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察礦區
[ 本篇為短篇集《鄉村醫生》中的一篇,成稿時間約為1917年初。]
今天,我們這裏來了許多高級工程師們,領導委派給他們的任務就是這個,為了開鑿新的坑道,需要工程師們來做初步的測量。這些人是如此的年輕啊,各自又是如此的不同啊!他們全部都是在自由的環境裏成長起來的,自由自在,還這麽年輕就已經能夠顯露出非常明顯的性格特色。
第一個,活潑開朗,頭發烏黑,靈活的眼神掃視著各個角落。
第二個,把筆記本拿在手裏,一邊走一邊寫寫畫畫的,到處張望,進行比較,之後再記錄下來。
第三個,把兩隻手插在衣袋裏,這顯得他的周身很緊張,走起路來的時候,身子直挺,似在保持著他的尊嚴,但是他不停地咬著嘴唇,這樣顯得出他是個什麽也抑製不住、耐不住性子的年輕人。
第四個好像在向第三個解釋著什麽,雖然人家並沒讓他這麽做。他的身材比第三個要顯得矮小些,跟他旁邊小跑像一個引路人似的,食指懸空著在指指點點,喋喋不休地好像在報告他在這裏看到的所有的一切。
第五個,可能是這一行人中職位最高的,任何人都不能和他並肩同行,他一會兒走在前麵,一會兒又走在後麵,而整個隊伍為了適應他都調整著步伐。他顯得蒼白而虛弱,因為職責,他的眼睛好像是空洞洞的,他常常把手按在額頭上,仿佛在思索著什麽。
第六個和第七個走起路來有些駝背,他們倆的腦袋湊得非常近,互相挽著胳膊,親密地說著話。明顯的,如果這裏不是是我們的煤礦,是最深的坑道裏的作業麵,我們會突然以為這兩位鼻子上長粉刺、下巴溜光、瘦骨嶙峋的先生是年輕牧師哩。其中一個總是自顧自地笑,那笑聲讓人覺得就像是貓發出來的呼嚕呼嚕的聲音,而另一位則是主要的發言者,他微笑著,一隻閑著的手好像在打著什麽節拍。這兩位先生對他們的地位是如此的自信啊,即使他們還這麽年輕,但他們肯定對我們的煤礦有過功勞,因此他們才能在這兒,來參加這麽一次重要的視察,並且在上司的眼皮底下,無所顧忌地談論他們自己的事,也許但至少是和眼下的任務不相幹的事情。或許,盡管他們在笑,即使他們漫不經心,但他們還是把一切必須看的盡收眼底了? 可不敢對這樣的紳士妄下斷語啊。
而另外的一方麵,有些事情則是無法懷疑的,比方說吧,這第八位比起前兩位,甚至比所有其他的先生來都認真。不管是什麽他一定要摸一摸,還時常從袋裏掏出一把小錘子來,這敲敲那敲敲,然後好好收起來。有的時候他甚至不顧及他那身雅潔的衣服,跪在肮髒的地上,敲打著地麵,甚至還要敲敲牆壁和頭上的頂棚當他還在走路的時候。有那麽一次他甚至是躺了下來,安靜地躺了很長時間,我們都以為他可能犯病了,但是他又稍微蜷著瘦削的身軀,然後跳了起來,很顯然的他隻不過又是在檢查著什麽。我們的礦區我們自認為對它已經很熟悉了,對這裏的每一塊石頭都感到很熟悉,但是這位工程師用這種方式探測著這裏的一切,這樣我們就不能明白了。
第九位推著一輛類似嬰兒車的東西,測量儀裝在裏麵。僅僅從外表來看,就可以看出這儀器很貴重,那是由於它深深地埋在柔軟的棉花堆裏。事實上,應該由一個聽差來推這輛車,但是聽差不足以信任,於是就由一位工程師來推了,並且可以看得出來,他也很樂意做這件事。他是其中最年輕的,他可能還沒能都弄明白所有的儀器,但是他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它們,這使得他有幾次差點把小車撞到牆上。
但是另一位工程師,這位走在小車旁邊的,阻止了這類危險的發生,顯然的這一位非常懂得這些儀器,他看起來才像是真正的那個保管儀器的人。通常他不等車子停下來,就已經拿起儀器的某個部件,細致地察看,並卸下螺絲,或者是擰緊,搖一搖,敲一敲,放在耳邊聽一聽:等到那個推車的人站住了,這時他才把那個從遠處幾乎看不見的小東西極其小心地放回到車子裏。這是位有點霸道的工程師,但這隻不過是出於對儀器的保護。離著小車還有十步遠呢,他就舉起手指,不言聲的,我們就要閃到一邊去,就算在沒處可躲的地方。
那個無事可做的聽差跟在這兩位先生的後麵,這些紳士們已經放下了所有的架子,盡管他們都是很有學問的人,但這麽做是很自然的。但是這位聽差倒好像拾起了人家丟下的傲慢勁兒,他把一隻手背在身後,而另一手在摸著他製服上鍍金的扣子和精細的布料,頻繁地向左右兩邊點頭,仿佛我們是在向他行了禮,而他這是在回禮。也許他以為我們行了禮,但是他是如此的“高”,以至於沒有辦法核實。當然了我們並沒有向他行禮,但是隻要你瞧他一眼,馬上就要相信,這是多麽大的榮耀啊,能在煤礦的領導部門當上一名聽差。在他背後我們爆發出一陣大笑,但是即使是打雷也沒法讓他轉過身來,就算我們如何注意他,他仍會是一個讓我們沒法理解的人。
我們今天不可能會幹太多的活兒了,停工的時間太長了,一次這樣視察就帶走了所有人幹活的心思。看著這些先生們消失在試用坑道的黑暗中,這實在是太誘人了,再加上我們這一班馬上就要下班了,我們將看不見先生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