愁少,寒庭燎火多。

舞衣連臂拂,醉坐合聲歌。

至樂都忘我,芳心自美和。

今年隻如此,來歲知如何。

到了第二天早上,當那幾個終於支撐不住的女孩兒沉沉睡去,還在醉夢酣甜之時,張牧雲則已背起了鋤頭,吱呀呀打開了房門,悄悄地步出門去,按當地的風俗就在院邊牆角的菜畦中鋤了會兒地,象征著新的一年中人勤春早。

自月嬋、冰颻、幽蘿相繼來投,整日與這幾個女孩兒笑語晏晏,張牧雲日常心情倒是比以前大為鬆快。隻不過所謂樂極生悲,當這個熱鬧而輕鬆的年關過後,有個很嚴峻的問題忽然擺在張牧雲的麵前:

不知不覺家中銀錢已然耗盡;那壇中的米麵盆罐中的油鹽,隻夠支撐十來天的生計。

張牧雲家並無祖產,又無恒產,以前靠他自己上竄下跳折騰各路營生,勉強還能養活自己。不過,現在家中連添三丁,還都是女子,在那個年歲並不可能賺得大錢。而她們卻都容光雅潔,他這一家之主並不好意思拿些破爛衣服給她們胡亂穿了。不僅如此,偶爾貨郎來免不得還要給她們零錢去添點胭脂水粉,每到換季之時還要去布莊扯幾尺布做做衣裙。

這樣情形下所有的用度都要靠少年一人支撐,實在艱難。這大半年來,要不是有寶林寺抄經那一筆往日很難碰到的橫財,到了臘月年關之時他就得帶大夥兒一起喝西北風了。“坐吃山空”,何況年前又加蓋了一間屋子;於是到了正月中張牧雲家中所有用度終告罄盡,隻餘下最後半吊銅錢被張牧雲緊緊捏在手中,緊張思索如何拿它運作營生。

縱使生計已經窘迫,平日張牧雲並未絲毫跟月嬋、冰颻她們提起。就這樣表麵輕鬆自如,暗地裏絞盡腦汁,終於在正月十一這一天讓張牧雲想到一個念頭。他琢磨來琢磨去,心說與其枯守家中,困坐愁城,不如出外行走一番,到那繁華所在看看,說不定有什麽好營生。於是這一日他便跟幾個女孩兒說,那正月十五元宵燈節將近,聽人說正南衡山腳下的衡陽城元宵花燈最是熱鬧。既然如此不如這回大家一起去看花燈,省得總是局促在小村中,也甚憋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