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的故事

給老師打個電話

◆文/關羽

老師的心裏,永遠給一個少年留著一條回未的路。那時我不知道,我也不懂老師為什麽要讓我從後門走,現在知道了,那是為了我能好好地從前門回來。

我是鼓足了勇氣,才敢給我的老師打電話的。我不是一個好學生。一個小好的學生對老師總是有點兒怕。從前我怕的是老師的嚴厲;現在呢,是怕她的好。

老師因身體的原因被裁掉了。老師不能教書了,閑在家裏,這對於一個教了二十多年書的人,這對於一個願意把學生當做自己孩子的人,該是多麽大的打擊。我在電話裏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我以為是她的母親或是她的婆婆。那個聲音卻對我說:我是老師。我說:我是小靖,您的不肖的學生。我的眼淚沒有下來,老師最不喜歡的,就是男孩子哭。我隻問她:您好嗎?然後又對她說:我要回去看您的。

我想我再回去的時候,去看看我的老師,順便給她看我寫的詩,這樣會使她高興。當她高興的時候,我便和她一起回憶我惹她生氣的那一件件事,我會好好地和她聊聊,甚至不會忘了向她索要我的玻璃球——當年我丟在講台上,使她摔一跤的玻璃球。

告訴你,我長得不好看。一個長得不好看的孩子,吸引別人注意的辦法是惡作劇。於是便有了老師課桌裏的青蛙,便有了蛇形的紙條,老師總是搖搖頭,一笑了之。讓老師吃了苦頭的是那些玻璃球。那是一個下午吧,老師剛說了一句話,就給我們實踐了怎樣把滑動摩擦變滾動摩擦。她的腳踩到了那些球上,我看到她的笑容迅速凝固,來不及叫一聲,就栽倒了。

老師流血了,在額頭上。

老師流血了,在心裏。因為沒有一個人,到現在,也沒有一個人承認,那玻璃球是他的。

那是我的,是我丟在老師那裏的誠實,是一個男人敢做敢當的勇氣。下次回去,我要把它要過來。我知道這麽多年來,老師一直等著,等著一個人真正長成一個男子漢時,回去拿走玻璃球。

一棵樹苗,長成參天的大樹,需要多少次的修剪啊。這個世界上沒有一棵樹,不經過修剪就是直的。想我當年認識老師時,是一株已經歪了的半大樹苗,已經無法再剪。那一聲聲的鼓勵,卻讓我已經傾斜的自尊有了一點兒依靠。我就那樣攀緣而上,看到了不同的命運和人生。

依然記得第一次作文被當做範文念的情景。

依然記得同學用“驚訝”這個詞造句——我“驚訝”地聽到,劉靖也交作文了。

讓所有人“驚訝”的是,老師給我滿分,還說,她被感動了。

我記得呀,我寫的是《柳》,說柳這玩意兒耐活,無論插到哪裏,無論正插還是反插,隻要有一點兒水和陽光,它就會給我們一個綠色的夢;柳是世上最溫柔也是最堅強的植物,無論長得多麽歪斜,無論繞過多少阻礙,總是活著;柳呢,也是世界上最謙卑的植物,無論長得多高,總是低垂著枝條,使饑餓的小羊能吃到它的葉子。

老師一定知道,我有一個饑餓的青春。我需要的是鼓勵和承認。而她就是那棵參天的柳,低垂枝葉,隻為我可以吃到。

我的第一篇作文發表時,老師在班裏大聲地朗讀,仿佛那是我們班最大的喜事。而我自己知道,那篇拿去發表的文章,當時我連抄都不願意抄。老師替我抄了,改了錯字和病句。我的作文變成鉛字時,她對全班的同學說:每個人,隻要努力,都可以像劉靖同學這樣的。我知道我的努力,我的努力隻存在於老師的期望裏,而那期望,仿佛永遠隻是期望;而今,我懂得了她的努力,她的努力是在一個冷漠的心裏建起一個家園,一個溫暖如舂的、生機勃勃的家園。我的自尊、自信,就是在那樣的家園裏,在她的嗬護下,成長起來的。

我是一個不專心的人,當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黑板時,其實什麽都沒有看,我的眼睛早丟在了回憶裏。我總是回憶很多事,有很多事在我不那麽堅硬的心裏留下深深的印記,使我的心事溝壑縱橫。我經常帶著這樣的心事坐到課堂上,後悔著,揣摸著,想為什麽那樣呢?為什麽不這樣呢?將來怎麽辦呢?我就這樣,把家裏大大小小的戰爭在課堂上重演,就這樣地準備著回家怎麽辦的方案,思索著那一切為什麽,為什麽。老師的粉筆總是製導導彈一般準確地擊中我的頭。她笑,微微的笑意越過所有人的頭頂,朝我一個人而來。她的目光含著深深關切,仿佛可以聽到與媽媽一樣的聲音:孩子,你怎麽了?

沒什麽,老師。

多少年以後,當我在人生的戰場上戰敗,回到一無所有的境地時,仿佛依然會聽見那樣的問話:孩子,你怎麽了?那永遠的溫暖的感覺穿越時空伴我走天涯,無論何時何地我都記得,自己得到過怎樣的關愛,自己遇到過怎樣的人。無論何時何地,我都給自己機會,重新變成那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悄悄地滾幾滴眼淚,然後再告訴自己:沒什麽,劉靖。

的確可以說沒什麽的。有時是這樣的。比如對那個體育老師,即便現在見了他,我還是會提醒他:你在我心裏,什麽都不算。

那樣的老師給我的人生上了另一堂課,使我知道應該視什麽人如無物,使我知道我永遠不能為有那樣的媽媽而感到自卑。即便,媽媽是那樣卑微的人。

他是這樣說的:劉靖,回家跟你媽提籃子去吧,連這動作都做不好。

誰都知道,那個年代工廠裏的生意人會被人怎樣看。大家都笑了。我站在那裏,無地自容。

他扔籃球過來,砸在我的臉上:怎麽,傻子一樣,沒反應哪!

我終於忍不住了,大吼:你媽的,我殺了你。奪過別人手裏的暖瓶,我衝他飛奔而去,來不及反應的他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碎的暖瓶給他的記憶填了五彩斑斕的一筆。那節課沒有上完。放學時,派出所的人就來了。他居然把我告了。

我的老師把我叫到她的辦公室裏,一句話不說,看那些人讓我簽字。

看那些人讓我背過雙手,給我銀色裝飾。

看那些人牽我出去。

等等!她拿了件衣服,擋住了我的裝飾。我聽見了她的哀求:前門人多,從後門走吧,他還要回來!

我看到了她的眼淚,想說:老師不哭。我看到了自己的眼淚在地上滴成一朵梅花。

想起了她念的詩:梅花香自苦寒來。

老師的心裏,永遠給一個少年留著一條回來的路。那時我不知道,我也不懂老師為什麽要讓我從後門走,現在知道了,那是為了我能好好地從前門回來。

現在,我回來了。如果你能從這麽多的文字裏,找不出幾個錯字,如果我還能用算得上通順的文字,表達我對老師的想念,如果你還認為我是一個沒有報廢的人,你就會和我一樣感謝我遇到的那個好人,那個媽媽一樣的老師。雖然,我不是她的好學生,但她永遠永遠是我的好老師。她給我已經傾斜的心靈一個依靠,我就那樣攀緣而上,看到不同的命運和人生。

我想她,我要每天,給她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