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的故事

老師,我不敢再寫作文了

◆文/翟傑

老師已經把一顆心係在學生身上。學生笑,他也會幸福;學生好,他也覺得自己很好;學生不好,他也會難受;學生取得成績,他也感到自豪和光榮。

夜,很靜。獨自走在幾乎沒有行人的路上,看著地上被昏暗的燈光映出的影子,我的思緒也如飄落的雨絲一樣雜亂。想著白天家長刻薄的語言,我不禁打了個冷戰,想著孩子無助的眼神,我加快了家訪的步伐……

很平常的一天發生了一件不平常的事。今天一早,作為班主任的我為學雜費的事情找到了她——文婧,一個父母離異的孩子,因為這學雜費,我們交流了很多。

“文婧,你爸爸怎麽還沒有把學雜費交上啊?全班隻剩你一個了。”我問她。

“不知道。”孩子很為難地搖搖頭。

“給你爸爸說了嗎?”我的語氣很平和,唯恐讓她感到緊張。

“說了,可他說不給我交。”孩子說。

“為什麽啊?”

“因為那篇作文。”

天啊,我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大概在三個月前,學校組織學生投了一次稿,她的作文在國家級的報紙上發表,題目是:媽媽,再愛我一次!這是一篇非常優秀的作文,字裏行間滲透著對媽媽的想念以及自己在生活中受到的各種委屈,感情的真實流露讓人讀後潸然淚下,也是學校裏惟一一篇被刊登的文章。

當接到編輯部的刊發通知時,我考慮到孩子作文的發表肯定會增強其自信心,但這篇文章一旦發表,文章中的言辭,她的父親和奶奶是否能接受?孩子是否能承受來自家庭的壓力?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好久。我曾讓她先試探著給自己的父親說說文章的內容,看看父親是什麽反應,可孩子卻告訴我,父親每天很晚才回來,一早就走了,根本見不著他。

於是,我對孩子說:“文婧,你的作文被報社編輯采用了,你願意發表嗎?”

孩子什麽也沒說,隻是使勁地點頭。

“那是答應了?”

“嗯,老師!”可以看出孩子非常興奮。

“但老師要告訴你,你的文章如果被你爸爸看到,會不會怪你啊?”我試探地問她。

“不知道,但我就是想發表。”孩子低著頭說。

文婧的文章很快就發表了,孩子一時成了學校的“名人”,作為輔導老師的我,也跟著榮耀幾分。

當看到美麗彩虹的時候,誰都想不到,有一場狂風暴雨已經悄悄地襲來。

她的爸爸在街上知道女兒的作文發表了,自豪之情不言而喻,隨後就是陸陸續續地聽到關於作文的內容,麵對街坊鄰居的“風言風語”也不好當麵發作,隻有一笑了之,但回到家裏,便對女兒生氣說:“以後再寫這樣的作文,小心我揍你!”

封建思想嚴重的奶奶不識字,但從別人的口中也了解了作文的內容,對她說:“寫什麽你媽媽買的衣服,我不讓你穿?現在好了,全國的人都以為是因為我你爸爸和你媽媽才離婚的呢!你出去給我聽聽,人家都罵我呢!”

她的叔叔對她說:“以後不許提你的媽媽!不許!”

我抬頭一看,孩子的眼裏閃著淚花,看得出來,她在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我不忍心再往下問,不忍心揭開孩子心裏的那塊疤,真的不忍心。

“老師,我媽媽給我買的新書包,回到家就被我爸爸撕爛了。”孩子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恨你爸爸嗎?”我問。

她沒有說話,無奈地搖搖頭。

我不想讓這顆幼小的心靈再蒙上任何陰影,對她說,先回去吧。等她轉過身子離去,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她父親的電話。

“喂。”可以聽得出對方的聲音很疲憊。

“你好,我是文婧的班主任,我姓翟。”

“哦,翟老師,有事嗎?”

“我想給你說說文婧學雜費的事情,您看……”

“別找我,我不管……”

說到這裏,對方把電話掛了。

晚上,我輾轉難眠,擔心今天的電話會把文婧置於挨打的境地。於是,我毅然決定“夜訪”,也算是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見到她爸爸。幾經打聽,我找到了孩子的家,敲了敲虛掩著的院門,沒人答應,於是走了進去。在院子裏,我看見一個中年男子低著頭,手裏拿著香煙。地上的煙頭告訴我,他已經思考了很長時間,但願是為孩子的事情著急,我想。

“您好,我是文婧的班主任,我姓……”

“哦,翟老師。”可能是進門就是客的原因吧,他這次很客氣。

我開門見山地說:“我這次來,是因為……”

沒等我把話說完,他父親就說:“是為了學雜費的事情吧?你也知道,我們的家庭情況,就我一人掙錢,所以……”

說到這裏,他停住了。

“我想知道,就文婧發表的那篇作文,你怎麽看?”我看著他問。

他在躲避我的眼神,但沒有躲避我的問題。狠狠地抽了一口煙,說:“說實話,我不希望她那篇作文發表。”

“為了你的麵子?”我沒有拐彎抹角。

他沒有回答,苦笑了一聲,算是默認了吧。

他沉默了好長時間,然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表。

我知道他的意思,便說:“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希望你好好想想。”

他出來送我的時候,說:“翟老師,給你學雜費。”

我看了他一眼,說:“我今天不是來要學雜費的。”

說完,我便轉身離開。

“翟老師!”我聽見他在喊我,“我們能談談嗎?”

“好啊!”我轉過身來對他說。

“我承認,我的確討厭那篇作文,討厭她的媽媽,甚至討厭這個孩子!”他毫不掩飾地說。

“我沒有權利幹涉你的想法,但我想知道,作文發表了,你是怎麽對待文婧的?罵過她嗎?打過她嗎?她的媽媽知道了會怎麽想?”

他沒有說話,眼睛看著遠方的黑夜。

“我今天來,隻想問你一句話:你這樣做對得起孩子嗎?”縱然我的聲音很小,但字字清晰。

“翟老師,你說我該怎麽做?”

“我還沒有結婚,甚至沒有女朋友,我無權過問你們家庭的矛盾,也沒有資格談及家庭教育之類的話題,但我隻想對你說,孩子不寫這篇作文,就沒有這樣的想法了?我們能限製孩子的行動,能否限製她的思維?再說,我們又有什麽權利限製她的思維?可能現在她還不懂這些關係,大了呢?她會怎樣看你?多為孩子著想,好嗎?”

“唉——”在這一聲長歎中,我聽得出一位父親的無奈與後悔。

第二天,文婧一直對我笑,我問她:“怎麽?有喜事告訴老師?”

“嗯,今天我爸爸一早就給我做飯,說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還把學費給了我,讓我好好學習,並且讓我代他對您說聲‘謝謝’。”

聽到這裏,一種幸福的感覺充盈心頭,為自己家訪的成功,更為正迎來新生活的文婧。

我對文婧說:“其實,你的身邊一直有很多人在關心著你,你的爸爸非常疼愛你,經常向我打聽你的學習情況,你的媽媽也很愛你啊,也是經常給你買東西,老師和同學們都非常喜歡你,你感覺到了嗎?”

“嗯。”

“有什麽話想對你的爸爸媽媽說嗎?”我問。

“有!”她回答得很幹脆。

“寫下來好嗎?”

“老師,我不敢再寫作文了。”

“怕什麽?怕挨打?”

“不,怕爸爸媽媽傷心。”

多懂事的孩子啊!我蹲下來,摸著她的頭,說:“老師給你取個筆名,以後想對爸爸媽媽說什麽了,就用這個筆名,好嗎?”

她高興地點點頭。

當我把自己的網名告訴她的時候,她流著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