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祥的征兆
楚雄那句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意味的“舍得下本錢”剛一說完,書房裏的空氣好像又凍住了一刹那。
他沒再看窗戶外麵,眼光重新聚到紀雲臉上,嘴角那點淡笑還掛著,可就像冰麵上裂開的細紋,底下透出來的是刺骨的冷和不容更改的決心。
他身子稍稍往前傾了傾,手指頭不敲椅子扶手了,轉而輕輕劃過紫檀木盒子光滑的邊,動作看著隨意,卻帶著一股子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開了口,聲音還是那麽平穩,可每個字都像燒紅了又淬過火的釘子,清清楚楚紮進紀雲的耳朵眼裏。
“紀大人。”楚雄微微一笑,那笑裏頭再也找不到半點暖和氣了,隻剩下銳利的打量和毫不遮掩的嘲弄,“一個小小的‘靖北侯’……真把我楚雄當成不識數的鄉下土包子,用這點虛頭巴腦的名號就能打發了?”
紀雲心口猛地一縮,嘴唇動了動,想辯解兩句或者再把朝廷的“誠意”搬出來說說,卻被楚雄抬手輕輕一擺給攔住了。
楚雄的眼光越過紀雲,好像又看向了牆上那幅巨大的地圖,可說的話卻實實在在地戳在眼前:“青山省,早就全在我手掌心裏了,淮德省嘛……”
他頓了一下,語氣就跟說今兒天氣不錯一樣平常:“除了北邊的淮北、東邊的淮東、西邊的淮西這三座孤零零的城還在那兒硬撐,其他的地方已經盡在掌握中。”
他把目光收回來,直直地盯著臉色開始發白的紀雲,語氣一下子變得又冷又硬,斬釘截鐵:“如果咱們那位坐在京都龍椅上的皇帝陛下,真有點兒‘誠意’,真不想再打仗、讓老百姓遭殃……”
楚雄的手指頭在半空中虛虛一點,像點在看不見的條款上:“第一,我要的,不是什麽侯爵,得是王爵!名號嘛……‘鎮北王’聽著就不錯,要有自己的王府衙門,禮儀規格跟朝廷三司同級,第二……”
他的聲音變得更冷更硬:“淮北、淮東、淮西那三座城,馬上打開城門,守軍無條件放下家夥,那三個統領乖乖交出官印,給我滾出淮德省地界!
淮德全省,必須完完整整、幹幹淨淨交到我手裏,由我的人接手!”
他身體往後一靠,兩條胳膊抱在胸前,姿態看著挺放鬆,可那眼神就跟出了鞘的刀子一樣:“能做到這兩條,說不定,咱們還有得聊。
朝廷可以留著它那套麵子上的君臣規矩,我楚雄呢,也可以暫時當個‘尊奉王命’的藩王。”
這哪兒還是招安的條件?這分明就是最後通牒!
是逼著朝廷親手把自己的地盤和臉麵全交出來,還得賠上個頂高的名分!
紀雲隻覺得渾身的血都快凍成冰了,他帶來的那個所謂的“最大讓步”,在楚雄這**裸、一點兒不掩飾的野心麵前,簡直像個荒唐透頂的笑話。
“要不然的話……”楚雄把音調拖長了一點,最後那幾個字輕飄飄落下來,可分量重得能砸死人,震得紀雲腦袋嗡嗡作響,“什麽招安,什麽封賞,就別再提了。”
他慢慢站起身,踱步到窗戶邊,背對著紀雲,望著碎雪城熱鬧的街道和遠處天邊,聲音平淡得好像在嘮家常,可話裏的意思足夠讓任何一個朝廷的忠臣嚇破膽:
“紀大人,回去告訴陛下,也告訴朝堂上那些穿著華麗官服的大人們。
這江山……社稷,那把龍椅,自古以來,就是有德行的人坐,有實力的人占。
姓金的能坐,難道……姓楚的,就坐不得?”
他轉過身,西斜的太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給他的身形勾了道朦朧的金邊,臉卻隱在暗影裏,隻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平靜地看著渾身僵硬、像掉進冰窟窿的紀雲。
“條件……我擺在這兒了,至於怎麽選擇交給皇帝陛下去考慮……”他停住了,沒把後半句說出來,可那沒出口的話裏頭藏著的鐵血和殺伐之氣,已經塞滿了整個書房。
“紀大人可以在這兒歇兩天,好好琢磨琢磨,該怎麽回京城的話。
帶來的‘禮物’,我收下了,就算是我見紀大人的辛苦費了。”楚雄揮了揮手,好像一場無關緊要的閑談已經結束了,“張青春,送紀大人去驛館休息,招待好。”
張青春立刻上前,對幾乎挪不動步的紀雲彎了彎腰:“紀大人,請。”
紀雲臉色慘白,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官袍底下的身子微微發顫。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眼幹得發不出半點有用的聲音。
所有準備好的漂亮話、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使命,在楚雄這毫不掩飾的野心和絕對實力的碾壓麵前,都已經碎成了粉末。
他最後隻是像個木偶似的,艱難地對著楚雄的背影拱了拱手,然後腳步發飄地跟著張青春,退出了這間讓他喘不上氣的書房。
房門輕輕關上,把裏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那令人窒息的威壓與冰冷的話語隔絕在外。
紀雲被張青春引至政務廳後方不遠處一間專門用來接待客人的驛館廂房。
房間還算整潔,一床一桌一椅,窗明幾淨,但此刻在紀雲眼中,卻如同囚室般令人壓抑。
張青春簡單地交代了食宿安排,又提醒了一句“紀大人可自由在驛館院內走動,但請不要離開”,便躬身退了出去,留下兩名士兵守在院門處。
當房門隻剩下自己一人時,紀雲一直強撐著的、代表著朝廷體麵的那口氣終於泄了。
他踉蹌幾步,跌坐在堅硬的木板**,脊背佝僂下去,仿佛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官帽被他無意識地摘下,擱在床邊,露出花白而淩亂的發髻。
“嗬……”一聲壓抑至極、混合著無盡疲憊、懊喪與屈辱的歎息,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他雙手捂住臉龐,指尖冰涼,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完了,全完了。
這趟差事,豈止是沒能完成使命,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朝廷精心準備、示好籠絡的“禮物”,被對方理所當然地收下,美其名曰“辛苦費”,實則更像是戰利品的提前交割。
而他這位堂堂天子欽差、協辦大學士,像個傻瓜一樣,千裏迢迢把臉送上門來,讓人家用鞋底子抽了個結實。
更重要的是,他帶回的消息,將是足以令整個朝堂震**、令陛下龍顏震怒的噩耗。
招安?人家楚雄根本就沒把這當成一個選項!
那所謂的“條件”,王爵、三城交割,分明是羞辱,是戰書!
是看準了朝廷此刻外強中幹、進退兩難的窘境,故意提出一個絕無可能被接受的條款,從而堵死一切和談的可能,同時向天下昭示其鯨吞天下的野心與對朝廷的極度蔑視。
紀雲痛苦地閉上眼,腦海中反複回**著楚雄那平靜卻字字誅心的話語,尤其是最後那句“姓金的能坐,難道姓楚的,就坐不得?”這已不是一般的叛逆之言,這是**裸的篡逆宣言!
是將改朝換代的心思,毫不遮掩地擺在了台麵上。
他楚雄要的,從來就不是偏安一隅的藩王,而是那九五至尊的龍椅!
“朝廷……朝廷怎麽會弄到這步田地……”紀雲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他想起了離京前陛下那焦慮而隱含期望的眼神,想起了宋相等人商議時那勉為其難、卻又不得不為的苦澀。
所有人都指望著他能帶回一線轉機,哪怕是用恥辱換來的短暫和平。
可現在……
如果朝廷真的昏了頭,答應了楚雄的條件呢?
紀雲在絕望中,甚至荒謬地設想了一下那個場景:朝廷下旨,冊封反賊頭子為“鎮北王”,勒令三位尚且忠於朝廷的邊將拱手讓出城池,將淮德全省白白奉上……那將是什麽景象?
那將是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話!朝廷將威信掃地,綱常徹底崩壞,天下有誌之士心寒齒冷,各地本就蠢蠢欲動的軍頭藩鎮,恐怕立刻就會蜂擁而起,有樣學樣,甚至直接打出旗號逐鹿中原。
屆時,金氏皇族恐怕連偏安一隅都不可得,覆亡隻在頃刻之間。
“不能答應……絕不能答應……”紀雲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但這一次,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答應,是慢性自殺,是自掘墳墓。
楚雄絕不會止步於一個“鎮北王”,他的胃口隻會越來越大。
可不答應呢?紀雲仿佛已經看到了北方的烽煙。
楚雄麾下那支如狼似虎、裝備駭人的軍隊,在休整之後,必然會對淮北等最後三城發動雷霆一擊。
以張平等人之力,如何能擋?
淮德全境淪陷後,楚雄的兵鋒將直指京畿門戶,八百裏平原,無險可守……京城,危如累卵。
戰,打不過。
和,是飲鴆止渴。
朝廷被逼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絕境,而自己,不幸成為了將這個殘酷真相帶回京城的信使。
紀雲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碎雪城安寧的黃昏景象,炊煙嫋嫋,行人歸家。
這份安寧,屬於楚雄治下的“新秩序”,卻與他所效忠的那個搖搖欲墜的舊帝國格格不入。
他在這裏,像個突兀的闖入者,更像個預示著舊時代落幕的不祥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