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眼一睜就是殺,都亡國了磨嘰啥

君子三謝

林語瓊一臉平靜地看著沈季書,從洛城一別至今,不過幾日,眼前的人即便維持得再雲淡風輕,林語瓊也能一眼看穿他藏於麵下的心焦。

“你讓穆辭去季宅找人籌集糧食,可季宅如今空無一人,恰巧他碰上了我,我便攬下了太子殿下的求助信。”

林語瓊說著,眼睛看向季錫安。

這個人前幾日借住清院,那日早上偷偷溜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不用想都知道他來平南給沈季書報信了。

季錫安有些被看穿的心虛,又躲回沈季書身後去了。

沈季書聽她如此說,打眼看了看後麵的糧車,“所以,這些都是林姑娘籌集來的?”

“正是。”林語瓊說道,“季家是皇商,我也是,一樣能籌集得到糧食。”

沈季書有些意外,仔細想了想,又覺得有些諷刺了。

他的父皇,如今的天下之主,對平南的災情視而不見,還要靠著前朝公主救助百姓。

沈季書躊躇片刻,忽而拱手向前,一臉嚴肅說道:“多謝。”

林語瓊沒有回話,眼神落到沈季書背後,不遠處那個挖了一半的坑,還有,堆了一地的屍體。

死亡的淒冷在那瞬間撲麵而來,不論立場如何,不論出身高低,人對苦難的共情,總是相似的。

林語瓊麵色凝重,一本正經地道:“健兒無糧百姓饑,誰遣朝朝入君口,我隻是不忍見百姓受苦。”

前方的石頭被拔開,被壓在石下的人發出一陣痛苦的嚎叫。

眾人齊齊看去,隻見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唐雋從車隊中間的馬車上下來,擠開圍堵的人群,直接跑了過去。

沈季書見她一閃而過的身影,才發現原來來的不止是林語瓊, 唐雋和王戟都在。

唐雋簡單看了看傷口,便知那人的骨頭被壓斷了,從旁邊取過來幾根木板,將木板綁在他身上。

待綁好了,才跟一邊的玄羽軍士兵說道:“去找個擔架,把他抬起來,要小心一點,別碰到他傷口。”

那個士兵看了沈季書一眼,見他點頭,便立即去找擔架了。

王戟看了看周邊,災民的哀叫聲不斷,走到林語瓊身邊,“少主,我帶人去幫忙。”

林語瓊點了點頭。

那場迅急的雨,澆滅了許多生的希望,此時雨過天晴,糧食已足,又新增了不少人手幫忙。

像是江中行舟,獨自苦撐許久,找不到停靠的岸,但驟然亮起一燈如豆,有人撐篙而來,與他並舟而行。

沈季書心中說不出的滋味,想繼續故作輕鬆,嘴角一動,卻牽扯出一個酸苦的笑。

“很難看。”林語瓊冷聲道。

沈季書一時間沒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意思,疑惑地看著她。

林語瓊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你笑得很難看。”

沈季書後知後覺地收住了笑容,諸般心事化為柔腸百轉,再次壓抑克製。

他抬起手,淡淡吩咐道:“方尋,派人將這些糧食都放入糧倉,讓費思明清點登記,明日施粥,告知百姓,這新來的糧食,皆是洛城清院皇商林語瓊慷慨相贈。”

林語瓊聞言,微微一愣,他竟是在為自己積攢民心。

方尋帶人將幾輛糧車都運往糧倉,沈季書看了看林語瓊,片刻後,說道:“你跟我回府衙吧,我有話與你說。”

周遭人群噪雜,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

林語瓊了然,便跟著他一同而去。

平南府衙的人基本都派去了落梅山,留守的幾個侍衛,皆是沈季書自己的人,但茲事體大,沈季書還是將他們遣走了。

一進門,林語瓊便在桌邊坐下,“太子殿下要與我說什麽?”

沈季書站著,身後的門扇未關,黃昏暮色深深淺淺地映照進來,落在他的後背,年輕人脊背挺直,任由光影拓印,像是背負著沉重的使命。

他雙手抬起,與肩平行,手掌於胸前交叉,俯身下去,又是一個謝禮,“多謝姑娘出手相助。”

林語瓊神情一愣,沈季書俯著身,彎腰的瞬間,後背昏黃的光影失了遮擋,盡數直射前去。

林語瓊在晃晃的光影中,睜開眼睛,看著沈書季,他雖然俯身而下,背脊卻仍是平坦,不用去看,也知他此時表情肅穆,是真心誠意在跟她道謝。

“你剛才已經道過謝了,再說,我運糧過來,並不是因為你。”

沈季書搖頭,“我謝的不是運糧之事。”

沈季書往前走了兩步,在林語瓊旁邊的位置坐下,直直地望著她,“這第二謝,謝的是你救了我姨丈和見秋姑姑。”

林語瓊一臉平靜,她早知季錫安會一五一十地告訴沈季書所有事情,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

“你既然知道我救了他們二人,便不會不知我還殺了沈瀟寒。”林語瓊眸色一轉,露出一絲探究,“你皇兄死在我手裏,你就毫無波瀾?”

沈季書冷笑了一聲,“他死了省得我親自動手,有何不好?況且,他不顧禁令私逃,在這個節骨眼上死了,不會有人發現他,豈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林語瓊見他真的毫不在意,便也笑了,“所以,你應該再謝我替你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時機。”

沈季書提起桌上的茶壺,親手倒了一杯茶,端到林語瓊麵前,“這第三謝,該是謝你封鎖了見秋姑姑的消息,沒有讓我父皇尋到她的蹤跡。”

林語瓊有些意外,接過他手中的茶杯,“你竟然知道。”

那日清晨,見秋出現在臨雀街之後,林語瓊就讓洛城之中的暗探動起來,把見秋在洛城的消息封鎖,不讓任何人知曉她的行蹤。

那時林語瓊並不知曉見秋的身份,隻是直覺告訴她,此人至關重要,若讓別人發現了,恐多生事端。

沈瀟寒發現見秋,是他因為早早派人盯著季宅,純屬偶然。

後來林語瓊得知沈瀟寒跟著季仲林的馬車上山,便想著幹脆任由他們先對峙一番,正好套套話。

隻是林語瓊也沒有想到,那些話會如此驚世駭俗,乍聽是心驚,後又覺得森寒。

她於隻言片語中,窺見兩個女子悲慘的結局,已是心中憤慨,更遑論,身為人子的沈季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