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蓋茨比

醒來後,他發現今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是適合玩橄欖球的好天氣。昨天累積下來的沮喪早已**然無存,他漸漸喜歡上了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中午的時候,他與奧諾莉雅麵對麵坐在瓦泰勒大飯店——隻有這家飯店才會讓他不再回憶起過去的香檳晚宴以及從兩點開始就一直持續至暮色蒼茫時的漫長午宴。

“嗯,來些蔬菜怎麽樣?你不是應當吃些蔬菜嗎?”

“噢,好吧。”

“我們這裏有菠菜、花椰菜、胡蘿卜和四季豆。”

“那麽我要花椰菜吧。”

“你不願意吃上兩道蔬菜嗎?”

“午餐我一般隻吃一樣蔬菜。”

那個侍者裝出一副極喜歡小孩的樣兒,“這小姑娘真是聰明可愛啊!竟然說一口這樣棒的法語。”

“再來份甜點怎麽樣呢?或許待會兒再說?”侍者終於走開了。

奧諾莉雅滿臉期盼地望著她父親。

“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

“我們先去聖奧多雷街的那家玩具店裏,你想要什麽就我們買什麽。然後我們去帝國劇院看雜耍。”

她稍微遲疑了一會兒,“我很喜歡雜耍,但是我不想再去玩具店了。”

“那是為什麽呢?”

“嗯,你已經買了這個洋娃娃送我了,”她將它隨身攜帶,“並且我已經有不少玩具了。更何況,我們現在不再是有錢人了,難道不是嗎?”

“我們從來都不是什麽有錢人。但今天不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會買給你。”

“那麽好吧。”她順從地答應了。

過去,當她母親與一個法國保姆都還健在的時候,他對她十分嚴格。可是現在他對她則寬容多了,因為他要同時肩負起父親與母親兩個角色,要做到和自己的女兒無話不談。

“我想更多更好地了解你,”他略帶嚴肅地說道,“首先,請允許我介紹自己。我叫查理·J·韋爾斯,來自布拉格。”

“噢,爸爸!”她不禁咯咯地笑出聲來。

“那麽請問你叫什麽名字?”他並沒理會她的笑聲,堅持問道。而她也立刻進入角色:“奧諾莉雅·韋爾斯,眼下住在巴黎的帕拉丁大街。”

“未婚,單身。”

他指了指她抱在手上的那個洋娃娃,“可是太太,您已經有孩子了。”

她可不想否認這娃娃是她的,緊緊把它抱在胸口,眼珠轉動著,很快便想到了應對之策:“不錯的,我的確結過婚,但目前我是單身。我的丈夫去世了。”

他又追問:“那麽這孩子叫什麽名兒?”

“西蒙妮。是按我在學校一個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起的。”

“在學校你成績優異,真是讓人高興。”

“這個月我拿了第三名,”她立刻自吹自擂道,“埃爾西”——她的表妹——“隻排到十八位,而理查德差不多就要墊底了。”

“你很喜歡理查德和埃爾西?”

“啊,是的,我非常喜歡理查德,埃爾西也挺不錯。”

他接著小心翼翼卻又假裝隨便地問道:“那瑪芮恩姨媽和林肯姨夫呢……他們倆你更喜歡誰呢?”

“嗯,我想應該是林肯姨夫吧。”

此時他越來越能夠清醒地感受到她的存在。當他們進來時,他身後有人低聲讚歎:“……真可愛呀”,而此時此刻,坐在旁邊那張桌子上的人全都安靜下來聽她說話,還緊緊地盯著她,仿佛在看一朵全然沒有知覺的鮮花。

“我們倆為什麽不住在一起呢?”她冷不丁問道,“因為媽媽死了嗎?”

“你需要在這裏學習法語。爸爸一個人很難把你照顧得這麽好。”

“但我不再需要別人的照顧了。我每件事情都親力親為。”

當他們走出飯店時,忽然被一男一女叫住了。

“嘿,韋爾斯老兄!”

“噢,原來是你們呀,洛琳……鄧肯。”

站在麵前的恍如是一下子從過去躥出來的兩個鬼魂:鄧肯·謝丹弗,他大學時代的老朋友;洛琳·誇爾斯,一位三十而立臉色發白的金發美人。三年前的那些瘋狂日子裏,正是她令他覺得時間過得飛快。

“我丈夫不來啦,”她在回答查利的提問時說道,“現在我們窮得要命。他每月隻給我兩百塊,叫我湊合著過……這是你的女兒?”

“不樂意進去再坐一會麽?”鄧肯問。

“不了,現在可不行。”他很高興自己能有一個借口。像以前一樣,他覺得洛琳熱情而又魅力非凡,但現在他的生活節奏已經大不同於以前了。

“嗯,那和我們一起吃個晚飯怎麽樣呢?”她又問。

“恐怕我現在沒有時間了。你把地址給我吧,我回頭給你打電話。”

“查利,我相信你現在的確沒有喝醉,”她斷言,“實話說,我保證他是清醒著的,鄧肯你掐他一下吧,看他到底是不是清醒的。”

他歪了歪頭,示意奧諾莉雅仍舊站在旁邊。於是他們倆都笑起來。

“那麽你的地址呢?”鄧肯麵有疑色地問道。

他遲疑了一會兒,不想把他現在的住所告訴他們。

“我還沒安頓下來。我看還是我去找你們吧。我們現在正要去帝國劇院看雜耍表演。”

“真巧呢!我也想去看,”洛琳說,“我特別想看那些小醜、雜技演員和魔術師表演。我們也正要去的,是不是,鄧肯?”

“可是我們還要先去辦另外一件事的,”查利說,“我們也許能在那兒碰頭。”

“那好,你這個勢利……再見,美麗的小姑娘。”

“再見了。”

奧諾莉雅彬彬有禮地點點頭。

不知為何,他極為延厭惡這次偶遇。他認為他們喜歡他是因為他現在在幹正經事,因為他已經變得嚴肅認真了;他們想見到他不過是因為他現在比他們要強,他們或者是想從他身上汲取力量。在帝國劇院裏,奧諾莉雅拒絕坐在父親特意折疊起的大衣上,並為此感到驕傲。這個小姑娘已然是一個有主見的人了,並有著自己的一整套行為準則。

查利見狀愈來愈有種衝動,他希望能在她定型前讓她在某些方麵能夠更像他自己。不過在如此短的時間裏要想完全了解她壓根兒沒可能。中場休息時,他們最終還是在大廳裏遇到了陰魂不散的鄧肯和洛琳,那裏正有個樂隊表演。

“一起來一杯?”

“好的,不過不去酒吧。我們自己找張桌子。”

“真是位好父親。”

查利一邊心不在焉地聽洛琳說話,一邊注意到奧諾莉雅的眼睛已經從桌上離開,他也隨著她的目光四下看去,極力想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忽然,兩人的目光相遇,她立刻笑了起來。

“這檸檬水真好喝呀。”她說。

她還說了些什麽呢?而他又在心裏有過什麽樣的期待呢?正當他們坐出租車回家時,他將她一把拉到懷裏,讓她把頭靠上自己胸口。

“寶貝兒想過媽媽嗎?”

“想過的,有時候真的想。”她在他胸前含糊地答道。

“你一定不能忘記她的。有她的照片嗎?”

“有的,我想應該是有的。無論如何,瑪芮恩姨媽是有的。為什麽你不想讓我把她忘記?”

“因為她很愛你呀。”

“我也很愛她呀。”

之後兩人沉默了片刻。

“我和爸爸一起生活。”她忽然開口說道。

他心頭一震,這正是長久以來他所期盼的。

“難道說在這裏你不開心嗎?”

“是呀,但是你是我最愛的人。媽媽已經死了,你就是最疼我的人了,對不?”

“當然啊。可是寶貝兒,你不會一直都最愛我的。長大後你會遇到一個與你年紀相仿的人,然後會嫁給他,之後甚至會忘記你曾有個爸爸。”

“是呀,這倒是不假。”她心平氣和地附和。

他還是沒有進去。因為九點鍾還要回到這裏,他想等會兒說那件事情時,頭腦能夠保持足夠的理智與清醒。

“你安全進去後,在窗口露一下臉。”

“好的。再見,爸爸,爸爸,爸爸,爸爸。”聲音裏略帶依依不舍。

他就在漆黑的街道上一直等,直至她出現在上麵的窗口,一臉溫馨,臉上綻放著光芒,向著外麵茫茫夜色打了個飛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