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就在人們對於蓋茨比的好奇心達到頂點的時候,在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他別墅裏的燈全都沒有亮——於是他作為特裏馬爾喬的生涯莫名其妙地開始,又莫名其妙地結束了。我無意中發現,那些乘興而來的一輛輛汽車在稍停片刻之後便掃興地開走了。
我有猜疑他是不是病了,於是過去看了看。一個麵目有些猙獰的陌生仆人在門口滿腹狐疑地斜眼打量著我。
“蓋茨比先生生病了嗎?”
“沒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慢吞吞地、十分勉強地加上了一句“先生”。
“我很久都沒見過他了,有點不放心。請轉告他卡拉威先生來過。”
“誰?”他十分粗魯地問。
“卡拉威。”
“卡拉威?哦,好啦,我會告訴他。”
說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據我的芬蘭女傭說,早在一個星期前蓋茨比就辭退了家裏所有的仆人,然後又重新雇了五六個人,這些新仆人從來不去西卵鎮上收受那些店主的賄賂,隻通過打電話訂購為數不多的日常生活用品。聽食品店送貨的夥計說,他們家的廚房現在看上去就像是個豬圈,而鎮上人們的一般看法是,這些新人或許壓根兒就不是什麽仆人。
第二天,蓋茨比打電話給我。
“準備出門嗎?”我問。
“沒有呢,老兄。”
“聽說你把所有仆人都給辭了。”
“我現在需要的是不愛說閑話的人。你知道,黛爾西經常會來——而且總是在下午。”
原來是這樣,隻因她不讚成,這座大“酒店”就如紙糊的房子一樣,整個得就坍掉了。
“他們都是霍爾夫山姆要我幫點兒忙的人,開過一家小旅館,都是自家兄弟姐妹。”
“我明白了。”
他這次打電話是應黛爾西的請求——黛爾西想知道我明天是否可以到她家共進午餐?到時候貝科小姐也會去。大約過了半小時,黛爾西又親自打電話來確認,在知道我答應去時她似乎感到很寬慰。我想一定是出了什麽事了。然而我卻始終不能相信他們竟然會選擇這樣的一個場合來大鬧一場——特別是蓋茨比先前在花園裏所提到的那種十分令人難堪的場麵。
第二天,天氣酷熱難耐,夏日即將終結,這無疑是整個夏天中最熱的一天。
正當我所乘坐的火車鑽出陰暗的地道駛進燦爛的陽光裏時,隻有餅幹公司那熱辣辣的汽笛勉強打破了中午這一片悶熱的靜寂。座位上的草椅墊熱得簡直就似著了火一般。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婦女起初還很斯文地讓汗水靜靜地滲透自己的襯衣,後來當連她的報紙也在她手指下變潮了時,她便無奈地長歎一聲,伴著酷熱頹然地向後倒下來。與此同時,她的錢包“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下。
“哎喲!”她異常吃驚地叫道。
坐在旁邊的我懶洋洋地彎下腰,將它撿起來遞還給了她。我故意把手伸得遠遠的,僅僅捏著錢包的一個角,以此來表示我絲毫沒有染指的意圖,可包括那女人在內的附近每一個人,還是照樣向我投來了懷疑的目光。
“真熱!”查票員對一位麵熟的乘客抱怨說,“這天氣熱得可真是夠嗆!熱……熱……熱……你也覺得夠熱的嗎?你也覺得熱是吧?……”
當他把我的月季票遞還給我時,我看見那上麵留下了他手上那黑黑的汗漬。可是在這種酷熱的天氣裏,誰有心情去管誰親吻了誰的朱唇,誰的腦袋又偎濕了誰睡衣胸前的口袋!
……當蓋茨比和我站在門口等人來開門的時候,一陣柔軟的微風吹過了布柯農住宅的門廊,同時也帶來了電話鈴清脆的聲音。
“主人的護體?”男管家對著話筒大聲嚷道,“對不起,太太,這我們不能提供——今天中午實在是太熱了,簡直沒法碰!”
可事實上他的原話是:“是……是……我去瞧瞧。”
他終於放下話筒朝我們走來,頭上冒著豆大的汗珠,一手接過我們的硬殼草帽。
“夫人正在客廳裏等著您哩!”他大聲喊道,一麵非常繁瑣地為我們指著方向。在如此酷熱的天氣裏,每個多餘的手勢都是在濫用生命的財富,都是在增加不必要的熱度。
我們來到黛爾西所在的屋子,這間屋子外有遮篷擋著,既陰暗又涼快。黛爾西和喬丹並排躺在一張碩大的長沙發上,仿佛兩座銀像,將自己的白色衣裙壓住,不讓那呼呼響的電扇的風吹起。
“動都不想動了。”她們異口同聲地說。
喬丹的手指——黝黑的顏色上麵搽了一層白白的粉——在我手指上靠一會兒。
“我們的體育家托馬斯·布柯農先生呢?”我問道。
不見其人,先聞其聲,他那粗獷、低沉而沙啞的聲音此時正通過門廓的電話在與什麽人交談著。
此刻的蓋茨比正站在緋紅地毯中央,用他那著了迷的目光四下張望。黛爾西看著他,情不自禁地又發出了她那甜蜜動人的笑聲,她感覺到一陣微風正從她的胸口升入空中。
“聽說,”喬丹悄悄地靠過來,“那邊正在打電話的是湯姆的情人。”
我們彼此不說話了。此時門廊裏的聲音十分氣惱地提高了:“好吧,我不會再把車子賣給你了……我壓根兒就不欠你什麽人情……我絕不會答應你在我午飯的時候來騷擾我的!”
“掛著話筒講話。”黛爾西嘲諷地說。
“不,他不是。”我試圖向她解釋,“確實有這筆交易。我也碰巧知道這件事。”
此時湯姆已經猛地推開了門,他那粗壯的身軀片刻間就將整個門口都給堵住了,然後匆匆走進了屋子。
“蓋茨比先生!”他成功地掩飾住了蓋茨比對他的厭惡,伸出了他那雙寬大而扁平的手,“很高興見到您,蓋茨比先生……尼克……”
“請給我們來杯冷飲吧!”黛爾西故意大聲說道。
湯姆離開屋子以後,她便站起來走到蓋茨比麵前,將他的臉拉近自己,並且吻他的嘴。
“你知道的,我愛你。”她喃喃地說。
“你大概忘了還有一位女客在座。”喬丹沒好氣地說。
黛爾西則故意裝傻地回頭看看。
“你也去跟尼克接吻吧。”
“看看,一個多**下流的女孩子啊!”
“我不在乎!”黛爾西大聲嚷嚷道,同時還在磚砌的壁爐前跳起舞來。隻是後來她突然想起這個酷熱的天氣,於是又很不好意思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這時一個穿著剛洗過的衣服的保姆領著一個小的女孩走走進了屋子。
, “心——肝,寶——貝,”她故意嗲聲嗲氣地說,還愉快地伸出她的胳臂,“快到疼你的媽媽這裏來。”
保姆剛一撒手,小女孩便從屋子的那一頭跑過來,羞答答地把頭埋進她母親的衣裙裏,半天也不肯抬起來。
“心——肝,寶——貝啊!哎呀,媽媽把粉弄到你那黃黃的頭發上去了嗎?來,站起身來,說聲——您好。”
於是蓋茨比和我都先後彎下腰來,與小女孩那十分不情願伸出來的小手握了握。然後他便一直驚奇地盯著孩子看。我猜他以前或許從來沒有真正地相信過這個孩子的存在。
“我在午飯前就已經打扮好了。”孩子急切地說,把臉轉向黛爾西。
“那是因為媽媽要在大家麵前顯擺你啊。”她低下頭來,把臉伏在那個雪白的小脖子上唯一的皺褶裏,‘你啊,小寶貝。你這個舉世無雙的小寶貝啊。”
“恩,”小女孩平靜地迎合著,“喬丹阿姨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衣裳。”
“你喜不喜歡媽媽的朋友嗎?”黛爾西又把小女孩轉過來,讓她與蓋茨比麵對麵,“你覺得媽媽的朋友漂亮嗎?”
“爸爸去哪兒了?”
“她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她父親,”黛爾西解釋道,“她長得倒很像我,尤其是頭發和臉型。”
黛爾西向後倚靠在了沙發上。這時保姆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來吧,帕咪。”
“再見,我的小乖乖!”
很懂得規矩的小女孩又戀戀不舍地回頭望了一眼,過去抓保姆的手,但很快就被拉到門外去了。此時湯姆正好回來了,後麵還帶著四杯裝滿了冰塊的杜鬆子利克酒。
蓋茨比端過一杯酒。
“這酒絕對夠涼的。”他說,明顯得,他有點兒緊張。
我們都迫不及待地把酒大口地喝了下去。
“我好像在什麽地方看見過,說是太陽一年比一年熱,”湯姆十分和氣地找了一個話題說,“聽說地球不久就會完全掉進太陽裏去等等,恰恰相反,應該是太陽一年比一年冷。”
“我們到屋子外麵去吧,”他向蓋茨比建議道,“我想請你好好參觀一下這個地方。”
於是我也跟著他們一起來到了外麵的遊廊。在這片綠色的海灣上,甚至連海水也在酷熱中停滯了,隻有一條小帆船正慢慢地向著比較新鮮的那片水域流動。蓋茨比的目光瞬間便落到了這條船上,他指向海灣的對麵。
“我家就在你的正對麵。”
“對啊。”
接下來,我們的眼睛依次掠過了玫瑰花圃,炎熱草坪,以及岸邊草堆。那隻小帆船的白翼在清涼而蔚藍的天際背景上緩緩移動。再往前便是碧波**漾的大海,星羅棋布的寶島。
“多好的運動啊,”湯姆點點頭說,“我都想出去和他一起在那兒玩上兩三個鍾頭。”
我們在餐廳裏吃過午餐,布置精巧的內部也被遮得很陰涼,於是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緊張的歡笑和冰涼的啤酒一起喝下了肚。
“下午該做些什麽好呢?”黛爾西大聲說道,“還有明天,還有今後的三十年?”
“你不要這樣敏感,”喬丹說,“秋天馬上就到了,秋高氣爽,生活就會重新開始的。”
“可是這天真是熱得要命,”黛爾西仍然固執地說,幾乎就要哭出來了,“一切都是這麽混亂不堪。咱們不如都進城去吧!”她美妙的聲音仍然在熱浪中掙紮,奮力向它衝擊,甚至把毫無知覺的熱氣塑成一些特定的形狀。“我倒是聽說過把馬房改成汽車間,”湯姆此時正在對蓋茨比說,“但我絕對不是第一個把汽車間改成馬房的人。”“有誰願意進城去?”黛爾西仍在執拗地問。這時,蓋茨比的眼睛正慢慢地朝她看過去。“啊,”她突然喊道,‘你看上去可真帥啊,哈哈。”
很快,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會了,他們彼此之間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仿佛置身於一個超然物外的空間。好不容易才終於把視線掉轉回到自己的餐桌上。
“你看起來總是那麽帥。”她又重複說道。
她已經明確的告訴他她愛他,就連湯姆·布柯農也看出來了。他對此大為震驚,嘴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他看了看蓋茨比,又回頭看看黛爾西,似乎他剛剛才認出她原來是他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一個人。
“你就像廣告裏的那個人,”黛爾西恬然地繼續說道,“你知道廣告裏的那個人……”
“好吧,”湯姆飛快地打斷了她的話,“我很樂意進城去。走吧,咱們一起進城去。”
他最先站了起來,眼睛仍然在蓋茨比和他的妻子之間轉來轉去。剩下的人誰都沒有動。
“走啊!”他開始有惱火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既然要進城,那就趕緊走吧。”
他又將杯中剩下的啤酒舉至唇邊,可是因為手要盡力地控製自己而顯得有些發抖。此時黛爾西的聲音促使我們趕緊站了起來,一起走到外麵那熾熱無比的石子汽車道上。
“這就走嗎?”她很不以為然地說,“就這樣?難道我們連支煙都不讓人家抽嗎?”
“剛吃飯的時候大家就一直在抽煙。”
“哦,算了,咱們還是高高興興地去玩吧,”她央求道,“這天太熱了,別鬧了。”他沒有回應。
“算了,隨你的便吧,”她轉身對喬丹說,“來吧,喬丹。”
於是她們上樓去做準備,至於我們三個男人就站在那兒無聊地用腳把地上滾燙的小石子踢來踢去。此時一彎新月已經懸在天邊。為了打破這令人尷尬的沉默,蓋茨比正準備開口說話,可是突然間卻又改變了主意閉上嘴巴,可這時湯姆已經轉過身來麵對著他,並且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你說的馬房是在這裏麽?”蓋茨比隻好勉強地問道。
“沿這條路走下去,大約在四分之一英裏的地方。”
“哦。”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真是不明白到底進城去幹什麽,”湯姆氣衝衝地說,“女人總是心血**……”
“要帶點兒什麽喝的嗎?”黛爾西突然從樓上的窗口喊道。
“我去拿些威士忌。” 湯姆迅速答道,隨後便走到屋子裏去了。
這時蓋茨比才硬邦邦地轉向我說:“這是在他家裏,我不能說什麽,老兄。”
“黛爾西說話真是不小心,”我說,“她的聲音似乎充滿了……”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說。
“充滿了金錢。”他忽然接過去說。
的確如此。我以前卻不曾領悟到這一點。這也正是她那抑揚起伏的聲音裏永無止境的魅力的源泉,金錢叮叮當當的聲音,宛如鐃鈸齊聲奏鳴的歌曲……仿佛一座高高的白色宮殿裏富貴的皇後,國王的女兒,或者說黃金女郎……
此時湯姆從屋子裏走出來,用毛巾把一瓶一誇脫酒包起來,後麵黛爾西和喬丹也跟了出來了,兩個人都戴著用一種亮晶晶的硬布做成的又緊又窄的帽子,手臂上還搭著一條薄紗披肩。
“大家一起坐我的車去吧,好嗎?”蓋茨比提議道。又伸手摸了摸被曬得滾燙的綠皮坐墊。“早知道就應該把它停放在樹蔭下麵的。”
“你這車是用的普通排檔嗎?”湯姆問道。
“是的。”
“那好吧,你來開我的小轎車,你的車讓我開開吧。”
這個建議似乎很不合蓋茨比的胃口。顯然,他是很不情願的。
“車裏的汽油恐怕不多了。”他委婉地表示拒絕。
“我看汽油多得很。”湯姆還是不依不饒地嚷嚷著說。仿佛今天這車非他開不可了。於是他又看了看油表。“就算用完了,我也可以隨便找一個藥房停下來。現在這年頭,藥房裏什麽都買得到。”
在這句看似沒有什麽言外之意的話說完以後,大家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陣。黛爾西皺著眉頭看了看湯姆,而此時蓋茨比的臉上卻掠過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既陌生又似曾相識,好像我以前曾聽第三者描述過似的。
“來吧,黛爾西,” 湯姆一麵說著,一麵用手微微地使勁將她向蓋茨比的車子推去, “讓我來帶你坐這輛從馬戲團裏開出來的花車。”
可等他剛一打開車門,她便從他手臂圍成的圈子裏繞了出去。
“你用那輛車載尼克和喬丹去吧。我們開著小轎車跟在你們的後麵。”
她過去緊緊地挨著蓋茨比,還伸手撫摸著他的上衣。喬丹、湯姆和我一起坐進蓋茨比那輛車子的前座,湯姆隻有嚐試著扳動他並不熟悉的排檔,然後我們就一股腦兒地衝進了悶熱,將他們遠遠地甩在後麵。
“你們看見了沒有?”湯姆氣衝衝地問。
“什麽?”
他目光銳利地盯著我,似乎明白了我和喬丹是一直都知道的。
“你們是不是以為我很傻?”他接著說,“也許我是很傻,可是有的時候我幾乎有一種——一種第二視覺,它會告訴我應該怎麽辦。也許你們根本不相信這個,然而科學……”
他停頓了一下。現在當務之急回到他的腦海中,將他從理論深淵的邊緣趕緊拉了回來。
“我早已經對這個奇怪的家夥做了一番調查,”他又繼續說道,“我甚至還可以調查得更加深入一些,如果我知道的話……”
“你說你曾經找過一個巫婆嗎?”喬丹風趣地問道。
“什麽?”他一下子變得摸不著頭腦,幹瞪著看我們哈哈大笑,“巫婆?”
“去問她有關蓋茨比的事。”
“問蓋茨比的事?不,我沒有。我剛才是說我對他的來曆已經做了一番調查。”
“於是你發現他是牛津大學的畢業生。”喬丹在一旁幫忙地說。
“哼,還牛津大學畢業生呢!”他根本就不相信,“他要真的是才他媽的見鬼了呢!穿一套粉紅色的衣服的牛津畢業生!”
“可他畢竟還是牛津的畢業生吧。”
“恐怕他說的是新墨西哥州的牛津鎮吧,”湯姆嗤之以鼻地說,“或許是別的叫牛津的什麽小地方。”
“我說湯姆,既然你這樣的瞧不起他,那又為什麽還要請他吃午飯呢?”喬丹生氣地質問道。
“是黛爾西請他的。早在我們結婚以前她就認識他了——天知道是在什麽地方!”
這時酒勁已經過了,我們都開始感到煩躁,因為意識到了這一點,接下來便一聲不響地專心開了一會兒車子。
之後,當T·J·艾克爾堡大夫那黯淡的大眼睛在前方出現時,我忽然間想起了蓋茨比說的汽油不夠的警告。
“隻是開到城裏這點汽油就足夠了。”湯姆說。
“可是眼前就有一家車行啊,”喬丹反對道,“我可不要在這種大熱天拋錨。”
湯姆很不耐煩地連踩了兩個刹車,車子瞬間揚起一陣塵土,然後突然地停在了威爾森的招牌下麵。過了好一會兒老板才從裏麵走出來,直愣愣地盯著我們的車子。
“快給我們加點兒油!”湯姆粗聲粗氣地叫道,“你以為我們是大熱天停下來看風景的嗎?”
“我生病了,”威爾森站在那兒不動,無精打采地說道,“一整天啦。”
“怎麽啦?”
“整個身體都垮了。”
“難不成你要我自己動手嗎?”湯姆質問道,“剛聽你在電話裏的聲音還挺好的嘛。”
威爾森相當費勁地從門口那片陰涼的地方走了出來,喘著粗氣擰下了汽油箱的蓋子。他的臉色在太陽裏顯得發青。
“我不是有意要在午飯的時候打擾您的,”他解釋道,“可我現在急著用錢,所以我很想知道你打算把你那輛舊車怎麽辦。”
“那你喜歡我現在這一輛嗎?”湯姆問,“我上個星期才買的。”
“這車真漂亮。”威爾森一麵說,一麵使勁地打著汽油。
“想買嗎?”
“沒門兒,”威爾森自嘲地一笑,“我不想這個,我倒是想能不能在你那部舊車上賺點錢。”
“你這麽急著要錢幹什麽,是出了什麽事嗎?”
“我已經在這兒待得太久了。我想離開這裏,和我老婆搬到西部去住。”
“你老婆想去西部嗎?”湯姆大為吃驚地叫道。
“她說要去已說了十年了。”他半靠在加油機上歇了一會兒,把手搭在眼睛上,遮住了刺目的陽光,“這下子她可真的要去了,反正不管她想不想去,我都要讓她盡快離開這裏。”
言語間,小轎車已從我們身旁疾馳而過,一陣塵土飛揚,車上有人向我們揮了揮手。
“我應該付你多少錢?”湯姆十分粗魯地問。
“這兩天發現了一些蹊蹺的事情,”威爾森還在自顧自地往下說,“這就是我為什麽要趕緊離開這兒的原因。也是我為什麽會那麽急著為那輛車子的事兒打擾您的原因。”
“我到底該付你多少錢?”湯姆十分不耐煩的喝斥道。
“一塊二。”
迎麵而來的滾滾熱浪已經開始讓我有點頭暈眼花,有好一會兒我都感到身體很不適,因此我很久以後才意識到,直到那時,他的疑心還沒落到湯姆的身上。他終於發現茉德爾背著他在的另外一個世界裏過逍遙自在的她自己的生活,僅僅是這個震動便使他的身體病到了如此地步。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回過頭來看了看湯姆,顯然他在不到半小時以前也跟我有了同樣的發現,這就使我想到,如果一定要說人們在智力或者種族方麵有什麽差異的話,這也遠不如一個病人和一個健康的差異那麽大。
威爾森突然病得那麽厲害,看上去就像他犯下了什麽不可饒恕的罪行一般——仿佛他剛剛得知的把一個可憐的姑娘搞大了肚子一樣。
“好吧,我決定把那輛車子賣給你了,”湯姆說,“明天下午就給你送來。”
那一帶一向讓人有種隱隱約約的心神不寧的感覺,即便是在如此耀眼的陽光裏也一樣,因此我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仿佛在提防著背後的什麽東西。此時T·J·艾克爾堡大夫的巨眼正在灰堆上守望著我們,然而,不一會兒我便覺察到,還有另外一雙眼睛正從不到二十英尺遠的地方聚精會神地盯著我們。
在這家車行上麵的一扇窗戶前,窗簾微微向旁邊拉開了一點,此時茉德爾·威爾森正在悄悄地向下窺視著這輛車子。她是那樣的全神貫注,以至於根本沒有覺察到還有人在注意著她。種種複雜的感情依次在她的臉上顯露出來,就好像某物體在一張緩緩顯影的照片上顯現。她的表情時那樣熟悉——就是我經常能夠在女人臉上看到的那種表情,然而這種表情此刻卻出現在了茉德爾·威爾森的臉上, 似乎是毫無意義並且十分難以理解的,直到我突然發現她那兩隻睜得大大的充滿怒火的眼睛並非盯在湯姆身上,而是盯在他旁邊的喬丹·貝科身上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她以為喬丹是他的妻子。
當一個原本十分簡單的頭腦陷入到慌亂之中時,那就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此時的湯姆就感到十分地驚慌失措,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一個小時之前,他的妻子和情婦都還是安安穩穩地呆在她們各自的位置上,不可侵犯,可現在卻冷不丁地要從他的控製下溜走。一種下意識的本能促使他猛踩油門,他要把威爾森遠遠地拋在腦後,同時還要盡快去趕上黛爾西。於是接下來我們便以每小時五十英裏的速度向著阿斯托裏亞飛奔而去。在高架鐵路那如同蜘蛛網一般的鋼架中間,我們終於看到了那輛得意而逍遙的藍色小轎車。
“據我所知五十號街附近的那些大電影院裏很涼快的,”喬丹建議說,“我喜歡夏天午後的紐約,所有人全都跑光了。仿佛有一種非常肉感的滋味——那種成熟的滋味,各種奇妙的果實都會接二連三地落到你手裏。”
從喬丹口中說出的“肉感”這兩個字讓湯姆更加感到惶惑不安,然而在他還沒來得及找出話來反駁時,那輛小轎車卻突然停了下來,黛爾西還打著手勢讓我們也開上去並排停下。
“,”她撒嬌一般地抱怨道,“要不你們去吧。我們先隨便去哪兒兜兜風,待會兒再跟你們碰頭。”接著她又勉強說了兩句俏皮話,“我們約好在另外一個路口與你們碰麵。那個抽著兩支香煙的男人就是我。”
“我們不能一直在這裏爭論不休,”湯姆很不耐煩地說道,這時有一輛卡車的司機正在我們後麵拚命地按喇叭,“走,去中央公園南邊的廣場飯店,你們跟著我開到那前麵去。”
在路上時,有好幾次他都特地掉過頭去向後看,尋找他們的車子,假如路上的交通耽誤了他們一會兒,他就會將速度放慢,一直要等到他們重新出現在他的視野為止。我想他很怕他們會突然鑽進一條小胡同,然後就此永遠地消失在他的生活裏。然而他們終究也沒有這麽做。
我隻知道在整個過程中,我的內衣就如濕漉漉的蛇一般沿著我的腿不斷=往上爬,同時汗流夾背。黛爾西一開始建議我們幹脆租五間浴室去洗冷水澡,經過一番爭論後又采取了找個地方“喝杯涼薄荷酒”這個更為明確簡單的形式。然而我們每個人都反複地說這真是個“餿主意”,因為大家同時開口跟一個神色頗有些為難的旅館辦事員說話,我們自認為這樣實在是可笑極了……
那間房子大卻很悶,儀式下午四點,卻即使開窗也不能感受到從公園的灌木叢裏吹來的風黛爾西自顧自地走到鏡子前,背對我們整理她的頭發。
“這個套間可真是高級。”喬丹肅然地低聲說道,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再開一扇窗戶。”黛爾西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已經沒有窗戶可開了。”
“那我們最好趕快打電話要把斧頭……”
“最好的方法是忘記熱,”湯姆不耐煩的說道,“不停的嘮叨指揮感到十倍的熱度。”
他從毛巾裏拿出那瓶威士忌放在桌上。
“何必和她過不去呢,老兄?”蓋茨比開口道,“是你自己說要進城來的。”
房間裏沉默了一會。
此時電話簿突然從釘子上滑開來,“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喬丹低聲說了聲:“對不起。”可是這次沒人再笑了。
“我去撿吧。”我趕緊搶著說。
“我已經撿到了。”蓋茨比自習觀察 了一下斷開的繩子,不無興趣地哼了聲,把電話薄隨手仍在一把椅子上。
“那是你非常得意時的口頭禪是不是?”湯姆突然十分尖銳地說。
“什麽?”
“開口閉口都是‘老兄’,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
“聽著,湯姆,”黛爾西立刻從鏡子前掉轉身來說,“如果你預備進行人身攻擊的話,我就一分鍾也待不下去了。去打個電話要點冰來,我們來做薄荷酒。”
湯姆剛拿起話筒,屋子裏那憋得緊緊的熱氣忽然有聲音爆發出來是門德爾鬆的《婚禮進行曲》,那驚心動魄的和弦正從下麵的舞廳傳來。
“竟然有人在這樣的熱天結婚!”喬丹十分難受地喊道。
“雖是如此,我也是在六月中旬結的婚,”戴爾西陷入回憶,“六月的路易斯維爾!我還記得當時有一人還暈倒了,是誰湯姆還記得嗎
“畢羅西克。”他極為簡慢地回答。
“對,是一個姓‘畢羅西克’的人沒有錯。‘木頭人’畢羅西克,他實際上是做盒子的而他又恰好是田納西州畢羅西克市的人。”
“後來他們把他抬到了我家裏,”喬丹接著補充道,“因為我們家離教堂距離很近。他在我們家一住就三個星期,直至我爸爸開口叫他走路。可是他走後的第二天爸爸竟突然死了。”過了一會兒她又補充道,“當然,這兩件事應該並無關聯的。”
“我過去也認識一個來自孟菲斯的叫比爾·畢羅西克的人。”我說。
“那個是他的堂兄弟。在他走前我已對他的整個家族史都非常明了了。他還曾經送了我一根打高爾夫球的輕擊棒,我現在還在用呢。”
當婚禮正式開始時音樂就停了,而此時又從窗口飄來一陣長時間的歡呼聲。緊接著便是一陣陣“好啊!好啊”的叫喊聲,最後響起的便是爵士樂的聲音,跳舞開始了。
“我們都已經老了,”黛爾西感慨道,“如若我們都還年輕的話,我們肯定會站起來跳舞的。”
“你別忘記了畢羅西克。”喬丹警告她說,“對了湯姆,你是從哪兒認識他的?”
“畢羅西克?”他認真地想了想,“我根本就不認識他。他應該是黛爾西的朋友。”
“才不是哩,”她很快便否認道,“我在那之前根本從未見過他。我記得他是坐你的專車來的。”
“對啦,我想起來了,他說他也認識你的。他說他也是在路易斯維爾長大。最後一分鍾把他帶來的時候阿莎·伯德詢問我們還有沒有地方讓他坐。”
喬丹笑笑說,他多半是搭免費車回家的,還告訴我說自己在耶魯的時候是你們班長,
湯姆和我茫然地對視一眼。
“畢羅西克?”
“我們這壓根就沒班長啊……”
此時蓋茨比的腳頗有些不耐煩地連敲了幾聲,引得湯姆瞧他看了一眼。
“不過話說回來,蓋茨比先生,我聽說你是牛津校友。”
“不完全是。”
“哦,可我聽說你上過牛津。”
“是,我的確上過。”沉默了一會兒。其後湯姆的聲音又響起來,還帶著一種懷疑和侮辱的口吻:
“你是在畢羅西克上紐黑文的時候去的牛津吧!”
接著又是沉默。
此時一個服務員端著已敲碎的薄荷葉和冰塊走了進來,然而他的一聲“謝謝您”和接下來的關門聲也沒未能打破沉默。
由此看來這個關係十分重大的細節此刻終於要澄清了。
“我剛跟你說了我上過那兒的。”蓋茨比最終開口說。
“我聽見了,但是我想知道是在什麽時候。”
“是在一九一九年,我隻在那兒待了五個月左右的時間。這也是我之所以不能自稱為牛津校友的原因。”
湯姆看大家一眼,試圖在大家臉上找到與他同樣相同的懷疑,可大家都在盯著蓋茨比呢
“那實質上是停戰後特意為一些軍官提供的機會,”他接著說下去,“當時我們可以自由選擇上英國或是法國的任何一所大學。”
我此刻真的極想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對他的完全信任,這也是我之前所體驗過的。
黛爾西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走到一張桌子前。
“把威士忌打開,湯姆,”她忽然命令道,“我給你做薄荷酒,你就知道自己的愚蠢了。。。。。。看看這些薄荷葉子!”
“等一等,”湯姆厲聲說道,“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蓋茨比先生。”
“請問。”蓋茨比十分客氣地說道。
“你究竟想在我們家裏製造怎樣的糾紛?”
終於把話挑開了,蓋茨比對此倒也十分滿意。
“他倒沒製造什麽糾紛,”黛爾西見狀驚惶起來,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我看是你在製造糾紛。請你也稍微自製點兒。”
“自製!”湯姆提高音調重複道,“我想現在最時髦的事大概便是裝聾作啞,讓那些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阿貓阿狗同自己的老婆調情。哼,若真要那樣才算時髦,你完全可以把我排除在外,現在的人已經開始對正經的家庭生活和家庭製度滿不在乎甚至嗤之以鼻了,依我所見,下一步他們就會拋棄一切,讓黑人也白人通婚了
他氣急敗壞,滿口胡言亂語,臉也漲得發紅,儼然一副單獨堅守文明的最後壁壘的姿態。
“可我們這裏都是白人啊。”喬丹小聲咕噥說。
“我自知自己非常不得人心,我從來不舉行大型晚宴之類的活動。在現在的世界上恐怕你非得把自己家弄成逐漸一樣才能結交到朋友”
聽到這樣的話,我也和大家一樣感到十分氣憤,可我還是有些忍不住發笑。像湯姆這樣一個酒徒色鬼竟搖身一變,儼然成了捍衛倫理學教條的道學先生。
“我也有話要對你說,老兄……”蓋茨比也開始說。黛爾西很快便猜到了他的意圖。
“請不要說!”她迅速卻又不乏無奈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們回家去吧。咱們都回家好不好?”
“我想這會是個好主意。”我趕緊站了起來,“走吧湯姆,這裏沒人要喝酒了。”
“不,我很想知道蓋茨比先生想要對我說些什麽。”
“你妻子根本就不愛你,”蓋茨比說,“她實際上從來沒有愛過你。她愛的是我。”
“你簡直瘋了!”湯姆脫口而出。
蓋茨比也突然猛地跳起來,情緒變得異常激動。仿佛此時此刻岩漿正劇烈地運動著,馬上就要火山噴發似的。
“她從來都未愛過你,明白?”他大聲叫道,“她之所以跟你結婚,隻不過是因為我當時還很窮,然而她已等我等得不耐煩了。你們結婚是個天大的錯誤,她心裏除了我,從未愛過別的任何人!”
喬丹和我見狀都想離開,可湯姆和蓋茨比卻不約而同、爭先恐後地阻攔,他們堅持要我們留下,似乎兩個人都向對方表明自己並無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似乎能以共鳴的方式來分享他們各自的感情對喬丹和我而言也是種特殊的榮幸。
“黛爾西,坐下,”湯姆竭力裝出一種父輩威嚴的口吻,可惜不太成功,“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要求知道整個事情的經過。”
“我剛才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麽,就是這麽回事兒,”蓋茨比搶著說,“已經五年了——隻是你還不知道而已。”
湯姆猛地轉向黛爾西。
“難道這五年來你一直在和這家夥見麵嗎?”
“不,我們並未見麵。”蓋茨比又說,“實際上我們沒法見麵,可我倆在那期間是彼此相愛的,老兄,你隻是不知道,”然而他眼中並無笑意,“一想到你什麽都不知道。”
“哼,原來也不過如此。”湯姆把他的粗指頭合攏在了一起,輕輕敲了敲,就像牧師一樣隨後往椅背上一靠。
“我看你真是瘋了!”他開始破口大罵,“五年前的事我自是沒法說,那時候我還不認識戴爾西呢,可我真他媽想不明白,你這種人怎麽能和她沾邊,淡然除非你負責為她送食品。至於其他的話我看你都是他媽的在胡扯。我敢說,黛爾西在跟我結婚時也是愛我的,直到現在也還是愛我的。”
“不對。”蓋茨比搖頭否認道。
“可事實上她確實是愛我的。隻不過她有時喜歡胡思亂想,還會經常幹些連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的事。”他充滿智慧地點點頭,“不僅僅如此,我也深愛黛爾西,雖然我偶爾也會荒唐一陣,做些蠢事,但我總記著回頭,而且我的心始終都是愛她的。”
“這話真惡心。”戴爾西忽然說道,此刻她的聲音突然降低了一個音階,使滿屋子頓時充滿難堪的蔑視,“你知道我們當時為什麽要離開芝加哥嗎?我真覺得奇怪,竟然沒人給你說過那次的‘小胡鬧’。”
這時蓋茨比走過來,站在她的身邊。
“一切都過去了,黛爾西,”他無比認真地說,“現在已都沒有什麽關係了。你就跟他說實話——你從未愛過他——一切就可以永遠一筆勾銷了。”
她悵然若失地看著他。“是啊,我不愛他,我怎麽會愛上他呢?這怎麽可能?”
“你從來都沒有愛過他。”蓋茨比堅持說。
她遲疑不決,哀訴似的眼光落在我和喬丹身上,仿佛她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仿佛他一直都沒想要做任何事,現在才猛地發現自己在幹麽。
“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他。”她終於說出了口,但能看出其中的勉強。
“即使是在凱皮奧蘭尼的時候也沒有愛過嗎?”湯姆突然間質問道。眼中充滿了焦灼的等待。
“沒有。”
沉悶的樂聲從下麵的舞廳裏伴著一陣陣的熱浪飄上來。顯得異常不和諧,跟目前的氣氛比起來。
“那天我親自把你從‘甜酒缽’上抱下來,僅僅是為了不讓你的鞋子沾濕,這樣你也不愛我嗎?”如水般的柔情從湯姆沙啞的嗓音中流露出來,“黛爾西?”
“請別再說了。”她用冷淡的聲音說道,但剛才那種怨尤已然從中消失了。她又看了看蓋茨比。“你瞧,傑。”她勉強說道,可是當她要點支煙的時候,手卻在發抖。她突然把香煙和點燃的火柴一下子全扔上了地毯。
“哦,你的要求真是過分極了!”她控製不住地朝蓋茨比叫道,“我現在愛的人仍然是你,難道這樣還不夠嗎?已經過去的事我沒法再挽回。”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我曾一度愛過他,但我也愛過你。”
聽到這話,蓋茨比的眼睛張開了又閉上。
“你也愛過我?”他喃喃地重複道。
“我看連這個也是胡說八道,”湯姆嚴厲地說,“他根本不知道你還活著,戴爾西與我之間有好多事情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可我們倆卻永遠忘不了那些事”
他的話瞬間刺痛了蓋茨比的心。
“我要單獨同黛爾西談談,”他說,“她現在情緒過於激動了……”
“就算是跟你單獨談我也無法說我從未愛過湯姆,”她的語調聽起來十分傷心,“那麽說也不會是我的真心話。”
“當然不是真心話了。”湯姆趕緊附和道。
她又轉過身麵對她的丈夫。
“看起來你還蠻在乎。”她不屑地說。
“當然,以後我定會更好地照顧你。”
“不,你還是沒明白,”蓋茨比有些慌張了,搶著說道,“你已沒有機會再照顧她了。”
“你說我沒有機會了?”湯姆瞪著他,縱聲大笑。黛爾西剛剛的話讓他增加了不少自信,他現在滿可以控製自己了。“這是什麽道理?”
“黛爾西馬上就要離開你了。”
“胡說八道。”湯姆極為堅定地回答道。
“但我確實是決定離開你了。”她顯然一臉勉強。
“她絕對不會離開我!”湯姆突然又激動地對著蓋茨比破口大罵,“她絕不會為了一個該死的鳥騙子而離開我的,一個連送給她的戒指都得靠去偷才有的鳥騙子。”
“你這麽說可真是太過分了!”黛爾西生氣地喊道,“哎呀,咱們走吧。”
“你是什麽人?”湯姆更大聲地嚷嚷起來,“你不過是邁耶·霍爾夫山姆那幫臭名昭著的狐群狗黨裏的一個貨色,這點可瞞不過我的法眼,我早已對你的事做了一番調查,雖然隻是小小的調查——可我明天還要繼續進行些更深入的調查。”
“隨你的便,老兄。”蓋茨比異常鎮定地說。
“你所謂的藥房都是些什麽玩意兒,我也早聽出來了。”他又轉身對我們說,“他和那個姓霍爾夫山姆的家夥合夥在本地和芝加哥夠買了大量的藥房,就是小街上的那種,然後私下把酒精賣給別人喝。而那還不過是他所變的眾多小戲法中的一個。我頭一次看見這個家夥就猜到他是個私酒販子,看來我猜的還挺準。”
“可那又怎樣?”蓋茨比不急不躁,彬彬有禮地說道,“你的朋友瓦爾特·蔡斯不是也和我們合夥的嗎?我看他也不感覺丟人嘛。”
“你們把他也坑了不是嗎?就是你們讓他在新澤西州坐了整整一個月的監牢。天啊!你真該聽聽瓦爾特評論你的那些話。”
“當初他來找我們時可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光蛋。他很高興能賺幾個錢,老兄。”
“別叫我‘老兄’!”湯姆氣衝衝地嚷道。“本來瓦爾特完全可以告你違法的,隻不過霍爾夫山姆嚇唬他,叫他不得不閉上了嘴。”
此刻蓋茨比的臉上出現了那種不熟悉卻似曾相識的表情。
“對你們而言,開藥房的事不過小菜一碟,”湯姆刻意慢慢地接著說,“至於你們現在又在搞些什麽別的小動作,瓦爾特可不敢告訴我。”
我瞟了瞟黛爾西,她早已嚇得目瞪口呆。她一會兒看看蓋茨比,過一會兒又看看她的丈夫,再回頭看看喬丹——也已開始在她的下巴上讓一件雖然看不見但卻極為引人入勝的東西努力保持著平衡的狀態。隨後我又回頭看了一眼蓋茨比,他的表情不由令我大吃一驚。他的樣子看上去就如同剛“殺了個人”似的(我這麽說可跟他花園裏以前那些流言蜚語沒有絲毫關係)。然而這一瞬他臉上的表情恰恰就完全可以用那種無比荒唐的言語來形容。
這種可怕下、表情一閃而過後,他開始神情激動地向戴爾西解釋,他否認一切又為一些無名之罪辯護。而她說得越多,就讓自己顯得越發疏遠,最後他終於停下,不再說話。隻剩下他那漸漸死去的夢仍勉強隨著下午的消逝而繼續奮鬥,拚命想要接觸那不再能夠摸得著的東西,痛苦卻並不絕望地掙紮著。
黛爾西的聲音最終響起,她央求著要走。
“求求你了,湯姆!我受不住啦。”
她那驚惶失措的眼睛顯示著,不論她曾有過怎樣的意圖,積聚過何等樣的勇氣,現在都已煙消雲散。
“那我們這就動身回家,黛爾西,”湯姆得意地說道,“你坐蓋茨比先生的車走。”
她大為驚恐地看著湯姆,但他卻故意要展現自己的寬大以示侮蔑,堅持讓她去。
“走吧。我想他一會兒不會麻煩你的。他很明白,他那小小的狂妄的調情早已經玩完了。”
他們倆一句話也沒說就走掉了,一眨眼便消失了,他們的背影如同一對無足輕重的孤零零的鬼影,甚至將我們內心的憐憫都隔絕。
又過一會兒,湯姆站了起來,用毛巾把那瓶壓根兒沒打開的威士忌重又包起來。
“想要來點兒這玩意兒嗎?喬丹?尼克?”
我沒有接腔。
“尼克?”他又叫了一聲。
“什麽?”
“要來點兒嗎?”
“不要……我剛剛想起來,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已經三十歲了。一條新的為期十年的凶多吉少、咄咄逼人的道路已經開始在我麵前展現出來。
待我們坐上小轎車,跟他動身返回長島時,已將近七點鍾了。湯姆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說話,並且不時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然而對於喬丹與我來說,他的聲音就如同人行道上嘈雜鼎沸的人聲和高架鐵路上那轟隆的車聲一般空洞而遙遠。
人類的同情總是有限,我們也樂於讓那些可笑又可悲的爭論通風我們身後的城市燈火一並漸漸消失,我都三十歲了——展望未來十年裏的孤寂,可交往的單身漢越來越少,熱烈衝動的情感漸感稀薄,就連頭發也跟著漸漸稀疏。幸而我身邊還有喬丹,她和黛爾西不一樣,她少年老成,絕不會把早就該忘記的夢還年複一年埋藏在心中。在我們駛過那黑黝黝的鐵橋時,她把自己蒼白的臉頰懶懶地靠在我肩上,並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幫我驅散了突然到來的三十歲生日給我帶來的巨大衝擊。
在略微涼爽一點的暮色中,我們正向死亡駛去。
米契利斯——一個年輕的希臘人,他在灰堆旁開了間小咖啡館,是驗屍時的主要見證人。在那個大熱天裏,他一覺醒來五點已過,他溜到隔壁的車行,發現喬治·威爾森正在他的辦公室裏全身發抖——他病了,真的病了,他麵色如本人頭發一般蒼白。米契利斯好心勸他趕緊上床睡覺,但威爾森堅持不肯,說那樣肯定會錯過不少生意的。當著善良的鄰居煞費苦心地要勸服他的時候,忽然聽到樓上的大吵大鬧。
“我把我老婆鎖在了上麵,”威爾森極其平靜地解釋道,“她要在那兒一直待到後天,然後我們便會搬走。”米契利斯忍不住大吃一驚。
他們已做了四年的鄰居,威爾森從來就不像是一個會說出這樣的話的人。通常他給人的印象總是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在不幹活時,他經常會呆呆地坐在門口的一把椅子上,雙目無神地注視著路上來往的車輛與行人。無論誰跟他說話,他都是一副和和氣氣、無精打采的樣子。他完全聽老婆的指使,自己則一點兒主張也沒有。
驚奇之下,米契利斯很自然地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可威爾森始終一個字也不肯透露——相反地,他還用一種奇怪的懷疑的目光端詳起自己的這位鄰居來,並且不客氣地盤問他某些日子的某些時間在做些什麽。正當米契利斯漸漸有些不自在的時候,幾個工人恰好從門口經過,朝他的咖啡館走去,他趕緊趁此脫身,等到七點過一刻的時候,當他再到外麵來時,才又想起了自己與威爾森的這番談話,因為他正巧聽見威爾森太太在樓下車行裏破口大罵:
“你打我!”他聽見她大聲嚷嚷,“叫你推,叫你打,你這肮髒沒種的東西!”
不多久她便衝出大門向暮色中奔去,一麵叫喊著一麵揮手——米契利斯甚至還沒來得及離開自己的餐館門口,悲劇便發生了。
那輛肇事的“凶車”甚至連停都沒停——這則是沿襲報紙上的說法。那輛車子在暮色蒼茫中出現,出事之後僅猶豫了片刻,隨後在前方一拐彎便不見了蹤影。目擊者馬弗羅·米契利斯甚至連車子的顏色都沒看清——他對第一個警察說是淺綠色。而相反方向的另一輛車,即開往紐約的那一輛,則在一百碼以外的地方停了下來,開車的人趕緊跑回出事地點,隻見茉德爾·威爾森跪在公路當中,已經死於非命,她那逐漸開始發黑的濃血和地上的塵土混在一起,模樣無比淒慘。
最先趕到她身旁的是米契利斯和這個開車的人,等他們用力撕開她那汗濕的襯衣時,他們見到她的左乳已鬆鬆地耷拉著了,因此也用不著再費勁去聽那下麵的心髒了。她嘴巴大張嘴角撕破的一點兒,肚子朝車行的方向歪著,似乎她正在放出存了一輩子的旺盛無比的精力時卻不小心噎了一下。
當我們離那兒還有相當一段距離的時候,三四輛汽車和一大群人就已模模糊糊地進入了我們的視野。
“撞車!”湯姆叫道,“很好,威爾森總算將有一點生意了。”
他緩慢減速,但沒打算停下來,直至我們已經開得比較靠近了,車行門口那群人異常的屏息斂容的麵孔才使他情不自禁地踩下刹車。
“我們也過去看一眼,”他驚疑不定地說道,“去看一眼就走。”
這時我聽見一陣空洞哀嚎的聲音正從車行裏傳來,我們由小轎車上下來,走到車行門口,這才終於聽出其中翻來覆去、斷斷續續喊出的“我的上帝啊”這幾個字。
“這兒定出了什麽大亂子!”湯姆情緒激動地說。
他踮著腳從圍了一圈的人頭上向車行裏麵望去,隻見車行的天花板上正點著盞發黃的電燈。他十分不滿,哼了一聲,然後用手向前一推,擠入人群。
被湯姆擠開的那一圈人迅速又合攏起來,同時還傳出一陣嘀嘀咕咕的勸告聲。頭一兩分鍾裏我什麽都看不見,幸虧後來新到的一些人又將圈子打亂了,喬丹和我忽然間就自動地被擠到了裏麵去。
此時茉德爾·威爾森的屍體已被裹在了一條毯子裏了,還在外麵又加包了一層,似乎在如此炎熱的夏夜裏她還怕冷一樣。
屍體被臨時安放在牆邊的一張工作台上,此刻湯姆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地低著頭看,他身邊是位騎摩托的警察,他負責把人名抄在本子上,一麵流汗一麵寫,還不時修正上麵的字。最開始我並沒有找到那些在空空****的車行裏不斷回響的高昂的呻吟聲的來源,之後我才注意到,威爾森正站在他那間辦公室門口高高的門檻上,雙手緊緊抓著門框,身體前後晃動著。旁邊有一個人正在低聲同他說話,並時不時地想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可是威爾森既聽不到也看不見,他的目光隻是在那盞不斷搖晃的電燈和牆邊那張停放著屍體的桌子之間遊離,同時不停反複發出他那高亢而可怕的呼號:
“哎喲,我的上……帝啊!哎喲,我的上……帝啊!哎喲,上……帝啊!哎喲,我的上……帝啊!”
過了一會兒,湯姆把頭一甩,用呆滯的目光掃視了一遍車行,然後向警察含糊了一句,也不知道什麽話。
“M—y-v”警察說,“—o—”
“不對,r—”另外一個人更正道,“M—a—v—r—o—”
“聽我說!”湯姆惡狠狠地低聲說道。
“r-”警察說,“o——”
“g——”
“g——”此時湯姆那雙強壯有力的大手猛地一下落在他肩膀上,他終於抬起頭來,“你要幹啥,夥計?”
“這是怎麽回事?我隻想搞清楚這個。”
“被汽車撞了,當場斃命。”
“當場撞死。”湯姆兩眼發直,喃喃地重複道。
“突然她跑到馬路中間。那狗娘養的連停都沒停。”
“當時一共有兩輛車子,”米契利斯在一旁補充道,“一來一去。”
“去哪兒?”那個警察機警地追問道。
“就是一輛車去一個方向,相對著行駛。喏,她,”他的手指著毯子,可又突然打住,放回到自己身邊,“她毫無征兆地跑到外麵的路上,從紐約來的那輛車就迎麵撞上了她,那輛車的時速大概有三四十英裏。”
“這裏叫什麽名字?”警察問。
“沒有名字。”
這時又有一個麵色灰白、穿著體麵的黑人走上前來。
“那是一輛黃色的車子,”他對警察說,“大型的黃色汽車,還是新的。”
“你親眼看到事故發生了嗎?”警察問道。
“沒有,可那車從我身邊經過,再說速讀也不隻四十英裏,最少有五六十英裏。”
“你過來,讓我把你的名字記下來。你們其他人讓開點,讓我記下他的名字。”
我相信這段對話中至少有幾個詞傳到了正在辦公室門口搖晃著的威爾森的耳朵裏,因為突然間一個新的內容出現在了他的哀號中:“不用你告訴我那輛車是什麽樣!我很清楚那是一輛怎樣的車!”
我下意識地注視著湯姆,隻見他肩膀後麵的肌肉立刻緊張起來。他連忙向威爾森走去,站在他麵前,一把抓住他的上臂。
“你需要鎮定。”他說,粗獷而低沉的聲音中略帶著少許的安慰。
威爾森的目光慢慢地落在湯姆的身上,他立即大吃一驚,踮起腳尖,要不是湯姆扶住了他的話,他幾乎要跪倒在地上了。
“你靜靜地聽我說,”湯姆一麵說,一麵盡可能輕地搖晃著他,“我剛才到這裏,是從紐約來的。我特意把我們曾談好的那輛小轎車給你送來。我今天下午開來的那輛車並不是我的,聽明白了嗎?之後我整個下午都沒再見過它。”
全場隻有我和那個黑人靠得還算比較近,可以清楚地聽見他所說的話,可那個警察似乎也聽出了他音調裏有點問題,於是用極為嚴厲的目光看向這邊。
“你剛才說什麽?”他質問道。
“我是他的朋友。”湯姆迅速回過頭,兩手還緊抓著威爾森的身體,“他剛剛說他認識那輛肇事的車子……是一輛黃色的車子。”
一種職業本能之類的模糊衝動促使警察用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湯姆。
“那你的車子是什麽顏色的呢?”
“我的是一輛藍色的車子,藍色的小轎車。”
“我們剛才從紐約來的。”我在一旁說道。
這時一個一直跟在我們後麵不遠的開車的人上前證明了這一點,於是那個警察便掉過頭去了。
“好吧,讓我再把那名字準確地……”
威爾森想失去了生命的玩偶一樣被湯姆提進了辦公室,又扔在一把椅子上,然後湯姆走了回來。
“你們誰到這兒來陪他坐著。”他一麵張望,一麵用發號施令的口吻說。這時站得離他最近的兩個人互相望了望,十分不樂意地走進了那間屋子。湯姆在他們身後呯地一聲關上門,走下那一級台階,此時他的眼睛則下意識地躲開了那張桌子。在經過我身邊時,他低聲說道:“我們走吧。”
他極不自在地用自己那雙威懾性的胳臂開路,,我們仍在不斷聚集和圍攏的人群中擠出去,還遇到一位匆匆趕來的醫生,手裏領著包。大概是某個好心人在半小時前抱著一線希望請來的。
接下來的路程湯姆則開得很慢,直到異常緩緩地拐過那個彎後,他的腳才突然使勁地踩下去,小轎車在黑夜裏疾馳而去。像一支利箭從弓裏猛竄出去,過了好一會兒,我突然聽見了一聲低低的嗚咽,接著便看到湯姆正淚流滿麵。
“那沒種的狗東西!”他嗚咽著說道,“連車子都沒停。”
我還沒完全回過神來,布柯農家的房子忽然就在一片黑黝黝、同時還瑟瑟作響的樹木中間浮現出來。湯姆將車停在門廊旁邊,抬頭看了看二樓,蔓藤中間的兩扇窗戶被燈光照得亮堂堂的。
“黛爾西已經到家了。”他說。正當我們下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看我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我應該讓你在西卵下車的,尼克。今晚我們沒什麽事可做。”
他身上瞬間發生了變化,說話時嚴肅且果斷。當我們從那灑滿月光的獅子道穿過向門廊走過去時,他已經用三言兩語十分利索地將目前的情況處理妥當了。
“我這就去打電話叫輛出租把你送回家。若是你想在等車的時候隨便吃點東西的話,就和喬丹到廚房去讓人給你們做點晚飯。”言語間,他已推開了大門,“進來吧。”
“不了,謝謝。麻煩你打電話替我叫出租車吧,我就在外麵等著。”
聽我這麽說,喬丹把她的手放在了我的胳臂上。
“一起進來不好麽,尼克?”
“不啦,謝謝。”
此時我心裏覺得極不好受,想單獨一人待著,可喬丹卻仍然有些依依不舍。
“現在才剛剛九點半。”她說。
可我說什麽也不願進去了。
我在這一天的時間裏把他們幾個人全都看夠了,連喬丹也包括在其中。我想她也一定從我的表情中或多或少地讀出了一點苗頭,於是她突然猛地掉轉身,迅速跑上門廊的台階,很快便又走到屋子裏去了。我雙手抱頭,呆呆地坐了幾分鍾,直至聽見屋裏有人在打電話,隨後又聽見男管家叫出租汽車的聲音。於是我沿著汽車道慢慢地向大門口走去。
還沒等我走上二十碼,我忽然聽到有人叫我名字,接著蓋茨比便從兩個黑嘿的灌木叢中走來,我想自己當時一定是處於某種恍惚的狀態,因為自己的腦子裏除了他那套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粉色衣服一時什麽也想不到,
“你在這幹嘛呢?”我問道。
“沒什麽,隻是站在這兒。”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覺得這是一種極為可恥的行徑。
即便他說他正準備馬上就去搶劫這戶人家,我也不會感到有什麽奇怪的,因為此刻我看到了許多邪惡的麵孔——“霍爾夫山姆的人”的麵孔——躲在他後麵那片黑黝黝的灌木叢中。
“你在回來的路上看到什麽事了嗎?”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看見了。”他稍微遲疑了一下。
“她死了嗎?”
“死了。”
“我在當時就已料到了。我對黛爾西說八成是被撞死了。我想大驚一場或許還好些。幸好她還表現得足夠堅強。”他竟然這樣說,仿佛唯一要緊的事便是黛爾西的反應。
“我由小路開回了西卵,”他又接著說,“然後把車子停到了車房裏。我想應該沒有人見過我們,當然,我不能百分之百絕對地確定。”
這時我對他的厭惡情緒已達到頂點,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告訴他他想錯了。
“你知道那女人是誰嗎?”他忽然問道。
“她姓威爾森。她丈夫是附近那個車行的老板。這件事到底是怎麽發生的?”我急切地想知道整個事情發生的經過。
“呃,我原本是想把駕駛盤扳過來的……”說到這裏他猛然打住話頭,而我也在這一瞬間猜到了真相。
“當時是黛爾西在開車嗎?”
“是的,”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但我自然要說是我在開,事情是這樣的,當我們從紐約離開的時候,他神經十分緊張,認為開車可以讓他鎮定下來。後來那個女人突然向我們衝了過來。這個時正好迎麵又來了一輛車子跟我們相錯,前後相隔還不到一分鍾。但後來我想,總覺得他是想衝過來跟我們說話,好像認為我們是她認識的人。呃,當時黛爾西先是把方向盤從那個女人那邊轉向那輛車子,可是接著她又驚慌失措地轉了回去。我本想幫她扳過來,可我的手剛碰到駕駛盤就感到了震動——我想她一定是當場就被撞死了。”
“她被撞開花了……”我低語。
“請別再跟我談這個了,老兄。”他瑟縮了一下,又緊接著說道,“總而言之,黛爾西在情急之下拚命踩了油門,我要他停下來,可她根本停不了,我隻能趕緊拉上緊急刹車。至後她暈倒在我的膝蓋上,於是我就接過來繼續向前開。”
“我想她明天就會好了,”過了一陣兒他又說,“我擔心他會因為今天下午的那場爭執而找她的麻煩,所以就在這兒等等。她把自己鎖在屋裏了,如果他有什麽野蠻異常舉動的話,她就會立刻把燈關掉然後再打開。”
“他不會對她怎麽樣的,”我說,“他現在心裏想的並不是她。”
“我一點也不信任他,老兄。”
“那你準備等多久?”
“果真有必要的話,整一夜,或者至少等他們都睡下。”
我忽然想到,如果湯姆知道了事實上開車的人是黛爾西,他或許會覺得這件事是事出有因。我又看看那座房子,樓下的窗戶有兩三扇是亮堂堂的,此外還有二樓黛爾西的屋子裏也映出了一片粉紅色的光亮。
“那你就在這兒等著,”我對他說,“我過去看看有無吵鬧的跡象。”
於是我又沿著草坪的邊緣悄悄地溜了回去。我輕輕跨過石子道,隨後踮起腳尖往遊廊的台階上走去。客廳裏的窗簾不知道被誰拉開了,我一眼便發現屋子裏是空的。然後我又穿過三個月以前我來和他們一起吃過晚餐的陽台,看見前麵有一小片長方形的燈光,我猜那應該是食品間的窗戶。裏麵的遮簾拉了下來,但是我很幸運地在窗台上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空隙。
我看見黛爾西和湯姆正麵對麵地坐在廚房裏桌子兩邊,兩人中間放著一盤已經冷掉的炸雞,還擱有兩瓶啤酒。他正隔著桌子全神貫注地同她說話,說得如此熱切,以至於他情不自禁地用手覆住了她的手背。她也不時抬起頭來看看他,並用點頭的方式表示同意。
他們看上去並非十分快樂,雞和啤酒一點兒都沒動。然而也不能說他們不快樂。眼前這幅圖景很明顯有一種自然而親密的氣氛,任何見到的人都會說他倆此時此刻正在一同謀劃著什麽。
隻看了一小會兒,我便又踮著腳尖越下陽台,而此刻我聽見李我的出租車正慢慢地沿著一條黑漆漆的道路想房子開過來而蓋茨比仍在我剛剛和他分手的地方不安地等待著。
“怎麽樣了?那上麵一切都安靜嗎?”他一見我便焦急地問道。
“是的,一切都十分安靜。”我稍稍遲疑了一下,還是禁不住對他說“你最好也回去睡覺吧。”
他果斷地搖搖頭。
“我要在這兒等著,直到黛爾西上床睡覺為止。晚安吧,老兄。”
說罷,他把兩手插進上衣口袋,十分幹脆地掉轉身去,熱切地端詳著那座房子,再也無視我的存在,仿佛我的在場還有損於他如此神聖的守望。於是我靜靜走開,留他一人在月光裏空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