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問魚常杳,美妖一戲牧雲
起初,剛聽了一兩個這般說法,張牧雲還有些不以為然。“怕得罪江妖”?是托辭吧。這麽說,定是船家有什麽別的更好的生意,又不好直接推脫,便編了這樣的謊兒婉言謝絕。不過,當問過七八位船老板,聽他們都這麽說之後,張牧雲這才有點慌神。
“難道真有江妖?”
張牧雲幾人麵麵相覷。
心中疑慮,張牧雲趕緊找了個看起來麵善的白發老船家一問,這才知道原來最近湖口這段東下的長江水道確實有些異常。
那白日無事,一到晚上,凡是往下遊而去的江船卻都遇上了奇怪的大霧。這樣的夜霧不同於一般的江霧,並不是朝前行船時撞入霧區,而是這大霧就好像是一兜漁網,突然從天而降,剛才還看見明月高懸,便忽然夜霧彌漫;甭說看不清兩岸景物,就連近在咫尺的江水也絲毫不察。若隻是這樣還隻當霧大;但據親身經曆的船工說,這樣時候不僅看不到景物,連所有的聲音也悄無聲息,便連江濤拍打船幫的聲音也絲毫聽不見。
蹊蹺的迷霧持續的時間並不長,短的看起來隻有片刻功夫。並且,最後這些船隻也都安然無恙的繼續航行。不過大江上行船本來就全靠龍王爺照看;這樣湍流險灘密布的長江裏忽然間什麽都看不見聽不見,就算沒事,也能把人嚇得不行。因此,這幾天百舸匯集的城陵磯碼頭便流言紛起,說什麽的都有。
簡而言之,在所有遇上怪霧的舟子船工中最能取得一致的說法是,在那瘮人迷霧中,看見有妖嬈女子的身影在船頭船尾忽左忽右的隱現;看那樣子,似乎她在船中查找著什麽——本來靠水吃飯之人便十分迷信,這一聽還了得?馬上就有無數現成的恐怖傳說和這無縫鏈接。什麽溺死女鬼尋替身,什麽投河新娘找丈夫,什麽暗灘女妖聘門童,任一個都活靈活現。這些說法被人傳來傳去,到最後都跟真的一樣;看樣子等將來,恐怕便又成了事實典故,供人再次延伸引用。
不過傳說縱然恐怖,張牧雲今晚卻特別地不信邪。要留宿早留宿了,何必還昧良心編個謊兒騙小幽蘿來到這城陵磯?這城陵磯,四顧一望,西是城陵山,東是暉落山,哪兒有什麽像樣的客棧人家?真想睡覺,卻也隻能在碼頭邊的湖舫上租幾間屋胡亂對付一夜,還不如登上客船安歇呢。
於是張牧雲使出渾身解數,到最後頭腦發熱之下竟使出比在嶽陽城住宿還貴的船費,終於哄得一個貪財的船老大答應就在今晚開船。
當然,能在長江裏長途航行的客船都不小。既然決定拔錨啟航做生意,當然不能隻拉張牧雲這區區五人。於是那金姓船老大一聲招呼,頓時那些和張牧雲差不多隻趕時間不要命的客商遊人蜂擁上船,很快就將容納二三十人的客艙住滿。等烏篷帆船過了載客的吃水線,那金老大口中一聲悠長的號子,水手們便撤了甲板,大船拔錨啟航。
當鼓著風帆的客船破開波浪離開城陵磯碼頭,張牧雲便和月嬋等人舒舒服服地靠在一間中等大小的客艙內閉目養神。因為這船幾乎可以說是因他才成行,又曾賄以重金,張牧雲等人便占了這間前艙位置最好的單獨客房。由水路而行,條件大抵艱難,此時便不能太拘禮。若是過會兒真困了,恐怕這幾人還真要並肩而眠。
劈波夜航,一路無話。
載著張牧雲等人的客船,離了城陵磯,經黃金瀨,過黃金浦,穿良父口,順江而下,不久便到了彭城口。過彭城口,又行一陣便至彭城磯。順風順水之下,若再行出數裏,便能至如山北浦。如山為聳峙大江南岸的一座山巒,與北岸伸入江中的隱磯遙相呼應。在這與如山北對的隱磯和彭城磯之間的航道上,卻有一根孤石獨立大江中,清冷孤傲地紮根於湍急的江水,冷眼旁看著來來往往的商船客舟。在這根突兀奇特的江中石柱之東,其江浦便是當地人傳說頗多的白馬口。
再說張牧雲。所乘大舟東下,過彭城磯,當將近江中石柱已微見遠方巍巍如山時,這時卻突然江靄忽起。原本天空一勾斜月,照得大江通明,這會兒卻忽然煙籠霧埋,很快這艘金老大的客船就像言猶在耳的傳言一樣,驀然便航行在一片幽暗和死寂中。一時間,剛才還熱鬧聊天的夜航船上,鴉雀無言。
“出了什麽事?”
覺出外麵動靜有異,張牧雲和月嬋等人立時奔出艙來。
“妖、妖霧……”
也隻有張牧雲這幾個少年男女這般氣勢十足地蹦出來,才讓那愣神的金老大稍許回神。聽了少年大喝,他結結巴巴、滿含驚恐地說了一句“妖霧”。
聽他這般說,張牧雲定睛一看左右,忽然隻覺得頭皮發麻。此時,本來偌大的長江,江中波催浪湧,兩岸山林密布,正是生動真實;現在周遭卻隻見灰白迷霧,其他什麽都瞧不著。此時這還在上下起伏的客船,就似上下左右忽被紗幔嚴嚴實實包住,說它在江中航行也可,在湖中航行也可,甚至說它隻是在一條小河裏靜靜懸浮都行——這一下子跟身外天地徹底失去聯係的感覺,十分陌生,頓時便讓包括張牧雲在內的感受到一陣讓人窒息的威壓,一時竟是喘不過氣來。
就在眾人驚恐之時,忽然人群中有一人驚叫道:
“你們看那石柱頂上是什麽?”
夜很靜,天很黑,天地間仿佛隻剩下人和船。若不是知道正在暗流湧動不乏暗礁的長江上,在這樣幽幽的迷霧中倒有些坦然。
心驚肉跳,渾身正起著雞皮疙瘩,忽就聽有人叫喊:
“你們看,那石柱頂上是什麽?”
本來就很驚恐,再冷不丁聽這一聲喊,當即便有人嚇暈當場!
剩下的船客朝石柱那邊看,卻忽然發現原本似乎到處幽暗窒息的天地間,卻在那裏透出些亮光。
那亮光微白,猶如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透出的一抹魚肚白,又好像是漫天陰雲縫隙裏微露的一線月華。一縷微弱的毫光掀開了迷霧氤氳的黑暗夜幕的一角,在這一角難得的亮光處,卻出人意料地勾勒出一個婀娜多姿的倩影。
看這剪影,應是女子。她是誰?
獨立於長江大河的嵯峨石柱,是那個朝為行雲、暮為行雨的巫山神女?應不是。“夢中掩卻雙鸞鏡,羞見陽台雨後容”,若是那雲遮霧隱的巫山女神,不應似這抹倩影青春靈動,似此時這般抬螓首、展玉容,隔著雲籠霧障的夜空朝這邊張望出神。
彭城磯,白馬口,此地離雲夢洞庭的雲水瀟湘相去亦不遠。莫非是千年前泣血染竹的瀟湘妃子此時仍芳魂未遠?也不應是。“我隻見雨淋淋寫出瀟湘景,更和這雲淡淡妝成水墨天”,娥皇女英,香魂渺渺,若此時顯靈,應是愁顏相顧,委曲幽怨,絕不似此時那美人神情歡動,喜上眉梢,瞧著這邊,卻似是若有所得。夢之幻之,是焉非焉,一時真個難以言喻。這正是:
目移船動影婀娜,玉容光照寒波。風搖花影美嬌娥,欲憑今夜曲,試問君如何?
天柱指迷人佇久,疏星空繞銀河。細思好景暗消磨,長江涼似水,素露濕飛蛾!
幽幽迷霧,繽紛光影照處已如天國;何況,此時還露出了世人難覲的絕世靚容。於是,轉眼間隻聽得“咕咚咚”一連串倒地的聲音,這張牧雲所立的客船甲板上,已忽然有許多人昏厥暈倒!原來,詭譎迷霧先嚇得窒息,再讓這女子美得令人窒息,兩下一憋氣,一口氣沒接上來,也隻得白眼一翻,乖乖地昏迷倒地。
不過,就如朝花晨露,也許美妙之物正美妙在短暫難得。翛然而來,倏然而去,還在所有人意猶未盡、伸頸張望之時,那霧靄中剛剛才變得明朗的麗容妙影,轉瞬朦朧。在某一次不小心眨眼之後,便從孤石柱頂消逝,隱沒夜空。
“唉……有事嗎?走得這麽急!”
饒是被月嬋、冰颻、幽蘿這幾個女孩兒熏陶得眼光很高,張牧雲見到那仙麗無比的女子倏然消失後,也禁不住戀戀不舍,悵然若失。
和其他所有男子一樣,張牧雲又不甘心地等了一會兒,直等到迷霧漸散、江景漸明,那女子卻始終不再出現。直到這時,他才在旁邊女伴鄙夷的目光中,抹了抹嘴角不知何時流出的口水,悻悻然轉回自己的船艙。
往回走,好不情願,落在了那幾個同行女子的後方。於是,就當他還在門口剛讓過一個急走的船客時,便聽到自己那間客艙中月嬋叫了一聲:
“你是誰!”
聽月嬋叫聲有異,張牧雲隻道房間被什麽歹人進了,心裏一驚,趕緊走進艙門,往裏一瞧,卻見是桌上燈盞照耀下,竟有一陌生女子倚立在船板邊——燈燭照耀下,張牧雲一見這女子,頓時驚呆。這女孩兒半倚半立,幻麗,嫵媚,水靈,羞澀,清柔,種種似乎相互矛盾的媚麗清靈驕傲柔款卻是集於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