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識破迷局
就這麽一句話,決定了他後半輩子的命運。
畫麵再次跳轉。
少年的額頭上多了一枚暗紅色的印記,那是奴印。
隻要主人一個念頭,他就會痛不欲生。
他被剝奪了所有的自由,與上百名同樣命運的修士一起,通過神遊石被強行送入了神遊界。
不是作為冒險者,而是作為苦工。
他被安排在一處深不見底的礦坑裏,日複一日地開采某種灰色的礦石。
沒有陽光,沒有白天黑夜之分,隻有頭頂上永遠暗淡的熒光和四周永遠壓抑的岩壁。
礦坑裏的苦工們像牲口一樣被驅使著。
完不成定量就挨打,生病了就被扔進廢礦道等死。
每天都有人倒下,每天都有新的苦工被補充進來。這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絕望流水線。
少年的眼神從意氣風發變成了死灰一片。
但他沒有徹底放棄。
在某個所有守衛換班的深夜,他趁著一次礦道塌方製造的混亂,拚死逃出了礦坑。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隻是憑著本能拚命地跑。
然後,因為某些未知的原因,他進入到了神遊界,跑進了雲夢澤。
跑過了沼澤、毒霧和妖獸。
跑到了最後,他踏入了一片色彩斑斕的花海。
“好美。”
這是少年在這段記憶中說的最後一句完整的話。
然後羽化禁地的規則降臨了。
那種感覺無法用言語形容。
少年的雙腳最先失去了知覺,不是冰冷或麻木,而是一種詭異的消融感。
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的腳踝正在一點點變成翠綠色的莖稈。
那些莖稈紮入了腳下的泥土裏,向四麵八方蔓延生長。
他想跑。
但根莖已經深深紮入了大地,他一步也邁不動了。
恐懼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少年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他用盡全身力氣去撕扯那些寄生在身上的綠色莖稈,指甲都掀翻了也沒能撕下一根。
同化的速度越來越快,從腳踝蔓延到小腿,從小腿蔓延到腰腹。
他的皮膚變成了花瓣,他的血管變成了脈絡,他的骨頭變成了枝幹。
在意識徹底消散的最後一刻,少年的腦海中閃過了那張掀開蓋頭時衝他笑彎了眼的臉。
“良人。”
他伸出最後一隻還保持人形的手,朝著虛空中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方向拚命地夠。
然後那隻手也變成了一片潔白的花瓣。
幹幹淨淨,漂漂亮亮。
像是從來沒有經曆過那些血與淚一樣。
記憶在最濃烈的絕望中戛然而止。
李賢的意識像是被人從深水中猛地拽了出來。
鋪天蓋地的悲傷、不甘、憤怒和絕望還在他的識海中翻湧。
那股情感太過濃鬱了,濃鬱到幾乎要將他的自我意識徹底淹沒。
他能感受到那個少年最後時刻的不甘,明明資質過人,明明本該有大好前途,卻被人當成牲口一樣壓榨驅使,最終落得一個連屍骨都不剩的下場。
憑什麽?
這兩個字像釘子一樣紮在腦海裏,帶著滔天的怨念與恨意。
李賢的意識在那一瞬間產生了嚴重的動搖。
不是被嚇到了,而是那種彌漫在記憶深處的絕望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人忍不住想要沉淪其中,和那個少年一起——
“嗬。”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意識深處浮起。
然後所有翻湧的情感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冷卻。
李賢的意識猛地清醒過來。
不對。
這股情緒太濃了,濃得不正常。
什麽悲傷、不甘、憤怒,說白了就是要拉著他一起沉淪。
一個已經被同化成花的死人,他的記憶憑什麽能影響活人的心智?
斑斕的花海重新出現在視野中。
李賢在那片死寂的羽化禁地中猛地睜開了雙眼。
暗金色的瞳孔在一片妖異的色彩中明亮如炬,清明、冰冷,沒有絲毫被侵蝕的跡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朵被他摘下的白花已經徹底枯萎發黑,花瓣幹癟卷曲,像一團被揉皺的廢紙。
方才那段漫長得像一輩子的記憶,從頭到尾不過消耗了他幾個呼吸的時間。
手指微微鬆開,枯萎的白花從指尖飄落,輕飄飄地墜入了腳下的泥土中。
李賢緩緩轉過頭,冷冷地看向那朵長著人嘴的暗褐色花朵。
“這就是你說的驚天機緣?”
人麵花那張幹癟醜陋的嘴巴明顯抖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李賢從那段記憶中脫離得如此之快。
“怎麽樣?是不是很震撼?”
人麵花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推銷員般的熱切。
“看到了吧?這裏麵的記憶可都是真家夥,隨便一朵花裏頭的東西拿出去都夠你受用……”
“閉嘴。”
李賢冷冷打斷了它的話。
他麵無表情地盯著掌心那團枯萎發黑的殘渣,暗金色的瞳孔裏沒有半點方才經曆過別人一生的唏噓,隻有一種冰冷到骨頭裏的審視。
有問題。
這段記憶有很大的問題。
作為一個在現實世界活了幾十年、在修仙界又摸爬滾打了這麽久的老陰比,李賢的嗅覺比任何人都靈敏。
那段記憶裏的情緒太濃了,濃到像往你嘴裏硬灌辣椒水。
悲傷、不甘、憤怒、絕望,什麽都有,什麽都鋪天蓋地地往你腦子裏塞。
但唯獨缺了最關鍵的東西。
那個少年是什麽功法體係?
他師從何門何派?
他築基時用的是什麽丹藥?
他施展禁術時的運轉路徑是什麽?
這些對修士來說價值連城的核心信息,在記憶裏全都是一團模糊的馬賽克,像被人拿橡皮擦刻意塗掉了一樣。
留下來的全是哭天搶地的情緒垃圾,真正值錢的幹貨一個字都沒有。
“你剛才說,摘一朵花就能獲取裏麵封存的記憶。”
李賢緩緩開口,聲線平淡如水,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意味。
“那我問你,為什麽這段記憶裏關於功法、修煉法門的信息全是糊的?”
他抬起頭,暗金色的眼眸直直鎖定那朵暗褐色的詭異植物。
“一個築基期修士的完整記憶,連他師父教他的功法口訣都記不住?你覺得我信嗎?”
人麵花那張嘴僵住了足足兩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它擠出了一聲極其幹癟的笑,像是砂紙在粗糙的石麵上刮過。
“你還真是什麽都瞞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