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千金易得,良人難尋
多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林安從烽燧離開,凜冽冷風一吹,反倒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他抬頭望向天空,初升的太陽灑下溫暖的光芒,驅散了些許寒意,竟覺得比往日格外溫暖。
說實話,假若黃泥水淋糖法不成功,林安便要試著製作活性炭再製白糖。
可那樣一來,成本便會大大增高,在這柴薪都稀缺的北境,絕非易事。
“隊將在帳內麽?”林安步伐不停,行至柳如雪的營帳前,恰好遇上副隊將文潔從裏麵出來。
他認得這個女子,就是她把自己出身教坊司的事情,傳得全營皆知。
文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色複雜,最終還是開口叮囑:“隊將剛剛服過藥,身子還弱,你切勿再激怒她,營裏經不起折騰了。”
她雖行事直接,卻也算端正,當初散播消息,或許也有自己的緣由。
“行,我知道了。”
林安頷首應下。
他清楚,柳如雪之前是因急腹症引發發熱症才病倒,如今發熱雖退,急腹症仍需慢慢調理,天都城的郎中已開了大承氣湯的藥方。
主將多病,外有韃子虎視眈眈,女囚營當真是內憂外患,處境艱難。
林安掀開簾子走入營帳,柳如雪正坐在案前擦拭她的環首刀,顯然是不再信任他,打算親自上陣與韃子搏命了。
“你來做什麽?”柳如雪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擦拭刀鋒。
“屬下來給隊將熬一碗糖水暖胃。”
林安想著給柳如雪一個驚喜,故意裝作隨意的樣子,走到火盆旁,將燒水的小鐵鍋放在木架上,慢悠悠地加水。
“當真是京城來的大少爺,到了這北境絕境,還改不了享樂的性子,平日缺了糖水便活不下去?”
柳如雪冷哼一聲:“少將軍,我勸你一句,改不掉你那些少爺習慣,往後要吃的苦可多著呢!”
“這女囚營,不是你揮霍享樂的地方。”
她仍在氣林安花五兩銀子買紅糖的事,在她看來,這就是徹頭徹尾的浪費,是拿全營幾十口人的性命開玩笑。
林安握著木勺,在鐵鍋裏微微攪動,並不在意她的嘲諷。
他心裏清楚,這個為了父親,敢在十八歲就孤身刺殺北境邊軍統帥的姑娘,本性良善,隻是被營中的困境逼得急躁了些。
柳如雪見他不接話茬,還以為林安自覺理虧,不敢與自己理論。
片刻後,鐵鍋裏升起騰騰蒸汽,甜香在營帳內彌漫開來。
林安用勺子舀了一碗糖水,小心翼翼地放到柳如雪麵前:“喝吧,小心燙嘴。”
那碗水澄澈透明,與白開水別無二致,柳如雪瞬間忽略了空氣中的甜香,臉色驟沉:“林安你真當我弱智可欺?”
“你說在熬糖水,可這明明是一碗白水!”
她因連日服藥而蒼白的臉頰,泛起幾分怒意,之前因林安治病而產生的些許好感,幾乎要煙消雲散。
“你嚐嚐便知。”
林安語氣平靜,眼底藏著一絲笑意,耐心催促。
“也不知道你賣的什麽關子。”
柳如雪皺著眉,終究還是捧起瓷碗,帶著幾分不耐淺嚐了一口。
就在白糖水碰觸到她幹裂紅唇的瞬間,柳如雪的瞳孔驟然收縮,那雙卡姿蘭大眼睛瞪得老大,滿臉的難以置信。
甜味在舌尖炸開,純淨而綿密,沒有紅糖的膩味,也沒有糖霜的寡淡,甜得恰到好處,順著喉嚨滑下,連胃裏的藥苦都消散了大半。
“這是糖霜熬的甜湯!”
她猛地抬頭,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可你不是說,蘇月親兵把你繳獲的糖霜都拿走了嗎?你還藏有私貨?”
話音剛落,她又皺起眉細細品味,語氣愈發疑惑。
“不對!糖霜熬製的甜湯口感沒有這麽綿稠,也沒有這麽清甜。”
“天啊,這到底是什麽?甜度堪比紅糖,卻這般澄澈,連一點顏色都沒有!”
不愧是將門之後,柳如雪的父親柳峰曾是蘇括的前鋒大將,官至三品,柳家當年在天都城也是名門望族。
她自幼見慣了珍饈美味,隻嚐了一口,便品出了其中的門道。
林安笑著拿出昨夜製作的白糖,油紙包裹的白糖早已被他低溫烘幹碾成粉末狀,拆開油紙的瞬間,一抹雪白映入眼簾。
“隊將,此物是屬下從紅糖提煉而來,名曰白糖。”
“您也發現了,它較糖霜甜度更高、口感更好,即便按照糖霜的市價出售,也足以解咱們營的燃眉之急。”
“五兩銀子買的紅糖,竟做出了這麽多堪比糖霜的白糖?”柳如雪湊上前來,眼神緊緊鎖在那包白糖上。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眼前的白糖足有一斤多,若是真由三斤紅糖提煉而成,這其中的利潤便有五倍之巨!
“是這樣的。”林安微微點頭,隨即又將白糖重新包裹起來,“營帳裏濕度大,糖粉接觸潮氣容易凝結,得妥善收好。”
“煩請隊將將此物換成銀兩,再購置糧食。”
“我不打算自己去賣,天都城的甜水鋪買不起這稀罕物,唯有權貴才肯出價。”
“而且物以稀為貴,我也不打算大量製作,免得市價暴跌,反倒得不償失。”
柳如雪剛剛的驚喜很快消散,眉頭重新蹙起,語氣凝重:“難啊。”
“你之前的糖霜,還能說是斬殺韃子騎兵的繳獲,可這些白糖,出處如何解釋?”
“買家又該尋誰?一旦被人追問,必然惹來禍事。”
“隊將的父親不是還在天都城嗎?”林安早已想好對策:“假借柳將軍的名義出手,定然無人敢過多追問。”
“隨後,屬下打算再製作百斤白糖,分批少量以不同名錄售出,慢慢積累銀兩,不僅能購置糧草藥材,還能添置兵器甲胄,讓女囚營自上而下煥然一新。”
他早已將女囚營視作自己的起點,掙來的銀兩自然不會私藏,而是要用來武裝這支絕境中的隊伍。
說到底,還是柳如雪的品性打動了他。
若是換個地方,換個上級,未必會有這般為下屬著想的主將。
“我父親?”柳如雪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倒也可行,隻是我要向父親解釋白糖的出處,難免會有泄露風聲的風險。”
“這個簡單。”
“隊將隻需對柳將軍言說,屬下當初繳獲的糖霜並非隻有五兩,這些都是剩下的。”
“反正死去的韃子又不能張口說話,即便有人深究,也無從查證。”
林安輕鬆應答道。
“可!”柳如雪看著林安,眼底滿滿的感動。
她清楚,林安才來女囚營幾日,營中幾十口人都沒認全,完全不必在乎她們的死活,可他卻處處為營中著想,將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想到此處,柳如雪站起身,對著林安深深鞠了一躬,語氣裏滿是慚愧:“之前我刁難你、誤解你,全是我的過錯,還請你原諒我。”
她本是好麵子之人,能放下身段真心道歉,更能證明林安沒有看錯人。
“隊將不必如此。”
林安側身避開:“屬下是個填壕人,您下什麽命令都是應該的,談不上過錯。”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疲憊。
林安身上的傷勢未愈,又熬了個大夜,實在有些支撐不住。
“若是無事,屬下先行告退。”
“隊將去天都城換糧後,還請托幾位信得過的親信,分批少量再購入些紅糖,切記不可引人注目。”
說完,林安便轉身離開了營帳。
柳如雪看著他略顯疲憊的背影,眼神閃爍,腦海中忽然閃過林安與蘇月的傳聞,臉頰莫名一紅。
她咬了咬牙,將那包白糖小心翼翼地鎖進木箱,對著帳外喊道。
“來人!傳文潔、郭雙來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