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門前

[ 這篇譬喻性傑作是長篇小說《訴訟》中的一節，是該書的畫龍點睛之作，寫於1914年秋。]

法律門前一直都坐了一個門衛。有個鄉下人徑直走向門衛，問是否可以進入法律之門，門衛說現在還不能放他進去。那人仔細思考了一下門衛的話，又問以後是否可以進去。 “那很有可能，”門衛說，“但是現在絕對不行。”這時候，通往法律的大門就如往常一樣大敞著，門衛走到了門的另外一邊。那人俯下身子往裏窺探，想要看一下門內的世界是什麽樣的。門衛看到以後笑著對他說： “既然你這麽想進去看看，你完全可以不聽我的阻攔。但是你一定要知道：雖然我很強大，但卻隻是級別最低的一個。裏麵每一層門的前麵都會站著一個門衛，並且一個比一個更加強大。第三層門前的那個，我甚至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那鄉下人根本就沒想到會有像他說的這麽多的困難，他原本認為，法律之門是為所有的人敞開的。但是現在，他認真的看了看眼前的門衛，看他身上穿的皮大衣，看他的尖頭鼻子，看他長的又長又細的韃靼式的黑胡子，他最後決定還是等到獲得準許之後再進去為好。門衛給了他一個小板凳，讓他在法律門邊坐下來，於是鄉下人就坐在那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默默地等待。這期間他曾經想盡一切辦法，並且不厭其煩地懇求這個門衛放行。門衛也會偶爾簡短地審問他幾句，但是僅僅是問一些他家住哪裏之類的問題，全部都是無關緊要的，儼然是一個大人物在進行問話。但是在最後總是會這樣告訴他，還是不可以讓他進去。鄉下人這次來是做好了一切的準備之後才來的，他將身上所有的東西，無論有多麽貴重，都拿出來賄賂門衛。門衛也是一副來者不拒的樣子，並且還對他說：“我之所以收下這些東西，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感覺自己這麽多年來一事無成。”這些年來，鄉下人的注意力從來都是放在這個門衛身上，他仿佛都已經忘記了其他門衛的存在，仿佛這個就是他進入法律之門的唯一障礙。他不停的抱怨自己十分不幸的處境，開始幾年可以說是無所顧忌，他大聲咒罵，但是後來日漸衰老，隻是低聲嘀咕著隻有他自己可以聽清的話。他開始變得有些孩子氣，因為整年都在觀察門衛，他早就已經對門衛得大衣領子上的跳蚤都熟悉了。他最後甚至請求那些跳蚤過來幫他勸說門衛。最後，他的目光已經變得黯淡，甚至都不知道是周圍的世界開始變得更加黑暗了，還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但是現在他仿佛看到了一絲亮光，以一種不可阻擋之勢從法律之門射了出去。現在他的日子已經沒有多少了，在他死之前，他回憶起了這些年來的經曆，過去所有的一切最後都匯聚成了一個問題，而這個問題，他卻從來都沒向門衛提起過。所以他招招手，示意那個門衛過來一下，因為現在他的身體已經僵硬，根本就站不起來了。門衛不得不彎下腰來，因為如今兩人之間的高低差異實在是太大了。“你到底還想知道什麽？”門衛問，“你這個人也太不懂得知足了吧!” “每個人都努力地想要了解法律。”鄉下人說，“但是為什麽這麽多年以來，除了我之外根本就沒有一個人向你要求進入這扇法律之門呢？”門衛看到鄉下人馬上就要歸西，耳朵也有一些背了，所以就大聲對他說：“這裏是不允許其他任何人進去的，因為這扇大門隻為你一人而開。但是現在我要去將它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