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實習生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她的同桌

沈姚木語氣中帶著些感歎,“主任半輩子都在和手術刀打交道,我剛開始來科室的時候,沒少被他數落,覺得我太職業化,讓我要有醫生的人情味。我那會兒隻想笑,我好歹還有說有笑麵對病人,不比板著一張臉的主任強,後來啊……”

“主任說的人情味是要從病人角度出發,要最大程度地為病人解決問題,不僅要想到當下的問題,還要想到以後的。”

陳茉現在回想剛才像個小孩子般衝過去拍照片的張主任,忽然覺得這樣偶爾流露出真性情張主任很可愛。

她想到了唐蘊華主任,兒童口腔科的蔣主任,不論是專業還是醫德,都讓她從心底尊敬,對她的影響將讓她終身受益。

麵對病人是犯人,她站在的是一個普通人的視角,但是她不應該忘記,她是一名醫生,罪犯有法律製裁,她穿著白大衣,應該做的是治病消疾。

不要讓情緒超過專業。

中午和顧梓洵飯後散步消食,她把上午的感受告訴了顧梓洵,反思自己出現的問題。

顧梓洵與陳茉十指相扣,二人交握的手微微擺動,“你的憤怒也沒什麽不對,社會上對於猥褻強奸類案件的懲罰力度確實小,對受到傷害的人社會氛圍也不算好,你這樣急公好義的人,如果不生氣,反而不對勁。”

“顧梓洵,你看過電影素媛還有熔爐嗎?我要被氣死了,真的!”陳茉望向顧梓洵,“想到在現實生活中那些禽獸不如的東西,可能完好無損地繼續光鮮亮麗的生活,而那些被傷害的人,卻要帶著傷痛艱難地活下去。甚至,可能活不下去。”

陳茉麵上浮現哀婉,“我高中時候有個很好的同桌,她英語特別好,去參加英語比賽可以得獎的那種,有一次她跟著學校去參加英語比賽,要去一周,回來的時候她整個人變了,不愛笑話也少了,把她那些英語課本全用筆劃了。”

“她開始三天兩天的請假,學校裏開始有關於她不好的話傳出來,說她勾引英語老師,去比賽的時候住一間房被英語老師的老婆抓了現行,還有說什麽她請假是……是懷孕了。這絕對不可能,她是個自尊自愛,很有主見的人,我絕對不相信她會這樣。”

“後來她回來了,人瘦得特別厲害,有次有人在她麵前說三道四,我氣不過和那群人吵了一架,那天我陪她回家的路上,她抱著我哭,說是那個英語老師把她喊到房間說要告訴她比賽的注意事項,沒想到對她動手動腳,她反抗後還用強……還好那個人妻子趕到,把她救了下來。”

“但是!但是明明是那個英語老師一肚子壞水,喪盡天良,卻沒有人站在我同桌的角度說話。那件事隨著時間,各種流言越來越多,我本來以為時間一長,一切都會過去。但是我發現她的手腕上有刀割過的傷痕,我問她她說不小心碰到的。那段時間,我改變了上下學的路線,這樣有一段路我可以陪著她。有一天放學的時候,她告訴我昨天她爸媽知道這件事了,她爸居然……居然帶著她去醫院檢查她還是不是處女……”

陳茉的手開始用力,甚至有點發抖,“第二天上午,我沒看到她來上課,感覺不太對,找班主任給她父母打電話,但是她父母說她早上正常上學來了……下午的時候找到了她,是從郊區的湖裏找到的,人已經沒了。”

顧梓洵停下腳步,攬陳茉入懷,陳茉將臉埋在他的肩膀處,開始有些許哽咽道:“如果她能好好地活著,我想她應該會在她喜歡的國度看藍天白雲,而不是變成一具浮腫的……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她那天問我,為什麽連她的爸爸都選擇不相信她,還問她是不是在學校早戀了,所以成績才會下滑。她還說謝謝我,至少還有人選擇相信她。”陳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顧梓洵,她是一個特別好的人,隻是太可惜了。”

可惜這樣美好的一個人,最後沒有掙脫困囿,而是用最慘烈的代價向這個世界證明清白。

陳茉離開顧梓洵的懷抱,她抬眸看向顧梓洵,“我沒有經曆這些,沒有什麽資格去評價她的選擇。可是我想,其實隻要再堅持一下,真的隻要挺過去,黑暗不會是永久的,換個地方重新開始。活著多重要,人隻要活著,希望便會來的。而且,如果是我,該受到懲罰的人還好好的,那我一定不會放棄自己。”

“要破碎一起!既然將我的生活打碎,那誰也別想全身而退,下地獄誰怕誰,但是不能隻有我一個人。”陳茉眼中淬著烈焰,她不是在開玩笑,她早已做好了與惡魔共焚的準備。

顧梓洵心中一顫,他緊緊握住陳茉的雙手,聲音比尋常更溫柔,“那也帶上我好不好?你去哪兒我也要一起跟著,你的身後永遠有我。”

是誰說,誓言不過是舌頭尖上打個滾,輕飄飄如煙,不要相信。

但是此時此刻,她相信,她全都相信,這個人的每一句話,她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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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曆過這段時間的情緒低穀,一眾小夥伴們終於得到一個好消息,趙時依的手術很成功,出手術室醒麻醉的時候,讓駱唯拍了一張比剪刀手的照片給他們看。

照片裏,趙時依肩膀處纏著厚厚的繃帶,脖子下插著導流管,穿著藍色條紋病號服,蒼白的臉上充滿笑容。

駱唯說一共切除四顆腫瘤,一大三小,右肩淋巴發現轉移也做了清掃,因為趙時依同時有甲狀腺橋本炎,她的甲狀腺也被切除,後續將會安排化療。

但是最起碼趙時依的生命不會受到影響,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結果。

晏清歌買了祛疤產品寄了過去,她說她親身使用過,效果很好,隻要堅持使用,基本上不會有明顯的疤痕落下。

晚上回宿舍後,陳茉湊在晏清歌身邊纏著她,“清歌你身上哪裏有疤,我怎麽都不知道,你給我看看,在哪裏啊?”

晏清歌被她纏得沒辦法,撥開自己的頭發,指著後頸處的位置,陳茉認真看才看到,在白皙的肌膚上,有一處肌膚的顏色更加白,像一條蜿蜒的溪流,她伸手摸上去,手下的肌膚依然細膩光滑,但是能感覺到有凸起的觸感,“這是怎麽弄的?”

晏清歌把頭發放下來,笑笑,“意外。”

這傷疤看上去最起碼有三四年的時間了,陳茉癟著小嘴,心疼道:“當時很疼吧。”

晏清歌有一瞬愣神,那個時候她已經顧不得身上的傷痛,她隻記得當時她恨不得死去,那時候她活了下來,那在以後的生命裏,她沒有資格再談生死。

“不記得了。”晏清歌笑容恬淡,“想不起來了。”

這時任和心推開宿舍門走進來,她舉起手機屏幕,“你們看到沒,時依的手術已經完成了。”

陳茉點點頭,“我們剛看到。”

任和心道:“算上化療時間,時依最快也要一個月後來能回來。”她算了下日期,“我看可能要輪換到下個科室,時依才能回來和我一起上班。”

晏清歌笑道:“怎麽,沒有時依在你身邊麻煩你,不習慣了?”

“這麽久以來,習慣要給時依兜底,突然間她不在我身邊,總覺得缺點什麽。”

陳茉從背後抱住晏清歌,“我也是!從第一個科室一直和清歌在一起,要是和她分開,我也覺得空落落的。”

晏清歌側首看她,笑道:“你現在都有顧梓洵了,哪兒有時間覺得空落落的。我看是顧梓洵一天不見你,他空落落的。”

正好顧梓洵的電話打過來,陳茉在晏清歌任和心忍俊不禁的笑聲中,跑出了宿舍,到公共休息室見到在等候她的顧梓洵。

顧梓洵手上拿著一張單子,“你答應要給我獎勵的。”

陳茉接過單子,“什麽啊?神神秘秘好幾天了,一直捂著不給我看。”

她看清楚上麵的字後,驚訝地看向顧梓洵,“這個……就是你想要的獎勵?”

顧梓洵輕輕一咳,眼中有幾分忐忑,“如果你覺得不合適,那……”

“好啊!”

陳茉笑著指向單子上的一處圖案,“我喜歡這個風格的,你準備什麽時候去?”

笑容在顧梓洵的麵上逐漸放大,陳茉嗔道:“你別光顧著笑,我看這個需要一天的時間吧,我過年胖了好幾斤呢!”

顧梓洵一時說不出話來,臉上的笑容冒著傻氣,最後陳茉也繃不住,跟著一起笑起來。

二人互相望著對方,笑容落在各自的眼中,隻覺此刻甜如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