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蓋茨比

淩晨三時左右,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一路上熱心又鎮定的賈斯敏很快便靠著一棵大樹的樹幹睡著了,約翰則與吉斯敏相擁而坐,一起觀看遠處那斷斷續續、行將結束的戰鬥,那裏直到昨天早上還是一片風景優美的花園,而今已是一片廢墟。四點剛過,僅存的最後一門高射炮突然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一陣紅煙霧騰起,接著便徹底熄了火。

這時月亮已然下去了。但他們依舊能夠看見飛機正盤旋著貼近地麵。一旦確定被圍攻的目標再也沒有任何還擊能力的時候飛機便降落,而這個黑暗同時又閃些微光芒的華盛頓家族的統治便也走到了盡頭。

激戰結束後,山穀又恢複了往昔的平靜。兩架飛機的殘骸蜷伏於草叢中閃閃發亮,好似怪物的眼睛一般。整座城堡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中,仿佛仍在陽光的照耀下一樣美麗。樹葉兒在風中沙沙作響,空中哀怨聲時起時落,好似仿正在哭泣的複仇女神。此刻約翰發現吉斯敏已經和她的姐姐一樣睡熟了。

四點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他聽到從他們剛剛走過的小路傳來了腳步聲。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此時他占據著有利地形,他正靜靜地等待那些人走過。空氣中發出了一陣輕微的**聲,並非由人引發,露水也透著縷縷寒意。他感覺天就破曉。約翰耐心地等待著,直至那腳步聲沿著山路漸行漸遠,遠到無法聽見了,這才悄悄尾隨上去。

半山腰的樹木都被砍去了,一塊無比堅硬的馬鞍狀的岩石伸展出來,遮住了下麵的鑽石。約翰走到這裏時,動物般的本能告訴他前方有人,於是他放慢腳步,靜靜走近一塊很高的圓石,再緩慢地把頭探出圓石的邊緣。緊接著他看到的情景令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布萊多克·華盛頓紋絲兒不動地呆那裏,灰蒙蒙的天空映襯出他毫無生氣的身軀。此時東方已然破曉,新的一天開始了,大地被覆上了一層冷清的綠,這個孤單單的身影顯得愈發渺小.

約翰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都沉浸在某種難以捉摸的沉思之中,之後他向那兩個仍然匍匐在他腳下的黑奴示意,命令他們抬起一件防止在他們二人中間的重物。就在他們使勁向上抬時,第一縷金色的朝陽照射在一塊經過了精雕細琢的巨鑽上,這塊鑽石的無數個棱角瞬間綻放出潔白炫色的光芒,如同閃閃發亮的晨星碎片。

鑽石的重壓讓兩個黑奴打了一個踉蹌,他們濕漉漉的皮膚黝黑得發亮,下麵強壯的肌肉呈波狀起伏,此刻正因重負漸漸僵硬起來。眼前的三個人再一次一動不動地靜默在那裏。

又過了好一會兒,那個白人才終於抬起頭來,慢慢舉起手臂,仿佛要召集一大群人過來聽他發表演說。但是這裏並沒有人群,隻有一片寂寥的山林,或者間或還有幾聲林間微弱的鳥鳴聲。此刻,站在馬鞍形岩石上的那個人生硬地講起話來,話語中有著一種奇異的自豪。

“你在那裏……”他略罰顫抖地說到,“你……在那裏……”他忽然頓了一下,可是雙臂仍然高舉,頭也始終專注地揚著,似乎在等待某人的回應。約翰睜大眼睛想看看清楚,是否真有人會從山上下來,但山上始終空無一人,隻有無邊無際的天空和從樹梢吹來的有如嘲弄般的風聲。華盛頓這算是祈禱嗎?約翰疑惑了。然而這個錯覺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的神情和舉止都與祈禱大相徑庭。

“啊,你就在那上麵!”

他的聲音頓時變得鏗鏘有力,並且閃爍著自信的色彩。這絕對不會是哀求的表現。

若一定要說出他聲音裏有什麽特別的地方,那就是一種徹底令人難以相信的屈尊的口吻。

“你在那裏……”

他語速太快以至於讓人無法一下子弄明白,有時前言後語還會交織在一起……約翰屏住呼吸,仔細傾聽著,隻是偶爾能夠聽懂一兩句話。他說話時斷斷續續,有時又忽然停下……時而強硬雄辯,時而又顯得遲疑困惑。突然間,約翰這個唯一的聽眾靈光一閃,恍然大悟,在領悟同時,他頓時覺得周身熱血沸騰。原來布萊多克·華盛頓竟是在賄賂上帝!

毋庸置疑,確實如此。他讓手下的兩個黑奴抬著的這塊巨型鑽石隻是一件預付品,更多更好的還在後頭呢。

再過了一會兒,約翰確定那果真是貫穿他所有話語的一根主線。擁有巨額財富的普羅米修斯正召喚那些早就為世人所遺忘的祭祀、宗教儀式以及在基督誕生之前就已經廢棄的禱告來為他作證。他提醒上帝,他過去屈尊接受過世人的各色禮物——假若使城市免除了瘟疫,人們就會為他獻上宏偉壯麗的教堂。在貪欲和血戰中,為平息上帝的憤怒,人們又獻出醫藥、黃金、人的生命、美女、兒童、被俘的軍隊、森林野獸、田地五穀城池、以及被征服的所有土地——而現在,他——布萊多克·華盛頓,黃金時代的國王兼祭司,鑽石之王,華麗與奢侈之主,甘願獻出曆代王孫貴族做夢都想不到的稀世珍寶,不是哀求,而是以一種自豪的姿態呈獻給上帝。

緊接著他詳細說明,願意呈獻給上帝——這世界上一塊最大的鑽石。這塊鑽石可以切出數千個剖麵,甚至比樹葉還多,而若是對它精雕細琢的話,整顆鑽石又可以雕琢得與一粒蒼蠅大小的寶石媲美。在經過許多人多年的雕琢後,它會被鑲嵌進一個由金箔打造的巨大穹頂,穹頂也有精美的雕刻,大門上則滿鑲著璀璨的貓眼和藍寶石。鑽石中間被挖空成一個小教堂,其間供有鐳鑄成的聖壇,如虹般閃亮、顏色不斷變換,仿佛哪一個膽大的禱告者敢抬起頭來,雙眼即會被鐳射線燒瞎——在這個聖壇上,上帝可隨心所欲地宰殺任何一個人,即便最偉大、最有權勢的人也不能夠幸免。

而他隻求一件事作為回報,一件對上帝而言再簡單不過的事情——隻消讓一切都恢複到昨天這個時刻,並永遠保持不變。瞧,這多麽簡單哪!隻要天國的大門開啟,吞下進犯這裏的所有人和他們仍在盤旋的飛機——之後再關上,讓他重新擁有他的奴隸,讓他們複活,讓美好生活重新到來。

除上帝之外,他沒必要孝敬任何人,也不需與其他任何人做什麽交易。

他唯一擔心的是自己的賄賂還不夠大。上帝理所當然有自己的價碼。因為上帝是按照人的形象塑造的,他一定會有他的價碼,並且是異乎尋常的昂貴——就是那些耗費多年時間修建的大教堂,動用萬人力精心打造的金字塔也遠遠比不上他所貢奉的這座教堂、這座金字塔。

說到這裏,他打住了。這就是他對上帝所提出的懇求。他堅持認為這件禮物並不算昂貴,而且絕非有意褻瀆,一切都會格按照嚴格的規定來做。至於是否接受,全憑上帝決定。

演講接近尾聲時,他說的話變得有些斷斷續續,簡短,還有些不確定,而他的身體也漸漸緊張,好像想要竭力抓住周圍哪怕是一丁點兒的一絲壓力和一聲歎息。他的頭發在說話時逐漸變白了。他對著天空高昂起頭,就如一位古代先知——極盡瘋狂。

,他感覺到身旁的某個地方似乎發生了一種奇怪的現象。天空刹那間黯淡下去,風中隱隱約約傳來一陣低語,遠處傳來一陣號角聲,一聲類似於寬大的絲綢袍子所發出的窸窣的歎息——就在這一瞬,整個大自然都仿佛陰沉了下來:鳥兒不再歌唱;樹兒不再搖晃;隻有山那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雷聲,似乎是在威脅著什麽。

然而一切也都是在這一刻結束的。風兒消逝在山穀裏那片高高的青草叢中。黎明和白晝重回到大地,隨著太陽的初生,黃霧般的熱浪噴薄而出,照亮了前方的小路。樹葉在明媚燦爛的日光下歡笑,那笑聲甚至震得枝頭亂顫,每根枝條都宛如仙境中的一所女子學校。上帝明顯拒絕了他的賄賂.

約翰又心情舒暢地欣賞了一會兒白天的勝利。他轉身時遠遠地瞧見一個棕色的物體正撲棱著翅膀落到湖邊,緊隨著又有一個飄然而至,一個接一個,仿佛從天而降的金色天使正翩翩起舞。但他知道,這是飛機著陸了。

約翰慌忙從圓石後溜走,順著山坡往下跑,回到樹叢中。兩個姑娘都已醒來,正在等他。吉斯敏見他回來立刻跳起身來,口袋裏的寶石隨她的動作叮當作響。她雙唇微啟,想向約翰發問,但約翰的直覺告訴自己,現在絕非說話的好時機。他們必須趕緊下山。他一手抓一個,三人小心翼翼、悄無聲息地穿過樹林,隨後便沐浴在一片陽光與晨霧之中。他們身後,山穀一片寂靜,隻聽得遠處孔雀哀鳴,並伴有清晨美妙的低語。

估摸著走了半英裏路後,他們避開花園的路徑,走進一條能夠通往另一座小山的狹窄小路。抵達山頂時,停下歇腳時他們順便回望那片他們剛離開的山坡——可是一種悲劇即將發生的不祥預感又籠罩在了約翰心頭。

此刻在天空的映襯下,一位頭發花白、神情沮喪的男人正步履蹣跚地走下那片陡峭的山坡,身後還尾隨著兩名黑奴,他們身材魁梧、麵無表情,正合力抬著那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大鑽石。半路又有兩個人加入他們的行列——那是華盛頓太太和她的兒子,約翰看得清清楚楚,她正疲憊地倚靠在兒子的肩膀上。從飛機裏爬出的飛行員來到了城堡前那片寬闊的草坪上,他們一個個都手端來複槍,有的已經開始攀登鑽石山,進行進一步的搜索。

而在山更高處,所有看客都被剛會合的那五個人說吸引,這個當口兒他們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停了下來。一個黑奴彎下腰,拉開了一扇看起來似乎是建在山坡上的活動門。他們接二連三地消失在這扇門裏,最前麵的是白發男人,緊接著是他的妻兒,黑奴則最後,他們鑲嵌各色珠寶的頭飾在陽光下的照射下閃爍一會兒,便隨活動門的下落而消失得毫無蹤影了。

吉斯敏緊緊抓住約翰的胳膊。

“哦,”她不顧一切地大聲叫道,“他們這是要去哪兒呀?到底是在做什麽?”

“那準是一條秘密地下通道……”

可此時姐妹倆同時發出了一聲低呼,阻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看到沒有?”吉斯敏歇斯底裏般地嘶喊,“電線布滿了整座山!”

就在她說這話的當口,約翰舉起手擋住自己的視線。因為整座山表麵轉眼變成了一片絢爛的金色火焰,那火焰甚至從厚厚的草皮底鑽出,就像光線穿過人的手掌一樣。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烈焰持續了一陣,隨後便如熄滅的燈絲一樣消逝了,隻露出一片漆黑的廢墟,上麵升起一陣藍霧,將殘餘的植被與人的肉體都卷走。至於那些飛行員,他們既未留下血跡也沒有留下屍骨——,他們和消失在秘道的那五個人一樣完全被火焰吞噬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而與此同時,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整座城堡被連根拔起,在空中爆炸成了無數燃燒的碎塊,墜回地麵的一部分化為了灰燼,另一部分則落入了湖中。火焰漸漸熄滅,煙霧也飄散開來,與陽光交織在一起。又持續了幾分鍾,就連大理石粉末也從那一大堆廢墟中飄走,這座珠寶堆砌而成的豪宅徹底地消失了。之後再也沒有其他聲響了,空曠的山穀,隻剩他們孤零零的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