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蓋茨比

早餐後,約翰從那扇由大理石製成的門中走出,非常好奇地注視著眼前的這片景色。從鑽石山一直綿延至五英裏外那片陡峭的花崗岩峭壁,整個山穀噴射出片片金黃色晨霧,飄浮在秀麗的草坪、湖泊及花園上空。遍布各處的榆樹林形成了一片精致的大樹蔭,與另一大片粗壯的裹著群山的墨綠色鬆樹林構成一種奇怪的反襯。

約翰極目眺望,望見約半英裏外的樹叢裏有三隻小鹿正一隻接一隻蹦出來,隨即歡快地消失於另一片半明半暗的樹叢中。此時此景,就算事看到吹著笛子再林間穿行的牧羊人,或是瞥見青翠的綠葉叢中粉紅色肌膚和金發飄揚的仙女們,約翰也絲毫不會感到驚訝。

帶著如此飄渺的希望,他走下大理石台階,稍微驚擾了一下台階下仍在熟睡的兩隻毛色光亮的俄羅斯狼犬。他順著藍白相間的磚砌小徑向前走去,卻不知通向何處。

他盡情享受著眼前這一切。宛若置身夢幻。這一點大概就是年輕人的不足之處,也是他們的幸福所在——他們永遠都無法在現實生活中生存,除非那現實完完全全切合他們所憧憬的美好未來——包括鮮花和黃金、姑娘和星星,然而眼前的這些隻不過是那可望而不可即、無與倫比的青春夢想的先兆和預示。

約翰繞過一個拐角,一簇簇玫瑰花在空氣中散發出馥鬱的香氣,緊接著他又穿過一座花園,走向了樹底下的一片青苔。他還從未在青苔上躺過,因此想試試看它是否真像人們用它的名字所造的形容詞那樣名符其實的柔軟。這時候,他看見一個姑娘正穿過草地向自己走來。老實說,他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美麗的姑娘。

她身穿一件純白色及膝的裙子,頭發則用木犀花環綰起,上麵還鑲嵌著藍寶石片。她走來時,清晨的微露被她那粉色的赤足濺起。她比約翰還年輕——大概還不到十六歲。

“你好,”她柔聲說道,“我是吉斯敏。”

而這對約翰來說,早已超越了一個名字的意義。他迎上去,正當他走近時,卻又停下腳步,生怕踩到她那**的腳趾。

“你還沒見過我呢,”她柔聲細氣地說道。那雙藍色的眼睛似乎在說,“啊,你可錯過了許多!”……“昨晚上你看到的是我姐姐賈斯敏。那時我不巧中了萵苣毒,”她又接著說道,而她的眼睛也似乎在說,“我生病的時候都那麽甜美,要是好了呢……”

“我對你已經留下了極好的印象,”約翰的眼睛回應,“我可不笨……”“你好”,他出聲道,“真希望你現在感覺好些了……親愛的”。他的眼睛則顫抖著補充道。

約翰察覺到他們說話時一直在沿著那條小徑走。按照姑娘的提議,他們兩人並肩坐到了青苔上,苔蘚竟是他從未想過的柔軟。

約翰對女人很挑剔。一點點的瑕疵——腳踝肥啦,嗓音沙啞啦,雙目無神啦——就足以讓他完全失去興趣。此時,他生平頭一回坐在了一位姑娘身邊,而這個姑娘在他看來正是完美的化身。

“你是東部來的嗎?”吉斯敏饒有興致地問道。

“不,”約翰十分簡短地回答道,“我是從海地斯來的。”

或許是因為她從未聽過海地斯這個地方,也或許是因為她暫時想不出什麽動聽的話來加以評論,因此她不再圍繞這個話題往下說。

“我今年秋天的時候就要去東部上學了,”她說,“你認為我會喜歡上哪裏嗎?我要去的是紐約的巴爾琪小姐學校。那裏十分嚴格,不過每周末我都會回我們在紐約的家和家人待在一起,因為聽爸爸說那兒的女生都要三五成群結伴行走。”

“你父親是想讓你自尊自愛。”約翰說道。

“我們當然是了,”她立即回應道,眼中閃爍著尊嚴的榮光,“我們中有誰受到過大人的責罰?爸爸說我們永遠都不應該受到處罰。在我的姐姐賈斯敏還小的時候,有一次把父親從樓梯上推了下去,但父親站起身後就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甚至什麽話都沒有說。

“媽媽……稍微有點兒吃驚,”吉斯敏接著說道,“當她聽說你是從……就是從你來的那個地方來的,她說在她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可你知道的,她是傳統的西班牙人,十分守舊。”

“你們會在這兒待很久嗎?”約翰問道,以此來掩飾剛才的話在內心受到的傷害。那番話似乎絲毫不留情麵地暗示了自己是個鄉巴佬。

“珀西、賈斯敏和我每年夏天都會來這裏,不過賈斯敏明年夏天要去紐波特。今年秋天後她就要去倫敦待上一年時間。她還受邀去皇宮呢!”

“知道嗎,”約翰稍有遲疑地開了口,“你比我想象的世故多了,根本不是我第一眼見到你所想的那樣。”

“哦,不,不是這樣的,”她非常急切地叫道,“噢,我倒不這麽覺得。年輕人世故起來多麽的俗氣呀,不是嗎?我可不是這樣的。你硬是說我是,我就要哭了。”

她傷心得連嘴唇都在發顫。約翰不得不趕緊解釋道:

“不是那個意思的,我不過是想逗你玩而已。”

“我若果真那樣,倒不會在意了,”她還是堅持道,“但我的確不是。我很純真的,是個女孩樣兒。我從來不抽煙喝酒,隻讀點兒詩歌。我對數學和化學一竅不通。我的穿著也很樸素……實際上我幾乎從不打扮的。你不論如何都不應該用世故這個詞語來形容我。我一直認為女孩子應當以一種健康向上的方式來享受青春。”

“我也是這樣想。”約翰激動地回應道。於是吉斯敏便又快樂起來。

她微笑地凝視他,一顆噙著的淚珠從她那雙碧藍眼睛的眼角滑落。

“我喜歡你,”她十分親熱地低聲說道,“你在這兒停留的一段時間裏會一直和我姐姐呆在一起嗎?你會和我好嗎?你想想看——我絕對是清白的。我從來沒談過戀愛。家裏的人甚至不允許我和男孩子單獨見麵……除珀西外。我特地走這麽遠的路到樹林裏來,就是為了遇見你而不被家人撞見。”

約翰霎時感到受寵若驚,他撅起屁股向吉斯敏深深地鞠了一躬,這是他在海地斯的舞蹈學校學到的姿勢。

“我想我們現在不得不離開這裏了,”吉斯敏美滋滋地說,“十一點鍾的時候我還要去你媽媽那裏。你還沒讓我吻你呢。我原本認為在現在的男孩子中都流行這個的呢。”約翰又驕傲地挺挺身子。

“確實有些人如此”他回答道,“但是我可不在其列。在海地斯,姑娘們不幹那種事……”

接著兩人並肩向房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