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

第140章 最後的老寨子

幾天後的中午,所有人都沉浸在忙碌中,翁裏開著他那招人嫉妒的車,來到了刻道館,還帶來了兩個圈子裏的人,讓刻道館又蓬蓽生輝了一番,員工們無心工作,隻想和明星拍照,要簽名兒,看著鬧哄哄的員工們散成一團,沈小棠隻能硬著頭皮,將訂單全塞給了對麵刻道館的員工。

在一陣熱情褪去後,員工將大廳內,一部分展架挪到牆根,將中間空出一個空地來,將翁裏和另外兩個明星歌手,圍在中心,聽翁裏聲情並茂地講述自己的春晚計劃。

“我們這次要上春晚,大家得打起精神來。”

“翁老師,我們這硬邦邦的身子,合適上春晚嗎?”

“我請了兩位老師來指導你們,放心,張老師和李老師很溫柔,不要有太多的負擔。”翁裏看著身旁的兩位老師,他們隻是邪邪地一笑,沈小棠立馬從那樣的笑容裏,得出了一個,員工好日子到頭的結論,她用手指戳了一下身旁的趙長今,他笑而不語,握著她的手,捏在手裏玩,看著翁裏,坐在中央,不要臉地放屁。

“翁老師,我這斷手斷腳的還有必要上春晚嗎?”五哥突然在群人裏發了話,翁裏一眼就麵瞄到了,坐在輪椅裏單手抱著雞毛撣子的五哥,麵露難色,看著趙長今,尋求幫助,不過眼尖的平安,發現了兩人的為難之處,立馬跳出來道,“你去個鬼,咱們元旦要辦婚禮酒席了,還有得忙呢。”說著,她又看了對麵的趙長今和翁裏,兩人如釋重負,歎息裏裹滿了愧疚。

大夥聽說兩人要辦婚禮酒席,高聲歡呼起來,沈小棠也像小孩兒似的,甩開趙長今的手,向平安和五哥兩人跑了過去,開心地抱著平安道:“真的嗎?還是……元旦那日嗎?真高興啊,這是我今天聽到最好的消息!”

“我們已經開始準備了,就在元旦那日。”平安嬌羞地看著輪椅裏的五哥道。

眾人幾乎一瞬間,把翁裏和兩位明星老師給忘記了,紛紛繞過中央的三人,圍著平安和五哥道喜個不停,翁裏氣得對著趙長今發牢騷,“姓趙的,你這館子裏的人,變臉速度和你學的吧,一會兒一個樣,還要不要排練了,還要不要上春晚了?”

“你急什麽,春晚年年有,好的婚姻一生隻有一次,你就別發牢騷了,瞅瞅你身邊的這兩位老師,人家多和藹可親,再看看你,像話嗎?”趙長今說完,衝著翁裏身旁的兩位明星老師,點點頭,對方隻是擺擺手。

“我能不急嗎?下午開始分工啊,給你的員工打好預防針,我們這是春晚,馬虎不得!”翁裏再次強調。

“行行,下午就分工,別叨叨了。”趙長今扯著自己的耳朵說。

“我就說,我就說,我就說,我叨叨死你!”翁裏扯著嗓子又開始往趙長今臉上噴唾沫星子,說完後,又像沒事人似的,又笑又跳加入員工,圍著平安和五哥道喜,還說要出席兩人的婚禮,這把平安激動壞了,趙長今看了看身旁一臉尷尬的兩位明星,隻得陪著笑臉,心裏卻狠狠咒罵翁裏是個狗娘養的東西。

得到天大好消息的沈小棠,無心參與接下來的春晚排練,盡管,能上電視上,露臉是一件光耀八輩祖宗的事,出於愧疚,她隻想把五哥和平安的婚禮辦到最好。

他們的婚禮在老家辦,那是一場充滿刻道棍的婚禮,沈小棠花重金請了以前的老歌師,來唱刻道《開親歌》,這場婚禮要比小時候,她參加四姐那場婚禮隆重,寨子的男女老少們,又像那時一樣,回到了最初的忙碌,每個流程和禮節都記得清清楚楚,男人們又開始壘土灶,殺豬宰羊,做大菜,女人們又開始擇菜,洗碗,擺放桌椅,散喜糖,喜煙。這一天,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放下了老舊的成見,歡天喜地地像許久未見的老友,互相幫襯,打鬧,認真地幹好手上的每一件事,隻為將兩個即將踏入婚姻的兩個新人,捧上最幸福的高峰。

員工們將刻道館裏的刻道棍,又搬了一個空,在平安家的水泥空地,沿著水泥路,布置了滿滿的刻道棍路,這條路一直延伸到大伯娘家,老廂房前的水泥空地,寨子裏的小孩兒們,跟在員工們身後,笑著跳著,幫著他們一起,將那爬滿疤痕的木棍,一根一根地拴係好。而老歌師們,被分成兩派,一頭安排大伯娘家,一頭安排在平安家,排排坐在空地中央,手持屬於他們的老刻道棍,即將唱誦長達一萬多行的《開親歌》,等待一場激烈的交鋒,將新娘完好無損地交給新郎。

沈小棠圍著盛裝著身的平安,忙前忙後,生怕漏了一點什麽重要的東西,平安見她比自己還要緊張,就笑著說,“棠棠姐,你怎麽比我還慌,今天是我結婚。”

“就是因為你結婚,我才要小心仔細點,來,快把耳環子帶上。”沈小棠拿了兩幅耳環,攤在手掌心,好一番對比,才把最好看的那對耳環,塞到平安的手上。

“謝謝棠棠姐,我老者走了之後,沒有人對我這麽好了,要是他還在,今天在外麵唱主歌的,就是他了。”平安握著那對耳環,紅著眼說。

“平安,朝前看,看鏡子,把耳環帶上,就像看漂亮的未來。”沈小棠扶著她的肩旁,看著鏡子說。

“我正看著呢,對了,你和長今哥什麽時候也辦這樣的酒席?”平安一邊帶著耳環,一邊說。

“不知道,等一切水到渠成,自會像你和五哥一樣,平安呐,你一定要幸福哦!”沈小棠聽著外麵廳堂,傳來的各種歡笑聲,垂著眉頭說,心裏想著自己是否真的需要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會的,棠棠姐,我現在就很幸福,老者一定會為高興,他一定會在那邊唱著開親歌,送我出嫁呢!”

沈小棠沒說話,隻是伏在她的肩頭,打量著她身上的禮服,是否有皺皺巴巴的地方,如果有,她一定立馬將它捋平。

二嬸和母親在熱鬧的前廳招呼客人,可憐的趙長今,被父親拉著,同村裏一些老輩子炫耀,後來,婚禮結束後,趙長今苦著臉,同她抱怨,這個和水稻田打了一輩子交道,又一事無成的老父親,拉著他在酒席上,將兩人怎麽認識,怎麽曆經磨難,變得這麽有出息,說到激動處,還將自己年輕時,遇到的種種磨難,翻了個底朝天,說自己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又被有權有勢的某個狗雜種,冒名頂替了名額,不得不走南闖北,像隻老鼠在暗無天日的煤礦井裏挖煤,後來又不得不一生苟活在水稻田裏,做著他的春秋大夢,好在他生了一個不是帶著小雞雞兒的好女兒,讓他的春秋大夢破碎之時,嚐到了人生中唯一有點人味兒的甜頭。至此沈小棠才清楚,她那整天一邊吐痰又裝模作樣的老父親,為何會那麽地嘮叨,炫耀,她那不值一提的學習成績,她為父親的悲哀感到抱歉,卻又無法挽回父親內心深處,依然對大學令人發指的渴望,也許她的父親同她一樣愛幻想,就像她坐在橘子林樹下,幻想著自己如果從大學走出來,會是什麽樣,也許還會和水稻田打交道,也許不會,總之,人不管做什麽都會有妄想的遺憾。

眼看時間差不多,沈小棠攙扶著平安,小心翼翼地穿過她年少到出嫁姑娘的門檻,又在年輕姑娘們的簇擁下,跨過老廂房最後一道門檻,去了別人家。老歌師們從她踏出自家門檻那刻起,又開始唱歌了,沈小棠將平安的手,交給了二嬸,作為母親兼老歌師的她,為了自己女兒的幸福,一路走來,擋在平安的麵前,為她掃清各種障礙。不過這堆老歌師裏,唱得最賣力的還屬張老伯,他一邊唱一邊抹眼淚,不僅擋在平安的麵前,也擋在二嬸的麵前,一路將後麵的新人一直送到五哥家的水泥空地上,又摩擦著自己的老刻道棍,消失在熱鬧的人群裏。

沈小棠將他的怪異舉動看在眼裏,她想起烏蒙大草原上那場婚禮,張老伯和二狗叔總是臉紅脖子粗,互相著問候對方父親,母親,嚴重的時候也問候祖宗,動起手來,如今卻像個老父親似的,替了二狗叔送平安出嫁,後來的夜晚,篝火升起時,他竟然邁著年老的腿,揣著他的老破刻道棍,撐著夜色的傘,拿著酒肉,去了埋葬二狗叔的墳,對著他的碑,又開始自言自語地問候他的父親,母親,甚至是祖宗,然後拿著刻道棍,在他墳前唱了一夜的《開親歌》,他們這對從年少時就一起拿著刻道棍,學唱《開親歌》的死對頭,看著刻道文化,在人海裏,波浪般地又沉又浮,如今,他既開心後輩們能將刻道文化,浮起來,又害怕它沉下去。

眾人將平安送到五哥家後,便開始了筵席,沈小棠見母親拖著肥胖的身子,懷裏揣了個大簸箕,裏麵有白花花的大米飯,輾轉在一張張酒席桌間,見人就問,見碗就一大勺飯蓋過去,盡管她的手掌隻有兩個手指頭,卻如此有力量,同樣動作的還有大伯娘,她瘦小的身子,揣著一個比自己上半身還要大的簸箕,到處給人添飯,偶爾和母親遇到了,會笑著舉著手裏的勺子,比畫著,交流一番,一點也看不出,兩人曾經為了某種讓人頭腦發昏的東西,大打出手過,此刻的她們是多麽友好,沒有成見。沈小棠靠著曾經讓她害怕的門框,看著兩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有說有笑,一時入了迷,趙長今從老丈人的魔爪下逃脫後,立馬來找她,卻見她看著筵席上的人,思考著什麽,於是輕手輕腳地穿過熱鬧的人群,往寂靜的她身邊靠去。

“又在想老事情了?”趙長今走過去,將靠著門框的她,摟進了自己懷裏。

“一切好像都好起來了。”沈小棠看著熱鬧的人群說。

“所以你也得把往事放一放,往事也被你捏得喘不過來氣兒了,媳婦兒。”

“我會慢慢來,就像他們一樣。”

晚上,大伯家的水泥空地再次點燃多年前的篝火,那時的老人們大多不在,年輕人們早已變老,小孩們早已長大,員工們早已加入寨民們的隊伍,肆意舞起來,平安和五哥甜蜜地當起了裁判,老歌師們再次激戰,唯有沈小棠再次往事浮現,到處尋找二狗叔的身影,卻再也找不到那抹身子往後一倒,將嘴裏的歌,甩出去的影子。趙長今靜默地注視著沈小棠在人群中的尋找記憶的神情,心裏不是滋味,他的沈小棠到現在,也沒有學會把往事放一放,一直艱難地想要翻越那座往事的高山,也許她現在還在半山腰,還需長久的歲月才能放下往日的成見。

然而,和沈小棠一樣的人,還有大伯娘,她在婚禮不久後,便去世了,聽五哥說,他發現大伯娘時,她整個身子,一半橫在老廂房門檻的裏麵,一半橫在門檻的外麵,她的手抓摸著門檻外的地,地麵上還有一張銀行卡,正是沈小棠給她的那一張,那裏麵好像存著的不是錢,而是她的自由,她要努力往外爬,要一直一直往外爬,至少要爬出那道高高的門檻,隻是她最終沒有跨過那道橫在她身下的門檻,就結束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