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文化歧視
“明天上午十點,C3號放映廳?”
李庸聽到了這段話,立馬就皺緊了眉頭,上輩子他也是混這個圈子的人,自然是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在戛納這種世界頂級的電影節,放映的時間和地點,幾乎就直接決定了一部電影的命運。
上午,是所有片商、影評人最不清醒,也最不耐煩的時候,而C級放映廳也是最偏僻的放映廳,基本上就是專門用來打發那些從第三世界國家來的沒人感興趣的片子的。
《青衣》被放到了這個時間段來播放,很明顯就是評委會壓根就沒把這部片子給放在心上!
“先生,我知道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李庸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的微笑,他看向了麵前的法國男子開口說道:“可我們的電影《青衣》是東方大國官方選送的重點文化項目,我們希望能有一個更好的時段,讓更多的評委和媒體看到它,比如晚上,任何一個廳都可以。”
“我很抱歉,李先生。”
負責排片的法國男人攤了攤手,開口說道:“晚上的黃金時段,A級和B級影廳,都已經被派拉蒙、華納兄弟他們提前一年就預訂了,這是上麵的決定,我無法幹涉,所以我並不能幫助你。”
聞言李庸沒有再爭辯下去,他知道再說任何話都是多餘的,在這個年頭,國際層麵上確實對東方文化存在著一些歧視行為,而且《青衣》也是東方大國內地這邊第一次有電影入圍戛納,不被認可也是很正常的。
當李庸回到酒店,將這個消息告訴大家時,房間裏麵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那些剛剛才因為見識了資本主義世界的繁華而有些興奮的眾人,此刻全都沉默了,那感覺,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一般,將眾人心中的熱情全部澆滅!
“欺人太甚!”
謝晉猛地一拍桌子,他的臉漲得通紅,忍不住指著窗外那片熱鬧的海灘直接就開罵了。
“他們這是什麽意思?看不起我們?覺得我們是來要飯的嗎?!”
作為在國內被尊為泰山北鬥的大導演,謝晉這輩子受過批判,挨過鬥爭,可他從沒受過這樣的侮辱,那不是指著鼻子的謾罵,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不屑和輕視,這比任何咒罵都更傷他的自尊!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曹斌也一臉頹然地坐倒在沙發上,他自嘲地笑了笑,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點上,開口說道:“在咱們自己家裏,咱們還能算是個人物,可到了這兒咱們算個屁啊?人家看的不是你的藝術,看的是你的護照,看的是你從哪兒來的!”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紮在每個人的心上,是啊,他們在國內,是被人捧著的大師,是享受著領導接見的藝術家,可在這裏他們什麽都不是。
朱淋坐在一旁,沒有說話,她隻是默默地看著窗外,剛才還覺得新奇有趣的海灘,此刻在她眼裏,卻顯得那麽的刺眼和陌生。那些嬉笑打鬧的外國人,仿佛都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這群來自東方的“土包子”!
“小李……還有辦法麽?”
謝晉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庸,那眼神裏,充滿了無助和詢問,李庸沒有立刻回答,而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象征著電影藝術最高殿堂的節慶宮,陷入了沉思。
其實不光是這群老藝術家們,連他心裏都憋著一股氣,甚至他的氣憋得比這些老藝術家們更多!因為他的這股氣是從上輩子就積攢下來的!
“別著急,我再想想辦法,評委會那邊是走不通了,咱們甚至連那些評委的麵都見不到,更別提找他們詢問修改排片的事情了,我看看能不能聯係一下在國際上有名的電影發行公司,看看能不能通過他們的門路給咱們把排片的時間和地點改一改。”
做好了決定,第二天早上李庸帶著謝晉,親自去拜訪了幾家在國際上頗有名氣的電影發行公司在這裏的辦公室,可結果卻並不盡如人意。
第一家是阿美瑞卡的公司,同樣也是過來參加電影節的公司老板隻看了不到五分鍾的片花,就不耐煩地關掉了放映機。
“太慢了,節奏太慢了。”
這位阿美瑞卡的電影發公司老板毫不客氣對李庸說道地說道:“你們這個……叫京劇?哦天哪,咿咿呀呀的,誰聽得懂?我們的觀眾喜歡的是動作,是槍戰,是緊張刺激的故事,你們這個,最多隻能賣給大學裏的電影資料館。”
第二家公司的法國老板則稍微客氣一些,他完整地看完了片花,然後充滿困惑地問李庸:“李先生,我得承認,你們的畫麵很美,非常有東方韻味,但是……這裏麵有功夫嗎?就是那種,‘哈!’‘喝!’一下子飛起來的那種?”
他一邊說,還一邊比劃著李小龍的經典動作。
聞言李庸耐心地為其解釋道:“先生,這不是一部功夫片,這是一部關於藝術家命運的悲劇。”
“悲劇?”
聞言法國老板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連忙搖了搖頭開口說道:“哦不不不,現在沒人喜歡看悲劇了。生活已經這麽艱難了,誰還想去電影院裏哭一場呢?人們需要的是快樂,是夢想。你們這個電影,太沉重了,不適合我們的市場。”
……
就這樣,李庸和謝晉一連跑了四五家公司,得到的答複幾乎如出一轍,他們有的客氣,有的傲慢,但核心的意思都一樣,你們的電影,我們看不懂,我們的觀眾也不會喜歡。
從最後一家發行公司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謝晉走在路上一言不發,身影看上去比在國內時還要佝僂幾分。
他想不通,自己傾注了全部心血,認為是傳世經典的作品,結果在別人的眼裏竟然變得一文不值?
那種感覺,就像你把最珍愛的寶貝捧給別人看,別人卻問你,這東西能換幾個錢?那種巨大的失落和挫敗感,讓謝晉的臉上都仿佛蒙上了一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