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時代造化
“我真的不是媽媽的孩子嗎？”
任星麟像頭受傷的小獸，他想靠近任和心，又充滿顧慮，畏畏縮縮地站著那裏，十分惹人憐惜。
任和心閉眼冷靜片刻，她緩緩睜開眼睛，恢複淡然，“是的，你不是媽媽的孩子，我也不知道你的來曆。”
任星麟低下頭，雙手緊緊握拳，眼淚撲簌簌落下來，他咬著嘴唇，強迫自己不要發出哭聲。有雙白色布鞋出現在他眼前，他淚眼模糊地抬頭，任和心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大姐對他一向冷漠，即便是此時，也沒有稍假詞色，可不知為何，見大姐沒有對他露出厭惡，他心裏竟然已經十分滿足。
任和心淡淡道：“雖然你不是媽媽親生的，可你是媽媽一手帶大，她將你視如己出，如果你這隻糾結血緣，那也隨你，反正媽媽也不在了，我是個薄情寡性的人，不會管你的。你如果不想變成任會有那種人，隻能靠你自己讀書上學。”
本想話到此處結束，可她還是沒有忍住，“很多事情我沒告訴你，任星麟，你是晚上的時候被抱回來的，是媽媽給你起的名字，麒麟是祥瑞，她可憐你到了任家這種家庭，希望你遇事呈祥。你今年十三歲，學校老師說你的能力考上市初中沒問題，不要浪費自己的努力。”
任星麟連連點頭，哭著說道：“大姐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的！我知道媽媽對我好，我想了好多，我想趕緊長大，賺錢讓她過好日子，我計劃了好多事情，可是從沒想過有一天計劃裏會少了媽媽！”
任和心的心口在綿綿鈍痛中湧出一陣急痛，誰能想到呢，她也從來沒想過，她會來不及。
她收起思緒，鄭重道：“自知者明，勝己者強。人貴自知，遇事自省，終而自律。這個地方的好壞不用我說，那些好的地方要學，壞的腐朽愚昧的那些隻希望你不要被吞噬同化。希望你能記住媽媽這些年來的生活，天不亮下地幹活的是媽媽，日上三竿坐吃等死的是任會有，想成為什麽樣的人，你自己選吧。”
她身上沒有帶紙，看著任星麟鼻涕眼淚糊一臉，便讓他去洗漱，然後回房間去睡覺，晚上的時候她來守靈，清晨有人祭拜的時候再喊他起來哭喪。
隻是她想，經過她晚上這一鬧，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人來，任家那些親戚見任會有都不能拿她怎麽樣，個個慫得縮脖子看好戲，沒有一個出頭的。
人還是惡一點好。
王煥新帶吳白去車上睡覺休息，晏清歌讓他順便回車上拿了水和一些吃的，讓任和心墊墊肚子。好在任和心知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坐在小杌子上小口小口吃著麵包。
陳茉和顧梓洵把任家族譜的泡沫板丟到院子裏，隨後四個人一起給林蘭意上了一炷香。
守靈一般守三到七天，有種說法是人去世後會在七天內回來看望親人，家裏的燈光不能滅，要為去世的親人照亮回家的路，所以需要有人守靈。
在靈堂角落，放著兩條長板凳，五個人坐在上麵，任和心原本怕好友們會介意靈堂，哪知他們無所謂。
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這兩年更是牢記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對喪事隻有敬畏，並無恐懼。
陳茉怕黑，眾所周知，任和心特意把燈拉亮些，陳茉坐在她手邊，對她貼心舉動。麵上暖暖一笑。
其實陳茉此時與眾好友坐在一起，並不感覺害怕。更何況。即便是生命逝去，躺在那裏的那個人也隻會讓她敬重欽佩，林蘭意是一名了不起的女性，從方才對峙時任和心的寥寥數語，她聽得出來這位女性的勤勞善良堅韌勇敢。
比她父母還要小幾歲，卻已經與世長辭，可惜可歎。
陳茉道：“和心，我覺得林阿姨的名字好好聽，你的名字和你弟弟的也好聽，都是阿姨起得嗎？她上過學吧，為什麽沒有出去工作？”
“我媽媽沒有上學，她認字是我外婆教的。”任和心毫無顧忌，將往事對好友道出，“我外婆失蹤後，外公身體差又不忌煙酒，勉強混個溫飽，根本想不到讓我媽念書。但是我媽會到處找書看，外婆也留下一些書來，隻是很可惜我媽剛嫁人外公病逝後，那些書讓任會有拉走賣掉了。”
陳茉覺得好可惜，“如果能上學走出去，林阿姨一定有一番作為。”
任和心道：“也許吧，我媽十六歲的時候讓外公嫁出去了，她曾經告訴我，她想跑，可是外公身體差，外公已經把她許出去，她跑了隻留他一個人在村裏，可能會出事。一時心軟，把這輩子搭進來了。我媽結婚第二年生下我，因為年齡小，環境差，生產時大出血，很久都不能懷孕，所以任會有才跟著村裏人外出打工，一晃十年都不怎麽回來。”
在一旁的晏清歌忽然開口問道：“和心，你為什麽喊阿姨的媽媽叫外婆？那不是南方人才有的稱呼嗎？”
這麽一說陳茉也才發現，她喊媽媽的父母叫姥姥姥爺，外公外婆隻在電視劇裏和書上見過。
“因為我外婆是南方人，我聽媽媽說過，外婆的祖上在當地很有名望，家境殷實，據說還出過探花，但是遭遇民國亂世，能保命活下來已經不錯了。新中國成立後，一條街的家產上交，全家下鄉勞動。經曆過幾次饑荒後，差不多家破人亡了。”
“外婆長得好看，很多人惦記著想要娶她，可是礙於她舊資本的身份，家境好一點的也不敢娶。也不知為什麽，外婆被人帶到這裏來，嫁給了外公。外公有點小毛病，但是人也可以……”
有些話她不想說，她曾經聽村裏的流言，很多人覬覦外婆的美貌，藐視外公人微言賤，常常仗勢欺負外婆，直到外婆失蹤。
“外婆在我媽媽三歲的時候，口耳相傳教她認字背書，我媽說她七歲的時候能認識千字，會背論語道德經千家詩等等，後來九歲那年，外婆失蹤了，沒有一點消息，村裏的人到周邊的河裏也找過，了無音訊，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家裏有幾畝地，我媽把地裏的活兒做完後，還要打豬草喂牲口，跟鄰居學了摘棉花紡成線做衣服，偶爾接點零碎的縫縫補補的散活，沒辦法，外公身體不好看病吃藥需要錢。有時候我想，要是我媽沒有念過書不識字也挺好，潑辣點凶一點，可偏偏要講道理講禮貌。”
陳茉好像聽了一段奇異小說裏的故事，忍不住道：“家道中落，落難千金，這也太悲慘了。那你屋子裏的那張很漂亮的老照片，那個大美人是你外婆嗎？”
任和心搖搖頭，微笑道：“那是我外婆的媽媽，據說外婆那一輩三個孩子裏，外婆是長得最像太婆的，所以很寵愛外婆。其實還有一些，但是因為身份敏感都被銷毀了，那張照片還是藏在瓦片裏才保存下來。”
陳茉歎道：“可惜。”
可惜的事情太多了，品貌雙全又怎麽樣，才能出眾又怎麽樣，還不是被時代的鐵錘碾得粉碎。
一直緘默的王煥新小心地說道：“和心，你要是想找你那個妹妹，我可以幫忙，隻要還在世上，還是有機會找到的。”
陳茉眼神一亮，這倒是件好事，卻見任和心沒有一點喜色，“怎麽了和心，你不想找你妹妹嗎？如果你怕打擾她的生活，那可以先找到人不相認，以免你惦記。”
任和心苦笑道：“妹妹是被放棄的那個人，任星麟特意被抱回來都沒有好好對待，在家隨意打罵，妹妹能有什麽好結果。如果還活著，生活得也好的話，那肯定是那戶人家好，那我更不應該去打擾她……那是她的福氣。”
顧梓洵從另一個角度出發，提議道：“不如先讓煥新找找看，如果你妹妹需要你幫助，你可以用朋友的身份幫幫忙。”也算是了一點任和心的心願。
這讓任和心有些猶豫，可她還是很快拒絕，“我這個樣子，不拖累別人已經很好了，我先顧好我自己，我的命現在不是我自己的，也是我媽媽的。我媽這一生最喜歡看花，我生活安定之後，想到處走走看看，去洛陽看牡丹，去雲南看茶花，原本我想還有一年實習結束，可以帶她就近先看看花的。”
晏清歌明白任和心的顧慮，她將手覆在任和心的手背上，溫聲道：“煥新也隻是說試一試，不一定能找到，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什麽線索都沒有。萬一，隻說萬一，你妹妹需要你的幫助呢？”
王煥新忙道：“對啊和心，我不保證一定可以找到的，如果有一點線索，我托人去問問。”
陳茉想到了些別的，她試探著問道：“和心，你是不是怕找不到，有了希望又失望？還是擔心你妹妹已經……”
有些地方對女嬰確實很殘忍，她看過很多社會新聞，特別是那些男女出生比例過大的地方。
任和心點點頭，“我想一下，等等再看，如果要找人，還不知道任會有肯不肯把線索說出來。”
眾人想起任和心的父親，陷入沉默中。
如今還是先處理眼前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