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蓋茨比

大概就在這段時間,一天早上,一個野心勃勃的年輕記者從紐約趕來到蓋茨比家,采訪一些他的事。

“關於什麽的?”蓋茨比十分客氣地問道。

“呃——發表個聲明什麽的。”

在雙方都忙亂了五分鍾之後,事情才終於被弄清楚。原來這人曾在他的報館裏聽人提到過蓋茨比的名字,可是因為什麽被提到他卻執意不肯透露,也或許他自己也沒完全弄明白吧。於是他趁著這天休息,便積極主動地跑出城來“看看”。雖然隻是碰碰運氣,但是這位記者的直覺是對的。

千百個人因為曾經在他家做過客而成為敘述他經曆的權威,由於他們的大力宣揚,蓋茨比的名聲在這個夏天越來越響亮,差一點就要成了新聞焦點人物了。當時正流傳著各種傳奇,比如“通往加拿大的地下管道”之類,都和他掛上了鉤,還有一個長期以來流傳的謠言,說他住的根本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艘船,隻不過這艘船看上去像座房子而已,並且能沿著長島海岸秘密地來回移動。至於為什麽北達科他州的傑姆森·蓋茨能從這些謠言中獲得滿足,這倒是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傑姆森·蓋茨——這是他的真實姓名也是他得到法律認可的姓名。他曾在十七歲的時候改名換姓,這也是他一生事業開端的一個特定時刻,。當時他見到丹·克蒂先生的遊艇在蘇必利爾湖最險惡的沙洲上拋錨了,那天下午他身穿著一件破舊的綠色運動衫和一條帆布褲在沙灘上遊**著,後來他借了一條小船,劃到托洛美號去警告克蒂,半小時之內可能有大風會使他的船沉沒的,這事就已經是傑伊·蓋茨比了。

我猜,當時他就已經把這個名字想好了。

他的父母都是碌碌無為的莊稼人——在他的想象裏從來沒有真正承認他們就是他的父母。事實上,生長西卵島的傑伊·蓋茨比來自他對自己的柏拉圖式的理想。

他是上帝的兒子——這個稱號,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意義的話,也就是字麵的意思——因此他必須為他的“天父”效命,獻身於一種博大、庸俗、華而不實的美。因此他所虛構的恰恰是任何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都可能會虛構的那種傑伊·蓋茨比,所以他卻始終不渝地忠實於這個理想中的形象。

有一年多的時間裏,他沿著蘇必利爾湖南岸奔波,或是捕鮭魚,或是撈蛤蜊,或是幹其他什麽能夠為他掙來食宿的雜事。他在那些風吹日曬的日子裏,幹著時鬆時緊的活計,皮膚被曬得黝黑,身體也越來越棒,過著一種天然的生活。他很早就跟女人發生了關係,並且由於女人過分地寵愛他,他反倒瞧不起她們。他看不起年輕的處女,因為她們全都顯得愚昧而無知,他也看不起其他女人,因為她們經常為了一些小事大吵大鬧,而那些所謂的“小事”由於他那驚人的自我陶醉,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

可他的內心卻時常處於激**與不安之中。

每天晚上躺在**時,各種離奇怪誕的幻想便紛至遝來。一個絢麗到無法形容的宇宙呈現在他的腦海裏,這個時候小鬧鍾正在洗臉架上滴答滴答地響著 ,如水的月光浸泡著他胡亂地扔在地上的衣服。每天夜裏他都會給他那些幻想中的圖案添枝加葉,直至昏沉的睡意降落到一個生動的場麵之上,從而令他淡忘一切。有好一陣子,這些幻夢給他的想象力提供了一個發泄的絕佳途徑:它們令人滿意地暗示現實實際上是不真實的,它們表明世界的磐石原本是牢牢建立在仙女的翅膀上的。

好幾個月以前,一種追求未來的光榮本能促使他去了明尼蘇達州南部路德教的小聖奧拉夫學院。然而他在那裏也隻是待了兩個星期,一方麵是由於學院對他的命運的鼓聲麻木不仁,而使他感到沮喪,另一方麵則是因為學院十分鄙視他勤工儉學的行為。於是在漂泊一段時間後又回到了蘇必利爾湖,就在那天,當他還在試圖找點什麽活兒幹的時候,丹·克蒂的遊艇就在湖邊的淺灘上拋下錨來。

當時克蒂已經五十歲了,是內華達州一八七五年以來銀礦、育空地區每一次淘金熱的產物。他因做蒙大拿州的銅礦生意而發了了筆大財,結果雖然身體仍舊健壯,可是腦袋已經接近糊塗了。這個情況被無數的女人察覺,於是想方設法地讓他和他的錢分手。

那個名叫埃拉·凱的女記者十分果斷地抓住了他的弱點,並扮演起了德曼特農夫人的角色,她慫恿他乘上遊艇去航海,她玩弄的那些不怎麽體麵的手段還是一九○二年那些聳人聽聞的報刊所爭相報道的新聞。克蒂沿著有過分殷勤好客的居民之稱的海岸航行了五年之後,就在這天駛入了小姑娘灣,成了改變傑姆森·蓋茨命運的關鍵。

年輕的蓋茨兩手搭在船槳上,抬頭望著那有欄杆圍著的甲板,那隻船在他的眼中代表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美。我猜想他當時衝克蒂笑了一笑,他大概也早已發現他笑的樣子十分討人歡喜。所以不管怎樣,克蒂在問了他幾個問題(其中之一便引出了這個嶄新的名字)之後,便發視他聰明伶俐而且頗具雄心壯誌。幾天之後,他把他帶到德盧恩城,替他買了一件藍色的海員服、六條白帆布褲子以及一頂遊艇帽。等托洛美號船正式啟程前前往西印度群島和巴巴平海岸的時候,蓋茨比便也跟著走了。

他以一種並不十分明確的私人雇員身份為克蒂工作。先後做過聽差、大副、船長、秘書,甚至還做過監守,因為丹·克蒂清醒的時候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一旦喝醉了酒便什麽揮金如土的傻事都能做得出來,他越來越信任和依靠蓋茨比,以防止這一類的意外事故的發生。這種安排一直持續了五年,在這段時間裏,那艘船環繞了美洲大陸三次。它本還有可能無限期地延續下去,若非有一晚在波士頓,埃拉·凱上了船,而在一星期以後丹·克蒂就毫不客氣地死掉了的話。

我還記得克蒂那張擺在蓋茨比臥室裏的相片,一個頭發花白、服飾花裏胡哨的老頭子,一張冷酷無情、映襯著內心寂寞的空虛的臉——典型的沉湎於酒色的拓荒者形象。這幫人在美國生活的某個階段裏將邊疆妓院酒館裏的粗暴狂野帶回到東部濱海地區。蓋茨比本人極少喝酒,這要間接地歸功於克蒂有時在歡鬧的宴席上女人會把香檳揉進他的頭發,然而他本人卻養成了滴酒不沾的習慣。。

他從克蒂那裏繼承到了一筆錢——一筆二萬五千美元的遺贈,可他並未拿到。他始終沒能弄明白人家用來對付他的法律手段,克蒂剩下的千百萬財產通通歸了埃拉·凱。他隻得到了他那十分恰當的教育:傑伊·蓋茨比原本的模糊輪廓已經漸漸充實為一個血肉豐滿的人了。

這些事都是他在很久以後才告訴我的,但我在這裏記下這些事情,為的是駁斥起初那些關於他來曆的一係列的荒唐謠言,那些都是一點也不靠譜的事情。再有就是他後來在一個異常混亂的時刻裏告訴我的,那時對於他的種種傳聞我也已到了半信半疑的地步。所以我現在要利用這個短暫的停頓,仿佛是趁蓋茨比喘口氣的機會,把這些誤解先解除一下。而在我與他的交往之中,這也可以算得上是一個停頓。

有好幾個星期我既沒和他見麵,也沒在電話裏聽到他的聲音——大部分時間我都在紐約跟著喬丹四處跑,同時極力討好她那位老朽的姑媽但我終於還是在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到他家去了,。我待了還不到兩分鍾就有一個人把湯姆·布柯農帶了進來喝酒。我自然大吃一驚,然而真正令人驚奇的卻是以前沒出過這樣的事情。

他們一行三人,都是騎著馬來的——有湯姆和一個姓斯德隆的男人,還有一個身著棕色騎裝的漂亮女人,我認出她肯定以前來過這。

“很高興見到你們,”蓋茨比站在陽台上迎接道,“我也很高興你們能來。”

“請坐,請坐。抽支香煙,或者雪茄。”他在屋子裏興奮地跑來跑去,忙著打鈴喊人,“我馬上讓人給你們送點什麽喝的來。”

湯姆的突然來訪使他受到很大的震動。他感到十分的局促不安,覺得一定要招待他們一點什麽才行,因為他大概也明白他們就是為了這個來的。斯德隆先生什麽都不要。“來杯檸檬水?不要,謝謝。來點香檳吧?什麽都不要,謝謝……對不起……”

“你們騎馬一定騎得非常痛快吧!”

“嗯,這一帶路況很好。”

“大概是來往的汽車……”

“是嘛。”

剛才在介紹的時候湯姆還隻當彼此是第一次見麵,而此刻蓋茨比卻忽然情不自禁地轉過臉去朝著他。

“我想我們此前在哪兒見過,布柯農先生。”

“噢,是的,” 湯姆生硬而不失禮貌地回答,他顯然已經不記得了。“我們是在哪,我記得很清楚。”

“大約是在兩個星期以前。”

“對啦!當時跟尼克在一起。”

“我認得識你的太太。”蓋茨比又接下去說,當中幾乎略有一點兒挑釁的意味。

“是嗎?”

湯姆掉過臉來麵向我。

“你也住在這附近嗎,尼克?”

“是的,我就住在隔壁。”

“是嗎?”

斯德隆先生始終沒有參與我們談話,隻是大模大樣地仰麵靠在了他的椅子上。那個女人也沒有說什麽——直到兩杯薑汁威士忌下肚後,她才忽然變得有說有笑起來。

“蓋茨比先生,我們都來參加你下次的晚會,”她提議道,“你看好麽?”

“當然好了。你們要是能來,我簡直太高興了。”

“那很好,”斯德隆先生毫不客氣地說,“呃——我想我們該回家了。”

“不要急著走吧。”蓋茨比趕緊勸道。他現在已能控製自己的情緒了,而且他要多看看湯姆。“你們何不——何不就留在這兒共進晚餐呢?說不定紐約還會有一些人來。”

“還是請你到我家來吃晚飯吧,”那位太太熱情地說,“你們倆都來。”

她的話裏也包括了我。斯德隆先生已經站起身來。

“我是認真的,”她堅持說道,“我真的希望你們都來。家裏坐得下的。”

蓋茨比有些疑惑地看著我。看起來他很想去,可他看不出斯德隆先生已打定了主意不讓他去了。

“我恐怕去不成了。”我說。

“那麽就你一個人來。”她極力慫恿著蓋茨比。

斯德隆先生湊到她的耳邊咕噥了一下。

“如果馬上就走的話就一點兒都不會晚的。”她依然固執地大聲說。

“可是我沒有馬啊,”蓋茨比說,“我雖然在軍隊裏騎過馬,可我自己從未買過馬。我隻能開車跟你們走。對不起,請稍等,我就來。”

我們其餘的幾個人走到外麵的陽台上,斯德隆與那位太太站在一邊,開始怒氣衝衝地交談。

“我的天啊,我看這家夥竟真的要來,”湯姆說,“難道他就不明白她並不是真的要他來嗎?”

“她堅持說她要他來的嘛。”

“她要舉辦盛大的宴會,他在那裏一個人都不認識。”他皺了皺眉頭,“我真納悶,他到底是在哪兒認識黛爾西的。天知道,或許是我的思想太過古板吧,這年頭女人家到處亂跑的習慣我可是看不慣的。她們會遇上各種各樣的怪物。”

忽然之間,斯德隆先生和那位太太走下了台階,隨即上了馬。

“走吧,”斯德隆先生轉身對湯姆說,“我們已經晚了必須得馬上走。”然後又對我說,“請您轉告他,,我們不能等了,行嗎?”

湯姆跟我握了握手,其餘幾個人則彼此冷淡地點了點頭。他們騎著馬沿著車道小跑起來,很快便消失在八月的樹陰裏。這時,蓋茨比手裏正拿著帽子和薄大衣從大門裏出來。

對於黛爾西獨自四處亂跑,湯姆顯然放不下心,因此下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他要同她一道來參加蓋茨比的晚會。

或許正是由於他在場,那次的晚會始終彌漫著一種特殊的沉悶氣氛——與那個夏天蓋茨比舉辦的其他晚會迥然不同,它鮮明地留在了我的記憶裏。雖然還是同樣的人,或者至少是同類的人,還有同樣源源不絕的香檳、同樣五顏六色、七嘴八舌的喧鬧,可我總覺得無形當中有一種很不愉快的感覺,換言之,彌漫著一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厭惡感。或許是我自己已經漸漸習慣了這一套了吧,認為西卵應當是一個獨立完整的世界,有它獨特的標準和大人物。但此刻我卻必須要通過黛爾西的眼睛重新審視這一切。通過一雙新的眼睛去看那些你花費了很多氣力才適應的事物,總是有些令人難受。

他們在黃昏時分到那兒,當我們漫步在數百名珠光寶氣的客人當中時,黛爾西的聲音又在她的喉嚨裏玩著呢呢喃喃的花樣兒。

“這些東西真令我興奮,”她低聲說,“如果你今天晚上的任何時候想要吻我,尼克,你就讓我知道好了,我一定會很高興地為你安排。隻要說我的名字就行,或者出示一張綠色的請柬。你知道,我正在散發綠色的……”

“我們四處看看吧。”蓋茨比催促她。

“我正在四處看啊。我今天真是開心極……”

“你一定能看到許多你聽說過的人物的麵孔。”

湯姆傲慢的眼神向人群當中一掃。

“我們平日裏不大外出,”他說,“事實上,我剛剛還想我這裏一個人都不認識。”

“也許你會認得那位小姐。”蓋茨比指向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她正端莊嚴肅地坐在一棵白梅樹下。湯姆和黛爾西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認出這是一位一向隻能在銀幕上見到的大明星,他們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可真美啊。”黛爾西感歎道。

“在她身邊彎著腰的那位是她的導演。”

蓋茨比禮貌周全地將他們一一介紹給一群又一群的客人。

“布柯農夫人……布柯農先生,”遲疑了片刻之後,他又補充道,“馬球健將。”

“不是的,”湯姆急忙否認道,“我可不是。”

但蓋茨比顯然十分喜歡這個名稱的含義,此後整個晚上湯姆就被稱作“馬球健將”。

“我從未見過這麽多的名人,”黛爾西興奮地說,“我喜歡那個人……他是叫什麽名字來著?就是鼻子看起來有點發青的那個。”

蓋茨比告訴了她那人的姓名,並且說他是一個小製片商。

“恩,我喜歡他 。”

“我寧願不當什麽馬球健將,”湯姆也十分愉快地說,“我反倒願意以……以一個默默無聞的人的身份來看看這麽多有名的人。”

接下來黛爾西和蓋茨比跳起了舞。

我還記得當時看到他跳著優雅的老式狐步舞時還感到十分詫異,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他跳舞。後來他倆偷偷溜到我家,在我家門口的台階上一起坐了半個小時,她讓我待在園子裏給他們把風。“萬一著火或是發大水,”她解釋道,“或是什麽天災之類的。”

當我們正準備一起坐下來共進晚餐時,“默默無聞”的湯姆出現了。“我去跟那邊幾個人一起吃飯行嗎?”他對黛爾西說,“有個家夥正在大講笑話呢。”

“你去吧,”黛爾西和顏悅色地回答道,“假如你要留幾個住址下來,這是我的小金鉛筆。”……過了一會兒,她四麵張望了一下,便對我說某個女孩“俗氣可是漂亮”,於是我明白,除了單獨跟蓋茨比待在一起的那半小時外,她玩得一點兒也不開心。

我們這一桌人喝得特別醉—— 都怪我不好,蓋茨比被叫去聽電話了,兩星以期前我還覺得這些人很有意思,可現在我卻隻覺得索然無味。

“你覺得怎麽樣,貝達克小姐?”

跟我說話的這個姑娘正想慢慢地倒在我的肩上 ,可惜並沒有成功。突然聽到這個問題,她立刻睜開了眼睛,坐起身來。

“什麽?”

這是一個個塊頭很大,一直顯得懶洋洋的女人,她本來一直在竭力慫恿著黛爾西明天去本地俱樂部和她一起打高爾夫球,但現在又轉過頭來為貝達克小姐辯白了 :“噢,她什麽事也沒有。她每次五六杯雞尾酒下肚以後總是這麽大喊大叫的,我早就跟她說她不應該喝酒。”

“我本來就是不喝酒的。”受到指責的那個人隨口應道。

“聽見你在嚷嚷,於是我趕緊跟這位希維特大夫說:‘大夫,那裏有人需要您的幫忙。’”

“她很感激,我相信,” 另一位朋友則用並不感激的口氣說道,“但是你把她的頭按到遊泳池裏,把她的衣服全弄濕了。”

“我最恨的事情就是別人把我的頭摁到遊泳池裏,”貝達克小姐咕噥道,“有一回在新澤西州,他們差點兒沒把我淹死。”

“那你就不應該喝酒嘛!”希維特大夫趕緊堵她的嘴說。

“還是說你自己吧!”貝達克小姐激烈地大聲喊道,“你的手一直在發抖。我可不敢請你給我開刀!”

我想大致的情況就是這樣。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我和黛爾西站在一起望著那位美麗的電影明星和她的“導演”。他們仍待在那棵白梅樹下,臉已經快要貼到一起,中間隻隔了一線淡淡的月光。我突然間意識到,他整個晚上大概都在很慢很慢地彎下腰來,才能夠和她靠得這麽近,然後就在我望他們的這一刻,他彎下了腰靠近了最後一點距離,親吻她的麵頰。

“我很喜歡她,”黛爾西說,“我覺得她真是美極了。”

可是其它的一切她都討厭,這是不容置疑的,因為這不僅一種姿態,更是一種感情。

她非常的厭惡西卵,厭惡這個由百老匯強加在一個長島漁村上的毫無先例可尋的所謂的“勝地”——她厭惡西卵那種不安於陳舊的粗獷活力,更厭惡那種驅使它的居民們沿著一條所謂的捷徑從零走到零的突兀的命運。身在這種她所不了解的單純之中,她似乎已經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在等車子開過來的時候,我和他們一道坐在了大門前的台階上。這裏非常陰暗,隻有那扇敞開的門向這幽暗的黎明射出了大約十平方英尺的亮光。有時候樓上化妝室的遮簾後會有一個人影掠過,然後又出現另一個人影,絡繹不絕的女客們對著一麵看不清楚的鏡子在塗脂抹粉。

“這個姓蓋茨比的人到底是誰?”湯姆突然質問道,“一個大私酒販子?”

“你從哪兒聽來的?”我反問他。

“我不是聽來的。我是猜的。你要知道,很多像這樣的暴發戶都是大私酒販子。”

“可蓋茨比不是。”我簡短而鎮靜地答道。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汽車道上的小石子兒在他腳底下喀喀作響。

“我說,他一定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能網羅到這麽一大幫牛頭馬麵。”

此時,一陣微風拂動了黛爾西那毛茸茸的灰皮領子,仿佛稻草隨風起舞的柔柔的感覺。

“可至少他們比我們認識的那些人有趣。”她十分勉強地說。

“可是看上去你對此也不怎麽感興趣嘛。”

“噢,不,我很感興趣。”湯姆嘲諷地一笑,又把臉轉向我。

“當那個女孩兒讓她給她來個冷水浴的時候,你注意到黛爾西的臉沒有?”

此時的黛爾西跟著裏麵沙啞而有節奏的音樂低聲響唱了起來,把每個字都唱出一種從來沒有過,而且以後也絕不會再有的意義。當曲調升高的時候,她的嗓音也隨之改變,悠揚婉轉,散發出女低音的本色,而且每一點點的變化都使空氣中彌漫著她那溫暖的人情味和十足的魔力。

“來的人當中有好多是沒受到邀請的,”她忽然說道,“瞧那個女孩就從來沒有接到過邀請。他們不請自來,而他又太客氣,不好意思拒絕。”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倒底是什麽人,又是幹什麽的,”湯姆仍然固執地說,“我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我現在就可以答複你,”她回答道,“他是開藥房的,好多家藥房都是他一手創辦起來的。”

此刻,那輛姍姍來遲的大型轎車終於沿著汽車道開了上來。

“晚安,尼克。”黛爾西說。

她的目光離開了我,朝向了被燈光照亮的那最上一級台階上,在那裏,一支當年風靡的婉約動人的小華爾茲舞曲《淩晨三點鍾》正從那扇敞開的大門裏傳出來。

不過話說回來,正是在蓋茨比的晚會這種輕鬆隨便的氛圍之中,才有她實現自己的世界中所完全沒有的那些浪漫的可能性。那支歌曲裏麵仿佛有些什麽東西正在呼喚著她回到裏麵去。在這晦暗不明的、難以預測的時辰裏又會發生些什麽樣的事情呢?也許會有一位令人難以置信的客人突然光臨,或許是一位世上少有的令人驚歎不已的佳人,亦或許是一位真正光彩奪目的少女,隻要她看上蓋茨比一眼,隻要一瞬間魔術般的觸電,她就可以把長久以來堅定不移的愛情一筆勾銷。

那一夜我待到很晚,因為蓋茨比要求我待到他能夠脫身為止,於是我便在花園裏徘徊,一直等到最後一批遊泳的客人既寒冷又興奮地從漆黑的海灘上上來,一直等到樓上的每一間客房裏的燈都滅了。待到蓋茨比最後走下台階時,他那曬得黝黑的皮膚比以往更加緊地繃在臉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微帶些倦意。

“我想她不喜歡這個晚會。”他立刻說。

“她當然喜歡。”

“不,她不喜歡的,”他堅持己見地說道,“她玩得實在不開心。”他不說話了,可我猜他肯定有著滿腹說不出的鬱悶。

“我忽然覺得離她很遙遠,”他說,“我做的事很難讓她理解。”

“你是在說舞會的事嗎?”

“舞會?”他彈指一揮間就把他所開過的舞會都一筆勾銷了,“老兄,舞會實在是無關緊要。”

我很明白,他所要求黛爾西的不外乎就是要她跑去對湯姆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等到她用那句殘忍的話把四年的時光都一筆勾銷之後,他們倆就可以開始研究一些更為實際的步驟。其中之一就是,待她恢複自由,他們倆就回到路易斯維爾,從她家裏出發,然後到教堂去舉行婚禮——一切就仿佛和五年以前一樣。

“可她不理解,”他說,“盡管她過去是理解的。我們經常在一起坐上好幾個鍾頭……”

他忽然打住了,默默地沿著一條布滿了果皮、被丟棄的小禮物和踩爛的殘花的小路來回踱步。

“我看你不應該對她要求太高,”我有些冒昧地說道,“重溫舊夢是不大可能的。”

“為什麽不能?”他十分不以為然地喊道,“這是哪兒的話,一定能做到!”

他發狂般地東張西望,似乎他的舊夢就隱藏在這裏,隱藏在他這座房子的陰影裏,幾乎唾手可得。

“我要把一切安排得跟過去一模一樣,絲毫不差”他一麵說,一麵堅決地點了點頭,“她一定會看到的。”

他對著我滔滔不絕地大談起他與黛爾西的往事。我猜想他是想要重新獲得一點兒什麽東西,或許就是他對黛爾西的熱戀之中的關於他自己本身的某個理念。因為從那時以來,他的生活一直都是這樣淩亂不堪的,假如他能夠回到某個原點,慢慢地小心地再重新走一遍,他就可以發現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在五年前一個秋天的夜晚,正是落葉紛紛的時候,他倆並排走在街上,走到一處沒有樹的地方,人行道被月光照得慘白。他們停下來,麵對麵地站著。

那是一個十分涼爽的夜晚,是一年當中換季的時刻,空氣中洋溢著一種神秘的興奮感。此刻,家家戶戶寧靜的燈火在向著外麵的黑暗吟唱,天上的星星仿佛也在進行著繁忙的活動。蓋茨比從她眼角的餘光中看到,那一段段的人行道實際上構成了一架梯子,通向樹頂上方一個秘密的處所——他可以攀登上去,倘若他能夠獨自攀登的話。一旦登上去,他便可以吮吸生命的漿液,大口吞咽那無與倫比的神奇的奶汁。

當黛爾西那潔白而光滑的臉貼再次貼近他的時候,他的心跳越來越快。他知道一旦跟這個姑娘親吻,並且把他那些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憧憬與她短暫的呼吸永遠地結合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心靈就再也不能像上帝的那樣樣自由地馳騁了。因此他耐心地等待著,再傾聽一會兒那已經在一顆星上敲響的音節。

然後他終於吻了她。經他的嘴唇一碰,她立刻就像一朵鮮花一樣為他綻放,於是這個理想的化身也就此完成。

蓋茨比的這番話,甚至他那份難堪的感傷,都不由得使我回想起一點什麽……在很久以前,我似乎在什麽地方聽到過這樣一個迷離恍惚的節奏,還有幾句零散的歌詞。有一會兒工夫,幾乎有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我的兩片嘴唇就像啞巴一樣張開,似乎除了一絲受驚的空氣之外,還有些別的什麽在上麵掙紮著要跑出來,可是始終默而不發,因此我那幾乎想起的東西永遠都無法表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