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小說

十一個兒子

[ 這篇小說未留下手稿,約寫於1917年,1919年與其他13篇小說一起集成《鄉村醫生》。]

我有十一個兒子。

老大相貌十分醜陋,但是他聰明認真;雖然說我也像愛其他孩子一樣愛著他,但是並沒有十分器重他。在我看來他的思想過於簡單,從來都不多考慮哪怕一點,也沒有遠見,僅僅是沿著他那狹隘的思考範圍團團轉,或者說他一直都在循環往複。

老二身材清秀修長,體態十分勻稱;看他擊劍的動作真叫人無比陶醉。他非常的聰明,而且又辦事老練,見識廣博,所以和那些守家度日的人比起來,和他談論風土人情仿佛更投機一些。但是這個優點並非僅僅或者是說並不主要歸功於他喜歡旅行,而是基於這個孩子天生擁有的那些令人難以模仿的特質,例如他那跟頭連串、恣意流暢的跳水動作會使每個想學的人都極度的佩服,他們的勇氣和興趣僅僅夠支撐他們走上跳板,如果真要跳,他們會突然坐下,抱歉地舉起雙臂說不行了。雖然是這樣(我本應該為有這樣一個孩子而感到無比幸福的),我與他的關係並非完全沒有陰影。他的左眼略小於右眼,而且還不住地眨巴。這僅僅是個小缺陷,他的臉甚至因此而看起來更帥氣。他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傲性格讓任何人都不會對他那隻略小一些的眨巴眼說三道四,但是我,他的父親,卻這樣做了。讓我難過的當然不是他容貌上的這種小瑕疵,而是與這個相符的他精神上的輕微的失衡,他血液中流動的某種毒素,他沒有辦法完善生命中天生的那種無能,而他的這種天資隻有我才能夠感覺到。從另一方麵來說,也正是因為這點,他成為我真正的兒子,因為這個缺點是我們全家人都有的缺點,隻不過是在他身上更明顯些罷了。

第三個兒子也如此的俊美,但是絕對不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的美,而是屬於歌唱家的那種美:波浪一般的嘴唇,遊離變換的眼睛,隻有在舞台帷幕的襯托下才可以產生一些效果的腦袋,太過隆起的胸脯,喜歡上下揮動的手,因為不堪重負而變得東倒西歪的雙腿。另外他的嗓音不夠洪亮,隻可以瞬間迷惑一下人,或者說引起行家的注意,但是接著便會喘不上氣來。——雖然說他容易使我產生向旁人別人炫耀他的衝動,但是我寧願將他深深地隱藏起來。他自己也並不喜歡拋頭露麵,這絕對不是因為他清楚自己的不足,而是因為他的純真無邪。他和我們生活的時代看起來簡直就是格格不入,好像他雖然是我家的成員,但是同時卻又屬於一個他永遠失去了的另外一個家庭,因此他經常會興致索然,無論什麽事都激不起他的熱情。

或許我的第四個兒子是我所有這些孩子中最隨和的一個,作為真正的時代產兒,他和任何人都可以溝通。他與眾人有著相同的立足點,每個人都會主動向他點頭致意。可能正是因為得到了這種非常普遍的認可,使他的身心變得比一般人更加輕鬆,舉止也開始比一般人更加的隨便,判斷事物的時候毫無拘束。他的一些言論總是會反複地被人引用,當然隻是一部分言論,因為從整體來說,他又患有太過於輕率的毛病。他就像是一名令人無比欽佩的高空跳躍者,向燕子一樣劃破天空,但是然後卻在荒涼的沙漠上嗚呼哀哉,變得毫無價值。這種想法使我看見這孩子就會黯然神傷。

第五個兒子既可愛又善良,做的遠遠要比說的多,他是這麽的微不足道,你即使是在他身邊仍然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但是這卻使他贏得了些許威望。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麽是這樣,我沒有辦法進行回答。也許是純真更能禁受得起這世上的風風雨雨吧。而他真的是非常純真,可能他純真得太過分了;無論是對誰,他都很友好,我認為這種友好太過分了。我坦率地承認,假如有人當著我的麵這樣誇獎他,我會感覺非常不舒服。但是我可以說,稱讚一個像我兒子這樣的很明顯就值得稱讚的人,就使得稱讚本身未免太過容易了。

我的第六個兒子是我所有孩子中最為深沉憂鬱的一個,至少乍看上去是這樣的。他垂頭喪氣,但是偏偏又喜歡饒舌,真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隻要是處於劣勢,他就會消沉得無法自拔;但是如果占了上風,他又開始誇誇其談。我承認他有著某種魂不守舍的傾向,青天白日的他總是會陷入神思夢想之中。他有時候會步履蹣跚,特別是在黃昏的時候——並不是有病在身,相反他非常健康——隻是他從不需要別人幫助,也不舍跌倒。之所以出現這種情形可能是與他的生長狀況有關吧,按照他的年齡他長得真是過於高大了,這使得他從整體上顯得十分協調,雖然說他身體的各個部分都非常的完美,比如說手和腳。另外他的額頭也不是很理想,不論是那裏的皮膚還是骨架都不夠舒展。

第七個兒子好像是比所有其他的孩子更像我一些。世人不懂得欣賞他,不能理解他那種十分獨特的幽默方式。我從來沒有高估過他,我知道他微不足道。如果這世界除去不識他的價值之外沒有任何的缺點的話,那它仍不失為清白。但是在我的家中我不願意缺少了這個孩子。他一邊在攪亂秩序,一邊又敬畏傳統,他將這兩者合成了一個不容置疑的整體,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而麵對這整體他又是最不知所措的。他沒有能力去推動駛向未來的車輪;但是他生性樂觀,滿懷希望。我真希望他有孩子,然後孩子又有孩子,遺憾的是這願望看起來很不好實現。他帶著一種雖然我能理解但是絕對不讚成的怡然自得,與周圍人的看法大相徑庭,隻身在外到處奔波,從來就不尋花問柳,但是卻從來沒有過心情不好的時候。

我的第八個兒子是最讓我揪心的,雖然說我並沒有什麽明確的理由。他看著我,目光是非常陌生的。而我這做父親的卻感到與他是息息相關的。隨著時間向前推移,情形開始好轉;開始的時候我隻要一想到他,就會不寒而栗。他任意妄為,與我斷絕了所有的聯係。依靠著他自己堅硬的頭顱以及矮小結實的身體——隻有雙腿在童年時有些軟弱,這期間一定已經得到彌補了——所到之處都是暢通無阻的。我總是想要喚他回來,問問他情況是否還好,問他為什麽要和父親隔絕,究竟目的何在?但是現在他遠在天邊。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一切隻能像以前一樣了。我聽說他是我所有的孩子中唯一留著絡腮胡子的,對於如此矮小的人來說這肯定是不合適的。

我的第九個兒子英俊瀟灑,風度翩翩,有著專門取悅於女性的甜蜜目光,甚至有時甜蜜得能夠把我迷惑,雖然說我非常清楚,一塊潮濕的海綿就足以隱去這層神奇的光彩。這孩子的奇特之處偏偏在於他從不到處拈花惹草;他隻想要一輩子能躺在沙發上,兩眼無所事事地盯著房頂或者是幹脆閉目養神,這樣他就滿足了,當他處於所酷愛的這種狀態中的時候,他非常健談,並且言辭不俗,簡練而且形象,但是僅限於非常狹窄的範圍,一旦過了這個界限——這是難免的——他的話語就會變得空洞無味。誰如果指望睡眼蒙矓的他還可以看見的話,一定會揮手讓他打住。

我的第十個兒子一點都不具備誠實的秉性。我既沒有想過要徹底否認他這個缺點,也不準備完全承認。可誰如果看見他一身太過老氣的盛裝,以及扣得十分嚴實的小禮服,一頂雖然陳舊但是經過仔細刷洗過的黑禮帽,麵部沒有任何表情,下巴微突,眼睛上壓著兩道隆起的很沉重的眼皮,兩根經常會摸摸嘴巴的指頭,誰如果看見他以這副模樣迎麵走過來,一定會認為這是個超級偽君子。但是我們還是聽聽他的言談吧!精明、老練、擅長用尖刻但是生動的語言消解疑問,並能出人意料地、融洽且愉快地與外界保持一致,一種足以使他昂頭挺胸、自我得意的一致。不少人自稱聰明,並因此討厭他的外表,但是卻被他的言語深深打動。但是同時又有另一部分人對他的外表一點都不在意,卻認為他的言談簡直是虛偽至極。作為父親我不想在此下結論。但是我必須承認,無論如何後一種評論者都要比前一種更值得我重視。

我的第十一個兒子非常柔弱,而且很明顯是我所有孩子中最弱的一個,但是他的軟弱具有一定的欺騙性,也就是說在某些時候他可以表現出堅強有力和果斷的決策力,然而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在某種程度上柔弱仍然是他的根本屬性。但是這種軟弱不是那種使人感到羞恥的軟弱,而是隻有當我們存在於這個地球上的時候才會顯示出的軟弱。比如說準備飛行時,那種左右搖晃不定、撲打翅膀的行為不也是軟弱嗎?我的這個兒子就有這種相似的特點,當然這種特性不會令當父親的感到高興,顯然它們是以家庭分裂為歸宿的。他有時候凝視著我,好像是想說:“我一定會帶你一起走的,父親。”但是我卻在想:“我如果想要信賴誰的話,你可能是那最後一個。”他的目光好像又在說:“這樣那麽就讓我當這最後一個吧!”

這就是我的十一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