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護送老夫人返程
楚四十五那句“為啥不上報”的冷冰冰質問,像根鑿子,狠狠鑿在筐子那已經快斷了的神經上。
他癱在地上,褲襠又濕又冷,渾身抖得跟秋風裏最後兩片葉子似的,冷汗還在滋滋往外冒,混著眼淚在臉上衝出好幾道泥印子。
“為……為啥不上報……”筐子哆哆嗦嗦地重複著,眼神都散了,裏頭全是害怕,還有一種底層小人物沒招沒招的可憐樣兒,“軍爺……您……您不明白……老爺他……就是簡單辦了喪事,草草埋了……連,連塊像樣的碑都沒給立……多半是……舍不得那份錢啊……”
他聲音發顫,斷斷續續的,帶著哭音兒:“我家老爺……您大概也知道點兒……以前就那樣……唉,家裏這些破事兒,咋好往外頭嚷嚷啊?
家醜……家醜不外揚嘛……再說大小姐……大小姐當初跟著姑……姑爺走了,老爺心裏本來就不舒坦,覺得丟人……大奶奶這一走,他更是……”
筐子說到這兒,好像覺著說漏嘴了,猛地刹住車,驚恐地瞟了楚四十五一眼,可又像是豁出去了,咬了咬牙,把頭埋得更低,聲音也壓得小小的,可那調子卻因為揭了隱秘而直打顫:“而且……而且大奶奶走了還沒一年呢……老爺他……他就又托人張羅,娶了鄰村費大肚子家的姑娘續了弦……新太太……新太太年前就進門了……”
這話一出口,不光楚四十五眼神更冷了,連他身後那倆親兵臉上都閃過一抹瞧不上的神色。
老太太屍骨還沒涼透呢,當丈夫的就急著另娶新歡,已經夠被人戳脊梁骨了。
“這事兒……這事兒要是讓大小姐知道了……”筐子抬起頭,一臉絕望,“大小姐那脾氣……跟大奶奶最親了……當初離開家就……就有些原因……這要是知道大奶奶走得這麽淒涼,老爺又這麽快就……還不得把天都捅個窟窿啊?
老爺怕是……怕是也擔心這個,所以才……才一直捂著,沒敢給大小姐報喪……”
原來是這樣!
楚四十五心裏頭的疑團一下子解開了大半。
寧家老爺寧學祥為人摳搜又薄情,老太太死了隨便埋了,緊跟著就猴急地娶新人,心裏清楚女兒寧繡繡性子烈、跟娘感情深,怕事情傳開了家裏不安寧,更怕傳到如今勢力越來越大的楚雄耳朵裏,惹來麻煩甚至報複,所以就用了最笨的法子——瞞著。
用一個謊話蓋住所有醃臢事,假裝啥也沒發生,可他不知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沒想到楚雄會突然派人來接人,這下蹩腳的把戲在精銳大兵跟前,一下就露餡了。
楚四十五慢慢把槍收起來,插回槍套。
可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氣勢一點沒散,他看著眼前這個嚇破膽、但也說出了關鍵信息的長工,沉聲問:“老太太的墳在哪兒?帶我們去。”
他必須親眼確認,還得盡可能多了解細節,回去才能跟大帥報告清楚。
筐子哪敢說不,趕緊爬起來,腿還發軟呢,跌跌撞撞地指了個方向:“在……在後山坳子自家的墳地裏……我帶軍爺去,我帶軍爺去……”
楚四十五示意兩個親兵跟上,又朝院外列隊的士兵打了個手勢,留下一半人看著院子和維持秩序,防止有人通風報信或者搞破壞,另一半人跟著他去看。
一夥人跟著魂兒都沒了的筐子繞到村後頭,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找到了寧家那片不大的祖墳。
果然,在一個不起眼的旮旯,有一個明顯是新土堆起來、但墳頭矮趴趴、沒個像樣墓碑的墳包,跟旁邊幾個稍微齊整點的墳一比,顯得特別潦草寒酸。
四周雜草亂長,一看就沒人打理。
楚四十五站在墳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山風嗚嗚地吹過墳頭上亂七八糟的野草,帶起細細的土沫子。
他看著那潦草的墳堆,好像能瞧見老太太臨終時候的孤單,還有下葬那會兒的匆忙和冷清。
一股子火氣、難過,再加上必須完成任務的那種狠勁兒,在他胸口裏攪和成一團。
他終於轉過了身,臉上又變回了平時那種硬邦邦的表情,眼光掃過身後站得筆直的兵,沒什麽多餘的情緒,就是純粹下命令。
他抬起手,對著後頭幾個手裏拿著工兵鏟的兵,幹脆利落地往下一揮,聲音不高,可帶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把墳給我挖開。”
這命令來得太突然,甚至有點嚇人。旁邊的筐子猛地一哆嗦,嚇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求情攔住,可在楚四十五那冰碴子似的眼神和周圍當兵的那股子凜然氣勢底下,半個字兒也不敢往外蹦,隻是腿軟得又往後趔趄了兩步,差點又一屁股坐地上。
連他那兩個貼身親兵眼裏也掠過一絲驚訝,不過他們跟著楚四十五年頭不短了,知道這位連長辦事肯定有他的道理,絕不會無緣無故驚動死人,當下隻是把槍握得更緊,更加警惕地四下打量著,防備著村裏人鬧出什麽動靜。
幾個被點到的兵丁點兒猶豫都沒有,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對他們來說,這就是個普通命令,跟衝鋒、防守、挖戰壕沒啥本質區別。
他們麻利地上前,摘下背上的工兵鏟,找準了地方,就開始下手挖。
土被一鏟一鏟掘起來,發出悶悶的響聲。
新土底下是更濕乎的土層,裏頭還夾著小石頭。
兵們動作很熟練,效率也高,沒多餘的花活兒,就是悶頭幹。
沒多大工夫,那口粗陋的棺材頂就露了出來,是便宜又單薄的杉木板子,已經開始有點朽了的痕跡。
楚四十五從頭到尾就站在原地,像尊冰雕似的,眼光緊緊跟著挖土的進度,盯著每一個細節。
等整個棺材都完全露出來了,他才微微點了點頭。
兵們用工具把已經不太結實的棺材蓋子撬開。一股子混著土腥味兒和陳腐氣的味道散了出來,不過不算太衝,看來下葬有些日子了。
棺材裏頭,一套普通壽衣裹著,裏頭早已是一副白骨,安安靜靜躺著,旁邊放著幾件簡陋得不能再簡陋、已經開始生鏽的金屬小玩意兒。
楚四十五走近了兩步,仔細看了好一會兒。他雖然不是驗屍的,但基本的分辨能力還有。那骨頭的個頭、骨盆的形狀啥的,大體上符合老年婦人的樣子。
他心裏最後那點“筐子是不是說謊”或者“還有沒有別的隱情”的懷疑,也就此打消了。
“手腳輕點兒。”他對著兵們吩咐道,語氣還是平平的,但用了“輕點兒”這個詞,“拿幹淨的油布把骨頭包好,每一塊都得仔細收著,不能落下了。
裝進咱們事先備好的木箱子裏,底下墊上石灰和幹草灰,防著腐爛和返味兒,然後抬上車去。”
兵們照著做了,動作還是那麽穩當,可比剛才多了一份說不清楚的慎重。
他們不是沒感覺,隻是長期的訓練和紀律,讓他們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了準確執行命令的底下。
很快,骨頭就被妥當地包好、安置進了一口墊好了防潮材料的結實木箱裏。
西斜的太陽光給楚四十五那硬邦邦的側臉勾了道暗金色的邊,可一點也化不開他眼裏那股凍死人的寒氣。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筐子跟前,低頭看著這個快把自己縮成一團的筐子。
“聽著……”楚四十五開了口,聲音不高,可像凍土層底下流動的冰水,又清楚又冰冷地鑽進筐子耳朵眼裏,“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寧學祥。”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似的砸在地上:“老太太,我們‘接’走了。不是照他那樣草草埋了的法子,是按我們楚帥的規矩,風風光光、體體麵麵地‘接’走。
她的骨頭,會回到她親閨女身邊,在碎雪城受香火祭拜,不用再在這荒山野嶺挨凍受淒惶,也用不著看他寧家人的臉色。”
筐子渾身猛地一抖,抬起頭,臉上又是不敢相信又是後怕,嘴唇動了動,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楚四十五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好像能紮透皮肉直戳到人魂兒裏去:“你再告訴他,這事兒,沒完。
他怎麽對待原配老婆,怎麽瞞著死信兒,楚帥自然會知道。讓他自己好好琢磨琢磨,該怎麽給大帥和夫人一個說法。”
這話裏頭的威脅和問罪的意思,再笨的人也聽得出來。
筐子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嗖”一下竄到了天靈蓋,連牙都開始咯咯咯地打架。
楚四十五不再看他,轉身對著旁邊待命的副排長,聲音恢複了當兵人那種幹脆勁兒:“傳令,留在寧家門口的人,馬上集合,咱們護送老夫人遺骸返程。”
“是!連長!”副排長挺直腰板答應,立馬轉身跑著傳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