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聲東擊西
一個小時後,淮北城南門下,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了下麵。
一名死士從吉普車上一躍而下,拿起鐵皮喇叭朝著城牆上喊話:“對麵的聽著,我家楚帥有話帶給各位。”
城樓上,剛剛勉強從炮擊的震撼中緩過些許神、正在緊急處理善後和救治傷員的張平、王煥、趙小軍、李子恒等人,聞聲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目光齊齊投向城下那個渺小的身影。
周圍的士兵也屏住了呼吸,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死士用最不屑的語氣說道:“楚帥講了!方才那幾炮,權當是給遠道而來的各位‘貴客’,打聲招呼,問個好!”
這話一出,城樓上不少將領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打招呼?問好?用那種毀天滅地的炮火?這簡直是極致的羞辱!
死士繼續喊道:“楚帥還說,讓各位……洗幹淨脖子,好好在淮北城裏……等著!”
“洗幹淨脖子”五個字,像五根冰錐,狠狠紮進每個人的心裏,激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這是**裸的死亡威脅,是獵人對困獸的嘲弄。
“真正的‘招待’……”死士冷笑一聲,“還在後頭呢!”
話音落下,城下恢複了寂靜。
隻有秋風卷過焦土,發出嗚嗚的聲響。
那死士喊完了話,解開褲腰帶,在城牆下還撒了一泡尿,見對方沒有開槍的打算,才慢悠悠的提上褲子,乘坐吉普車朝著淮安撤回。
城樓上,一片死寂。
張平麵無表情,隻是眼神更加晦暗。
王煥撚著胡須的手指微微發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李子恒目光閃爍,盯著城下那個木匣,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趙小軍,在聽完這番話後,臉上的血色先是褪得一幹二淨,隨即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最後化為一片駭人的紫脹!
他胸膛劇烈起伏,太陽穴旁的血管突突直跳,那股被炮火強行壓下去的暴怒、屈辱、以及身為大將卻被如此輕蔑嘲弄的狂躁,如同火山岩漿般瞬間衝破了他最後的理智堤壩!
“啊啊啊——”趙小軍猛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狂暴怒吼,一把推開試圖阻攔他的親兵,幾步衝到垛口前,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磚石,探出大半個身子,對著城下那信使早已消失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咆哮:“狗日的叛賊!無恥狂徒!你給老子等著……”
他的吼聲如同受傷的猛虎,震得城樓灰塵簌簌下落,遠處的聯軍營地似乎都能隱約聽見。
趙小軍雙目赤紅,唾沫橫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迸出來的,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不甘:“老子趙小軍在此立誓!不日必將踏平淮安,親手砍下他楚雄的狗頭!把他的腦袋,掛在淮安城的城門樓子上!曝曬七七四十九天!”
他越罵越激動,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有些扭曲嘶啞:“讓全天下的反賊逆黨都睜大眼睛給老子看清楚!
這就是叛我大夏、對抗朝廷的下場!敢叛我大夏者,無論躲到哪裏,勢力多大,都——雖遠必誅!!!”
“雖遠必誅”四個字,他幾乎是吼破了嗓子,在空曠的戰場上回**,帶著一種絕望的狠厲和虛張聲勢的悲壯。
罵完,趙小軍猶自不解恨,猛地奪過旁邊一名士兵的步槍,看也不看,朝著剛才死士大致的方向開了一槍,子彈卻無力地射入在焦土中,連護城河的邊都沒沾到。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握著步槍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赤紅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死死瞪著南方,仿佛要用目光將遠在淮安的楚雄燒成灰燼。
城樓上一片寂靜。
張平垂下眼簾,掩住眼中的一絲譏誚和悲涼。
王煥深深歎了口氣,緩緩搖頭。
李子恒則悄然退後半步,目光掃過狀若瘋魔的趙小軍,又瞥了一眼南方,心中的不安與算計愈發濃重。
趙小軍的咆哮聽起來凶狠,但在那跨越二十裏的炮擊麵前,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就像一個被壯漢揍得鼻青臉腫的孩童,躺在地上哭喊著要報仇,除了引來更多的憐憫或嘲諷,別無他用。
真正的強者,從不靠嗓門大小和狠話立威。
楚雄用炮火說話,而趙小軍,隻能用無能的狂怒來掩蓋內心深處那無法驅散的恐懼和無力。
這場較量,尚未正式接戰,勝負的天平,其實已在楚雄那跨越二十裏的“打招呼”中,傾斜得如此明顯。
隻是有些人,仍舊不願意,或者說不甘心,承認這一點罷了。
趙小軍無能狂怒了將近二十分鍾後,在親兵的半勸半架下,趙小軍終於被帶離了城頭,與麵色各異的張平、王煥、李子恒一同回到了淮北節度使府邸。
大堂內,門窗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嘩與硝煙味,但氣氛卻比城頭更加凝重。
趙小軍一進大堂,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黃花梨木桌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茶盞跳動。
“出兵!即刻點兵!老子要踏平淮安,活捉楚雄,將他碎屍萬段!”他雙目赤紅,嘶聲怒吼,仿佛隻有立刻揮師南下,用血與火才能洗刷方才的奇恥大辱。
張平、王煥、李子恒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與不讚同。
張平雖然沒有和楚雄交過手,但是能在一夜之間拿下淮安,絕不是等閑之輩,如果貿然出擊,後果可想而知。
王煥老成持重,講究謀定後動。
李子恒心思機敏,更著眼於全局利弊。
“趙兄,息怒,息怒啊!”李子恒率先開口,走到趙小軍身邊,輕輕按住他因激動而顫抖的手臂,語氣溫和卻堅定,“楚雄此舉,分明就是激將法!
他就是要激怒我等,讓我們失去理智,倉促出兵,一頭撞進他預設的陷阱裏!
淮安城牆高厚,更有那等恐怖的遠程火炮依托,我們若集結大軍正麵強攻,未等兵臨城下,恐怕就要在二十裏外承受一輪又一輪的炮火覆蓋!
屆時,兵未接刃,傷亡慘重,士氣必然崩潰啊!”
趙小軍胸膛起伏,梗著脖子想要反駁,但李子恒的話句句在理,想起方才那毀天滅地的炮擊,他衝到嘴邊的狠話又噎住了,隻是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王煥此時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子恒所言甚是!楚逆火炮犀利,射程極遠,此乃其最大依仗。
然,利器亦有短板,其炮陣必依托淮安城,移動不便,射界雖廣,亦有死角。
且其炮彈也非無窮無盡,轟擊我等城牆營地,消耗必然巨大。”
他走到懸掛的粗略地圖前,用手指點了點淮安與淮北之間的地形:“我軍若一味集結大軍,堂堂正正推進,確是活靶子,但若……變換思路呢?”
張平眼睛微微一亮,看向王煥:“王總督的意思是……”
“兵分兩路,虛實結合,迂回近戰!”王煥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弧線,“一路兵馬,可為佯攻,人數不必多,三五萬即可,大張旗鼓,做出主力南下強攻淮安的姿態,吸引楚軍注意力,尤其是其炮兵觀測和火力。
此路兵馬需穩步推進,但進入其火炮射程邊緣後,便可徘徊不前,修築工事,與其對峙,牽製其主力與火力。”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敲在淮安城左側的一片丘陵地帶:“另一路兵馬,則為真正的殺招!
挑選精銳,尤其是善於山地行軍、動作迅捷的步卒,從此處秘密迂回!
此地多山丘溝壑,可一定程度上遮蔽行軍。
楚軍火炮再利,觀測亦有盲區,我軍輕裝簡從,晝伏夜出,不惜代價,以最快速度拉近距離!
隻要我軍能成功迂回至淮安城左近,甚至摸到其城牆之下,其遠程火炮便失了用武之地!”
趙小軍此時也冷靜了些,盯著地圖,皺眉道:“王老哥此計……確有可取之處。
佯攻吸引,迂回近身。隻要拉近距離,短兵相接,我軍人數占優,甲胄精良,未必怕他!
到時候,誰的火炮更厲害,還不一定呢!”
他指的是近距離後,聯軍隨軍攜帶的、射程較短但威力尚可的“皇家九五式”係列火炮就能派上用場了。
張平卻仍有憂慮:“此計雖妙,但風險亦大。
迂回之軍,需穿越楚軍控製區邊緣,若被其斥候發現,或遭遇攔截伏擊,恐有覆沒之危。
且即便成功近身,淮安城防堅固,楚軍近戰亦不弱,強攻之下,傷亡恐亦不小。”
李子恒沉吟道:“張兄所慮不無道理。
然,坐守淮北,徒挨炮擊,士氣日墮,亦非長久之計。
王總督之策,雖險,卻有一搏之力。
關鍵在於,佯攻要逼真,要能牢牢吸住楚軍主力。
迂回要隱秘迅疾,要打出突然性。此外,”他目光掃過三人,“糧草輜重,需全力保障迂回部隊。
同時,淮北、淮東、淮西三城防務,必須萬無一失,謹防楚軍趁我軍分兵,另出奇兵偷襲。”
四人又圍繞兵力分配、主將人選、行軍路線、聯絡方式、發動時機等細節,進行了長達數個小時的激烈討論,甚至爭執。
趙小軍堅持要親自率領迂回的精銳,一雪前恥。
王煥則認為他目標太大,易引起楚軍警覺,建議由他麾下一員沉穩善戰的副將統領。
最終,在李子恒的調和與張平的補充下,一個初步的作戰方案漸漸成型。
佯攻部隊,由張平抽調兩萬淮德軍,王煥調撥三萬北直隸軍,合計五萬,由張平麾下一員老成持重的將領統率,明日即開始大張旗鼓準備,三日後出城南下,做出直撲淮安的姿態。
迂回部隊,精選河東、山陽兩省最精銳善戰、熟悉山地行動的步卒四萬人,由趙小軍麾下一員以勇猛迅捷著稱的心腹愛將統領,攜帶七日幹糧及輕型“九五式”步兵炮、迫擊炮等近戰支援火器。
秘密集結,嚴格保密,待佯攻部隊吸引楚軍注意後,趁夜色沿預定山地路線快速迂回,目標直指淮安城西側。
王煥、趙小軍、李子恒坐鎮淮北,總督全局,協調後勤,並督率剩餘近二十萬大軍,固守營壘,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或在前方得手時投入預備隊擴大戰果。
待迂回部隊成功接近淮安,並發起突襲,吸引守軍注意力時,佯攻部隊轉為實攻,奮力前壓,兩麵夾擊,爭取一舉破城。
計議已定,盡管心中仍有忐忑,但總算有了一個明確的進攻方向,不再是單純地被動挨罵挨炸。
趙小軍的怒氣也平息了不少,轉而化為一種賭徒般的狠厲與期待。
“就依此計!”趙小軍咬牙道,“老子就不信,他楚雄真是三頭六臂!隻要讓老子的兵摸到城牆根下,定要讓他嚐嚐厲害!”
王煥撚須不語,目光深沉。
李子恒則微微蹙眉,望向南方,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並未消散。
楚雄……真的隻會被動地等著他們去進攻嗎?
他那句“真正的招待還在後頭”,究竟意味著什麽?
這個看似不錯的迂回近戰計劃,會不會本身就在對方的預料甚至算計之中?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在楚軍那恐怖炮火的持續威脅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冒險一搏。聯軍這架龐大而遲鈍的戰爭機器,開始按照新的、充滿風險的指令,緩緩調整齒輪,準備發起一場決定淮德乃至整個北方戰局的豪賭。
而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於淮北府邸內絞盡腦汁謀劃如何“出其不意”時,真正的“出其不意”,正以更快的速度,悄然撲向他們身後那至關重要的命門——潼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