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實習生

第一百二十六章 紅豆相思

趙時依曾捧著書,慷慨激昂地在宿舍念過這樣一段話:“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

大抵意思是:音樂是人內心深處情感的具象化,最能表達一個人的心意。

茉莉花耳熟能詳,彈奏來也無什麽難度,鋼琴音清爽如冰玉相擊,柔美若輕羽暖陽,樂曲從指間流淌而出,將原曲的輕快明媚做了變調,改為柔舒的慢調,每個音節如雨打蕉葉,點點滴滴落在她的心頭。

雨條煙葉,月缺樓雪,竟把一曲活潑歡快的童謠奏出寂寥淒迷的意味。

當樂曲彈奏到“茉莉花”那段時,一慢再慢,訴衷腸繾綣,道相思纏綿。一遍又一遍,明明隻是短暫的一首小曲,卻似沒有盡頭。

是因為她嗎?

即便她不通音律,可她能感受到,顧梓洵的內心很難過,她讓他這樣難過嗎?

眼淚叭噠叭噠滴落在手機屏幕上,她趕忙將臉麵對牆壁,用手抹去臉上眼淚,手機屏幕有淚水浮在上麵,模糊了視頻裏那個孤獨的身影。

陳茉用紙巾擦去屏幕上眼淚,回複顧媽的消息:我知道了,謝謝阿姨。

又覺得太客氣,加了一句:阿姨你人真好。

顧媽很快回複:好孩子,下次放假來家裏玩,阿姨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小排。

再次致謝後,陳茉把手機放到一邊,打開病曆本把之前的幾個病曆整理一下,結束後她去看顧梓洵那邊又排上兩個病人,也不去打擾,去背包裏拿出來顧梓洵的論文,認真地看起來。

不知不覺到了要下班的時候,顧梓洵終於完成了手上的工作,站起來活動活動有些僵硬的身子,護士過去接手收拾東西,顧梓洵交代了幾句,起身來到陳茉這裏,意外地發現陳茉竟然不在座位上。

他拿出手機打電話,也是正在接聽中,他想了想,見晏清歌和王煥新也不在科室內,先給晏清歌打了電話,問一下陳茉在不在,晏清歌莞爾道:“你等一下,我開個外放……顧梓洵問茉茉在不在這裏,你們告訴他。”

“你女朋友不在這裏!”

是眾人異口同聲的話,顧梓洵確實沒有聽到陳茉的聲音,王煥新用笑破音的聲音喊道:“你們倆新婚燕爾,我們可不敢打擾,今天聚會不帶你們!”

趙時依笑道:“要是惹我家茉茉生氣,這裏在場的都是娘家人,誰也不會饒你的!”

顧梓洵失笑道:“原來你們今天有活動。”

“為了慶祝你們兩個人終於在一起了,我們出來吃飯。”晏清歌關了外放,笑語盈盈,“早就定好了,而且我們都特意提前去換衣服離開,不給讓你們見到我們的機會。你不是早有計劃,要帶茉茉出去玩嗎,怎麽,茉茉沒在科室?”

顧梓洵道:“是啊,我這裏剛忙完,她人不在,電話也占線,我以為和你在一起。”

“茉茉不會亂跑的,應該是有事情……”電話忽然被搶走,傳來趙時依的聲音,“你自己千裏尋妻去吧,祝久久!”

電話隨之被掛斷,顧梓洵隻好在科室裏等著陳茉回來,他看到陳茉還沒有收起來的筆記本,看起來是臨時離開的,並不是打算要下班了,她人能去哪兒呢?

護士收好東西後,笑著感謝了顧梓洵的糖,很快整個科室隻餘下顧梓洵一個人在,偌大的科室裏其他地方的燈已經隨著醫生的離開都關上,隻有顧梓洵這裏還亮著燈,他也沒閑著,認真地在看陳茉的筆記本。

陳茉喜歡用三色筆來做筆記,紅色是她記不住的重點,很多時候還插了她的配圖,她手下的畫栩栩如生,帶著獨有的頑皮活潑,他以前都沒有見到過她的筆記本,因為她總是捂著不給看。

顧梓洵隨意翻著,想找她畫的圖看,忽然他在一張紙上的一角看到一顆樹,上麵用紅色圓珠筆畫上了圓滾滾的小果子,旁邊是兩句詩: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剩下兩句沒有寫,再下麵寫得是和這首詩毫不相關的名字,蘇洵。

他有些疑惑,這首詩的作者明明是王維,為什麽要寫蘇洵的名字?蘇洵和兩個兒子蘇轍、蘇軾,一起在唐宋八大家內,一門三蘇算是一樁美談。

難道是記錯了作者?

他想不出來為什麽,繼續翻看其他地方的時候,他用心留意一番之後發現,蘇洵這個人的名字頻繁地出現,甚至在筆記的角落裏,除了專業知識外什麽都沒有提到,但是也會多出來一個蘇洵的名字。

忽地,他心頭一動,重新翻看回去寫著兩句詩的一頁,心情漸漸激動起來,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了,但是他控製不住自己。

紅豆詩的題目為《相思》,而蘇洵的洵,和他名字的洵是同一個字。

門口傳來腳步聲,“你忙完了?”陳茉快步走過來,聽到聲音的顧梓洵抬首看向她,她感覺顧梓洵的眼神有點不對勁,她探過頭一看,急忙把筆記本搶回來,抱在懷裏,“我的字不好看,你別看了。”

顧梓洵眼神炙熱,他想證實一下自己的猜想,剛要張口,陳茉已經越過他收拾桌子上東西,“顧梓洵,今天我有點事情,剛才我接到電話,若存醫生住院了,那邊說需要我幫忙,我得去看看。”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顧梓洵一怔,隨後微笑道:“好,我送你過去,需要多久,路上要不要買點東西給你吃?”

本來他們說好一起吃晚餐的,陳茉現在過去,如果待的時間長,指不定要餓肚子。

陳茉歎氣道:“我也說不準,是若存醫生的朋友悄悄告訴我的,若存醫生不允許他說,但是他覺得若存醫生的情況不太好,我還能和若存醫生說上兩句話,喊我過去勸勸。”

顧梓洵默然不語,陪著陳茉收拾好東西,換下工作服後,一起去停車場。

走在路上的時候,陳茉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過於安靜了,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顧梓洵,顧梓洵感受到目光,側身看她,“怎麽了?”

陳茉下意識搖搖頭,心裏還是說不出來的別扭。

到了停車場後,顧梓洵先去副駕駛把車門打開,陳茉走到車門前,她伸手把車門重新關上,一把揪住顧梓洵的領子,顧梓洵不得不低頭正麵她,隻見她微微眯起來眼睛,“你是不是以為我和若存醫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係?”

顧梓洵忙道:“沒有啊……”衣領被陳茉加了力氣,“真的沒有。”

陳茉瞪著顧梓洵,心裏充滿不被信任的憤懣,腦海裏忽然想起來那首茉莉花鋼琴曲,叮叮咚咚的鋼琴音透露著脆弱和淺淺的哀傷,她心裏的氣也逐漸冰消瓦解,再看顧梓洵的表情,有無措有委屈,他的眸一如既往的深邃,卻清澈的像個擔心被嫌棄的孩子。

她的心忽地疼了一下。

手上的力氣慢慢消去,她鬆開了顧梓洵,伸手把顧梓洵剛才抓皺的衣領整理一番,她鄭重地說道:“顧梓洵,我喜歡你,我一直以來喜歡的人隻有你一個。若存醫生對我而言亦師亦友,是我非常尊敬的人,我喜歡你的時候,先是以為你和清歌在一起,後來又誤會你喜歡清歌,我誰也不敢說,隻有若存醫生知道。

“那段時間,還好有若存醫生開解我,我那段時間很害怕,我怕我隱藏的不夠好,會被人發現我喜歡你,他說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但是隻要咬死不說,聰明如你,即便發現了,也不會戳穿我,還會和我繼續做朋友。”

若存清冷是真,但是他內心的柔軟也是真,想到他的處境,陳茉忍不住又是一聲長歎,“現在我去看若存醫生,隻是因為那是我的朋友,而你,是我的男朋友,你是……”

她的臉上變得滾燙起來,但是她還是要說,“你是獨一無二的男朋友。”說著,她張開雙臂,“來,要不要給你一個愛的抱抱?”

顧梓洵唇邊浮起笑意,上前一步將陳茉擁入懷中,他的臉埋在她的頭發裏,嗅到她清淡香味的發香,問道:“那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嗎?我今天想多見見你。”

“你以為我不想嗎?本來想和你一起去,但是我看你以前不怎麽喜歡若存醫生,怕你心裏膈應不願意,才沒有喊你。”

顧梓洵理直氣壯道:“以前膈應是誤會你喜歡他,現在我的心裏都是你,顧不上膈應無關的人。”他自顧自地笑了兩聲,“你告訴我,你筆記本上為什麽有蘇洵的名字,我家裏有套唐宋八大家,我把那本蘇洵拿來送你?”

陳茉輕捶顧梓洵背上兩下,“你明知故問,我又不看那些古文,你送時依還算應景。蘇洵這個名字,重要的不是蘇字。”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顧梓洵閉上雙眼,擁抱的力度又緊了兩分,他在陳茉的耳邊呢喃著:“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