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人命官司
夜風微涼,星河低垂。
觀星台上,謝青璿素白的身影在星空映襯下,愈發顯得清冷出塵。
“督主,”謝青璿的聲音很輕,“紫微雖安,然貫索晦暗。妾身連續觀測數夜,刑獄主星周邊總有陰翳纏繞,恐非吉兆。”
楊博起側首看她:“你是說,刑部要有變故?”
“不止是變故。”謝青璿微微皺眉,“是積弊已深,暗流湧動。貫索主刑獄牢獄,其光晦暗不明,主司法不公,冤獄叢生。”
“督主如今掌東廠、監理司,又深得太後信重,此事恐難置身事外。”
楊博起沉默片刻,將她攬入懷中。謝青璿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依偎在他胸前。
“多謝你提醒。”楊博起在她發頂落下一吻,“我會留心。”
謝青璿輕輕搖頭,抬眸看他:“妾身能做的,唯觀星示警罷了。真正的驚濤駭浪,還需督主親身去闖。隻是……千萬小心。”
“我明白。”楊博起握緊她的手。
兩人在觀星台上相擁而立,夜風拂動衣袂,直至子夜時分,楊博起才送謝青璿回欽天監值房,臨別時,她遞給他一枚小巧的紫銅羅盤。
“此物可測地氣異常,若遇詭秘之地,或有用處。”
楊博起收下羅盤,目送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處,這才轉身離去。
數日後,一個消息震動了朝堂——刑部尚書黃景初“病逝”。
乾清宮東暖閣內,沈太後斜倚在貴妃榻上,手中把玩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楊博起、陳庭和駱秉章等人侍立在下首,正在稟報神機院新式火銃的試射結果。
“黃景初……倒真會挑時候。”沈太後忽然開口,打斷了楊博起的話。
楊博起會意,躬身道:“太後是指刑部尚書之位?”
“嗯。”沈太後放下念珠,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刑部這些年,表麵看著平靜,底下不知藏了多少汙糟。”
“黃景初在時,還能勉強維持個麵子。如今他一走,這蓋子怕是捂不住了。”
“太後的意思是?”
“裴斷秋。”沈太後放下茶盞,目光銳利起來,“此人原是大理寺少卿,素有‘鐵麵’之稱,辦案不講情麵,隻認律法。”
“先帝在時便曾讚他‘可托刑名’。這些年他在大理寺,經辦大小案件百餘起,無一錯漏,也從不與任何派係往來過密。”
楊博起心中迅速過了一遍裴斷秋的履曆,確如太後所說,是個難得的清正能臣。隻是……
此時,陳庭躬身道:“太後,裴斷秋能力雖佳,但刑部水深,他孤身一人,怕是難以施展。”
沈太後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深意:“所以哀家要九千歲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九千歲原是東廠督主,又是監理司的實際掌權人,有些事,裴斷秋明麵上做不了,但九千歲可以。”
這便是明確要扶持裴斷秋,整頓刑部了。
楊博起躬身領命:“臣明白。”
三日後,旨意下達:擢升大理寺少卿裴斷秋為刑部尚書。
朝堂之上,裴斷秋跪接旨意時,不少官員神色各異。
楊博起目光掃過刑部官員所在的位置,果然見到左侍郎鄒永臉上雖然堆著笑,眼中卻無半分暖意。
鄒永今年五十有二,圓臉微胖,未語先笑,在朝中素有“笑麵侍郎”之稱。
但楊博起通過東廠的暗線早就知道,這位“笑麵侍郎”在刑部經營近二十年,門生故舊遍布各司,實際掌控著刑部大小事務。
黃景初在時,也不過是個擺設。
裴斷秋這個“鐵麵尚書”,怕是剛進刑部大門,就要撞上一堵無形的高牆。
果然,裴斷秋上任不過旬日,便已舉步維艱。而楊博起,也很快親身領教了刑部這潭水的深淺。
這日楊博起從西山神機院視察歸來,車駕行至宣武門外大街時,忽見前方人群**。
護衛正要上前開道,卻見一名白發老婦掙脫了路旁差役的阻攔,撲到路中,高舉狀紙,嘶聲哭喊:
“青天大老爺!民婦有冤!求青天大老爺為我兒伸冤啊!”
車駕被迫停下。
馮子騫正要上前驅趕,楊博起掀開車簾,見那老婦衣衫襤褸,滿麵風霜,跪在地上磕頭不止,額頭已見血痕。
他心中一動,抬手製止了馮子騫。
“帶過來。”
老婦被帶到車前,渾身顫抖,雙手捧著狀紙高舉過頭。楊博起接過狀紙,快速掃過。
狀紙所告,是一樁人命官司。
老婦之子陳實,乃京城南城一名木匠,祖傳一座小院。
鄰人富商賈六看中陳家院子,欲強買擴建宅邸,陳實不允。
三月前,兩人發生爭執,扭打間賈六意外撞到院中石磨,傷重身亡。
順天府審理後,判陳實“故殺”,秋後問斬。
狀紙中,老婦血淚控訴:賈六強占民宅在先,其子陳實隻是自衛;案發時另有目擊者,可證賈六先行動手;順天府收受賈家賄賂,篡改證詞,偽造借據,誣陷陳實欠賈六巨款,以此作為殺人動機。
“大人!我兒冤枉啊!”老婦哭倒在地,“那賈六是南城一霸,與官府勾結,欺壓良善!”
“順天府收了賈家五百兩銀子,就判我兒死罪!民婦四處告狀,無人敢接!求大人明察!”
楊博起麵色沉靜,將狀紙折好收起,對馮子騫道:“先將老人家安置到妥當處,好生照看。吳文斌——”
“屬下在。”車旁的吳文斌應聲上前。
“你去順天府,調陳實一案的卷宗副本,帶回東廠。記住,要‘副本’。”楊博起特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
吳文斌心領神會:“督主放心,屬下明白。”
若直接要原件,難免打草驚蛇。要副本,則顯得隻是例行核查,不易引人警覺。
當夜,東廠簽押房內燈火通明。
吳文斌將厚厚一疊卷宗放在楊博起案頭:“督主,卷宗取來了。順天府那邊很痛快,沒多問就給了副本。”
楊博起點點頭,展開卷宗細看。吳文斌侍立一旁,隨時準備解釋。
隻看了不到一炷香時間,楊博起便指出了三處破綻。
“第一,這借據。”他指著附頁上的借據摹本,“墨色新舊不一。‘今借到賈六老爺白銀三百兩’這幾個字,墨色較深,筆畫略顯滯澀;而下麵的還款日期、利息約定及陳實畫押,墨色較新,筆畫流暢。雖是同一張紙,卻非同一時間所寫。”
吳文斌湊近細看,果然如此。
“第二,證言。”楊博起翻到證人證詞部分,“賈家兩個家仆的證詞,對爭執過程的描述,幾乎一字不差,連‘陳實抓起柴刀猛撲過來,我家老爺閃身躲開’這樣的細節都完全相同。”
“這不合常理。人在緊急情況下所見所聞,必有個人視角的偏差,不可能如背書般一致。”
“第三,案卷流轉記錄。”楊博起指向卷宗末尾的批閱簽押,“順天府初審後,按例應報刑部複核。這裏顯示,刑部浙江司於五月初八收到案卷,五月初十便複核完畢,批了‘證據確鑿,量刑適當,準如所擬’。”
“兩天時間,走完收文、分派、主事審閱、員外郎複核、郎中定擬、侍郎畫行全套流程——快得反常。”
吳文斌神色凝重:“督主,此案確實疑點重重。但更奇怪的是,刑部浙江司為何要如此迅速地核準一樁疑案?”
楊博起合上卷宗,眼中寒光微閃:“因為賈六背後有人。而這個人,與刑部某些人,關係匪淺。”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沉寂的皇城:“馮子騫今日查到了些東西。賈六表麵上是個普通富商,實則與成安伯府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而成安伯的嫡女,嫁給了已致仕的前內閣大學士陸文淵的孫子。陸文淵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其中一位得意門生,正是現任刑部左侍郎——鄒永。”
吳文斌倒吸一口涼氣。
楊博起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潭水,比我想的還要深。不過,既然撞到我手裏,就沒有不管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