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小說

煤桶騎士

[ 該篇寫於1917年初,見於《八本八開本筆記簿》第一本,1921年12月25日與一批奧地利一流作家的文章同時發表在《布拉格日報》的《聖誕增刊》上。]

所有的煤都燒完了,煤桶完全空了,鏟子也發揮不了作用了,爐子是冷冰冰的,並且房間裏也結了冰,窗前凍得僵硬的樹木像是披了層霜,天空就像是一個銀色的盾牌,任何一個向他求援的人都被拒絕了。我非常需要煤,我不能被凍死,我的身後是冰冷的無情的火爐,冷酷無情的天空就在我的前麵,所有我不得不從它們中間猛騎出去,並且在途中找個煤鋪老板幫忙。很顯然的他已經對我的普通請求麻木不仁了,我不得不非常詳細地向他證明,一個煤渣我也沒有了,對我來說他就像是天空中的太陽。而我不得不像個乞丐那樣走到他麵前,喉嚨裏發出臨死前的呼嚕聲似乎馬上就會慘死在門階上,於是那個女主人決定把剩下的咖啡渣全倒給我,而盡管煤鋪老板暴怒,也必須得遵循十誡的:“你不可以殺生!”於是也把滿滿一鏟子煤拋到煤桶裏。

我運用的方式必將決定此行的最終,這樣想著於是我騎上煤桶出發了。騎著煤桶的我,手拿著桶把——像是最簡單的馬籠頭,使勁地滾下了樓梯。可是當我到了樓下,我的煤桶向上升了起來,多麽奇妙啊!多麽奇妙啊!在地上趴著的駱駝,在趕駱駝的人的棍子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時,感覺可能也就是這樣的吧。均勻的速度煤桶迅速的穿過結了冰的巷子,我常常被抬到一層樓高的地方,但是從未下降到門以下那麽低。在不同尋常的高度上,我飄在煤鋪地窖的拱門上方,煤鋪老板蹲在地窖裏的桌子旁寫著什麽,像是為了驅散屋子中過熱的空氣,他打開了門。

“煤鋪老板!”我急忙地喊道,因為分外寒冷,我被呼出的熱氣包圍起來,“煤鋪老板,給我點兒煤吧,求你了!我的煤桶空得都可以騎在上麵了,求你行行好吧,我會盡可能快些付錢給你的。”

煤鋪老板的手放在耳邊:“我沒聽錯吧?”他扭過頭問他的妻子,這個時候他的妻子正坐在爐邊的長凳上織著毛活兒,“一個顧客,我沒聽錯嗎?”

“我沒聽到什麽。”妻子說,均勻地呼吸著,織著毛衣,背靠著爐子舒服地取暖。

“哦,是的,”我喊道,“一個老主顧,是我,忠實並且講信用,但是現在沒錢。”

“老婆,”煤鋪老板說,“有人,是有人,我肯定沒弄錯。是一個老主顧,肯定是個非常老的老主顧,他明白要如何打動我的心。”

“嘿,你說什麽?”妻子說,她歇了一下,把手裏的活計放在胸前,“這兒沒有什麽人,是空空的巷子,我們所有的顧客都拿到了煤,我們可以關門休息了。”

“但是我還坐著煤桶,”我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被冰冷的眼淚弄模糊了,“請向上看看,你們就會立刻發現我了,求求你們給我一鏟子煤,如果你們給我兩鏟子煤,我會感到喜出望外的,其餘的所有顧客都被供應了煤。啊!我多麽希望著能聽到我的煤桶裏有煤在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來了。”煤鋪老板一邊說,一邊將要邁上地窖的台階,但是他的妻子早已經拉住他的胳膊。“你待在這兒。如果你還是這麽固執,我隻好上去看看。還記得你昨晚咳得多麽的厲害嗎?為了一樁生意,一樁憑空想象出來的生意,就離開你的妻兒,使得你的肺遭殃,還是我去吧。”“那麽你隻要告訴他所有煤的品種,我可以告訴你價錢。”“好的。”妻子說著來到了小巷,她當然立刻就看到了我。“老板娘,”我喊道,“真誠地向你問好,我就要一鏟子煤,就放在這個煤桶裏,我自己會把它抬回家,一鏟子最差的煤也可以。我一會付清錢的,但不能現在付。”“不能立刻”這四個字像鍾聲一樣,似乎使人迷離恍惚地把它和附近教堂響起的夜晚的鍾聲混淆在一起。

“他想要什麽?”煤鋪老板問道。“沒有什麽,”妻子回答,“什麽也沒有,我根本什麽都沒有看見,沒有聽見什麽,隻聽見鍾敲到了六點鍾,我們關門吧,外麵非常的冷了,而明天我們可能還要幹許多活呢。”

她什麽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她解開圍裙帶,好像是想用圍裙把我扇走。結果是,她成功了,我的煤桶擁有了一個坐騎應有的所有的優點,但是它能抵抗住,它太輕了,一條圍裙就能夠把它趕跑。

“你這個可惡的女人,”我回頭朝她喊道,當她扭身走回煤鋪的時候,她像是鄙夷的像是滿足地在揮著手,“你這個壞女人!為了一鏟子最差的煤我來求你,你竟然都不肯給。”就這樣我上升到冰山地區,永遠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