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融化的主播(四)
月光下,蒯師傅穩穩地將車停到路邊,並打開了雙閃燈。蒯師傅用最快的速度,拉開貨廂門,手起刀落割斷固定主播的繩索。
主播看到他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到緬甸了,瘋狂掙紮不肯出來,蒯師傅一把撕下他嘴上的膠帶:“別怕,我們是警察,你別亂動,脖子上有炸彈,盡量保持平衡。”
此話一出,主播馬上不鬧了,嗚咽著求蒯師傅救救他,蒯師傅則扶著他下了車,隻要不亂動,炸彈一般不會有問題。
後方車輛跟著停下來,急停在他們周圍,孫隊帶著隊員們下車,槍口一致對外,形成簡易的防禦圈。
右側有塊寬闊的菜地,已經蒙上了塑料大棚布,在慘淡的月光下就像是一座座透明的隧道,蒯師傅交代一聲就領著東來和主播鑽進了大棚裏。
塑料布掀開又落下,隔絕了外界,東來打開小手電遞給蒯師傅,手電光柱在塑料布上投下扭曲的黑影。
這個炸彈外圈嚴絲合縫,電路應該在內圈,蒯九淵小心翼翼的用鑷子試了試,撥到了一塊凹陷的區域。
然而蒯九淵看到自己的指尖微微顫動,他試了試張合五指,一點改善都沒有,本來想把外殼拆了再交給東來,看來自己沒這本事了:“東來,開口在後頸處,你取一根探針,聽我指揮。”
東來馬上取代了蒯九淵原本的位置,單膝跪在主播身後,蒯九淵繼續教導:“你先找到泄壓孔,用探針插進去,轉一轉,能感覺到一個小卡榫嗎?”
“有的,然後呢?”東來求知的眼神望過來。
“頂住,別太重,蓋板脫落即可。”蒯九淵話音剛落,‘哢噠’,這聲音細微的宛如針落。
東來輕手輕腳的用鑷子夾出蓋板,蒯師傅緊盯著他的動作,沒想到這小子粗中有細,有點天賦在身上。
蓋板後麵是一塊電路板,蒯九淵隻是瞄了眼,一股螞蟻啃食的麻癢衝上心頭,壓得胸口發悶,刺耳的警報,孩子的哭聲,還有那要將人燙熟的高溫,都是他忘不掉的夢魘。
“蒯師傅,你沒事吧。”東來擔憂的聲音又將他拉回現實。
“沒事。”蒯九淵抹了把頭上的冷汗,用一把螺絲刀虛空比劃電路,“你看,這紫的就是信號接收器的線,不能碰,咦,這個型號好像還有生物感應裝置,你找一根最細的探針來。”
東來馬上取來最新的探針,生物感應器十分靈敏,弄不好三人都得交代在這,蒯九淵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穩住呼吸,輕輕撥開那個卡扣,輕拿輕放。哎對,把這個裝置,左右腳都剪斷,很好。”
大棚外,莫名傳來激烈的交火,東來走了下神,指示燈的頻率陡然變快,蒯師傅馬上握住他偏移的手,指示燈又恢複了常亮。
“對不起。”東來臉一下刷白,驚魂未定地望了眼自己的手。
外麵的交火聲似乎更加激烈了,甚至有幾發流彈“噗噗”地打在大棚的塑料布上,留下幾個透光的彈孔,幸運的是他們走的比較深,沒有造成傷害。
蒯師傅教育道:“東來,拆彈不能分心啊,下麵就是剪暫停線。總共四根線,已經排除一根了。”
紅藍白三選一,一剪定生死,東來似乎下定了決心:“蒯師傅,你告訴我剪哪根,然後你出去。”
“傻孩子,我才是排爆專家,我來剪,你出去幫他們。”蒯師傅說話間搶過剪鉗。
“不行!”東來罕見地違抗命令,死死攥著鉗子不鬆手,“變色油墨沒找到,隊伍還要你指揮。”
砰,又一發流彈擦著大棚的金屬骨架襲來,蒯救援和東來同時一震,爭執戛然而止。
這一次打得近了些,濺起一小蓬泥土,頓時大棚裏多了股硝煙味。
望著東來真誠的眼睛,蒯九淵一咬牙,鬆開了東來的手:“我看著你,剪藍色那根。”
哢嚓。
剪線鉗合攏,藍色線路應聲而斷。
時間仿佛凝固了,下一秒……項圈上那常亮的指示燈,爆閃了一下後戛然而止,哢噠,磁吸鎖也鬆開了。
“成功了!”東來脫力般地癱坐在地上,頭頂冒著白氣,跟武俠劇裏練功似的。
太好了,蒯師傅摸著發燙的額頭,長籲出一口濁氣,冷風一吹,隻感到身上的熱氣都快散沒了。
最後一步,東來憋著氣從主播脖子上取下炸彈,輕輕放到地上,主播劫後餘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可是外麵的對抗越來越激烈,不止子彈的呼嘯,還有車輛碰撞的摩擦聲。
“炸彈已拆除,目標安全,外麵什麽情況。”東來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
“你們先別出來,找個地方躲一躲。等支援到了你們再出來。”孫隊的喊聲夾在一片槍聲裏,對講機裏擠滿了雜亂的噪音。
外麵的戰鬥進入到白熱化了。蒯九淵望著東來手上的項圈炸彈,心又懸起來,雖然暫停了觸發裝置,但無法保證是否有其他激活手段,他們甚至連專業的防爆袋都沒有。
他掀開大棚另一邊的塑料布,冬夜的田野彌漫著一層薄霧,得盡快找個開闊地方,製作緩衝裝置。
“東來,你手穩,把這個東西放到那片空地上,周圍撒上一圈土,做好標記趕緊跑。”蒯師傅指向東南角的一處被翻過的鬆土。
東來當即響應,捧著項圈炸彈離開了大棚。
“哎,你們都走了,我怎麽辦?”主播忽的抱住蒯師傅的大腿。
對啊,他們真正的目標就是這個年輕的主播,萬一半道殺出個程咬金,他們人不就白救了。
“喂,喬翼,夭嫋,過來保護目標,我和東來要去處理爆炸物了。”蒯師傅按下了加密頻道的通訊。
“師傅,我……在……”喬翼話沒說完,耳機傳來一陣嘶啦,話語變得破碎,最後徹底變成了了忙音。
通訊中斷,附近有幹擾,這不是什麽好兆頭,蒯九淵一把將軟成爛泥的主播拽起來:“起來,我們不能待在這了。”
繞後走,他們擇了條狹窄的田間小路,朝槍聲相反的方向走,蒯師傅半托半架,在田野間狂奔。
咻,蒯師傅以雷霆之勢將人按到地上,灼熱的氣浪擦著他的頭皮劃過,打在了一旁的泔水桶上,一道水柱噴湧而出,令人作嘔的惡臭直衝天靈蓋。
兩人重重栽倒在泥地裏,蒯師傅顧上不自己,先去查看主播的情況,所幸沒事,他趕緊拉著主播起來。
然而,沒等他們爬起來,前方的矮坡上出現四道黑影,槍口在月光下泛著寒光,鎖死了他們的前路。
遭了,中計了!蒯師傅暗罵一聲,他們是在聲東擊西。這下麻煩了,這四周都是開擴地,沒有任何掩體,怎麽跑?
領頭的似乎失去了耐心,對旁邊一個手下歪了歪頭。那名手下端著衝鋒槍,大步流星的跳下來。
蒯師傅一把拔出了腰間的配槍,剛探出頭,咻咻咻,子彈不要錢似的向他們飛過來,他趕緊低頭。哢嚓,哢嚓,對方踩斷枯枝的聲音越來越近。
眼看著就要衝過來抓人,千鈞一發之際……
“蒯師傅,低頭!”東來的喊叫從遠處傳來。
啊——那人慘叫一聲,跪倒了地,濃重的血腥氣彌漫開,他掙紮著抬起槍口,砰!砰!砰!
泥土亂飛,蒯師傅用身體緊緊護著主播的頭,頭頂上方火花呼嘯,咻咻的子彈有來有回,許是火力壓製,對方急忙撤到山坡後躲避。
“擦,給我幹掉那個火力點。”領頭人氣急敗壞的罵道。他話音剛落,啊——又是一聲慘叫。
一時間,所有的火力瘋狂向東來的方向傾瀉。
就在敵人被東來的火力牽製住的間隙,喬翼和夭嫋如同兩支利箭,一左一右沿著田埂突擊進來。
“師傅,到我這來。”喬翼朝對方投射了一枚閃光彈。
刺目的白光將土坡罩住,蒯九淵精神大振,拉起主播,借著喬翼和夭嫋的火力掩護,快速向他們的方向靠攏。
嗚哇,哇哇哇……
警笛聲此起彼伏,正是他們的援軍到了,敵人見勢不妙,極不甘地低吼一聲:“撤!”
嗙——濃厚的白煙爆開,籠罩了整個田野,等煙霧隨風散去,對方已經消失了,隻留下了一地的彈殼。
“師傅,沒事吧?”喬翼喘著氣,對著蒯師傅上下其手,以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
蒯九淵擺了擺手,心跳快的要衝出胸口,目光掃過趕到的隊員,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混合著憤怒在胸中激**。
太無法無天了,竟敢當街搶人。
幾輛特警的黑色裝甲車呼嘯著停在田埂旁,荷槍實彈的隊員們陸續下車,控製現場,搜索殘敵。
蒯九淵帶著驚魂未定的主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公路,救護車正好趕到,抬走了中彈受傷的警員。
“哎呀呀,老蒯,你們沒事吧?”王大力人未到,聲先至。他小跑著湊到蒯九淵麵前,滿眼關切。
“沒事,沒事。我師父經驗豐富著呢。老搭檔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喬翼笑著打哈哈卻有意將主播隔開。
“這次的犯罪分子太狡猾了。差點就讓他們得手。”蒯九淵將喬翼的細微動作收入眼中,“喬翼,夭嫋,你們把人送回安全屋,最近先不要回家了。”
“好的師傅,我們先走了。”喬翼朝蒯師傅敬了個禮,就帶著夭嫋、主播一起開車走了。
這時東來也過來了,蒯師傅馬上關心道:“東來,沒事吧,剛剛那個火力嚇死人了。”
“我沒事。”東來憨厚的笑笑,下意識想把手往身後藏。
“哎呀,你手怎麽擦傷了,來來,跟我去醫院。”蒯師傅抱歉的說道,“孫隊,老刀,我組員受傷了,我得帶他看看,先走了,明天我們警局見。”
“好,明天就見。”孫隊爽快的揮手,綁架案破了,他的任務也完成了。老刀也跟著揮手告別。
硝煙的氣味,在冬夜的寒風中慢慢沉澱。
安頓好主播,夭嫋才感到腿上的刺痛,剛才腎上腺素飆升,差帶忘了腿上還有道沒愈合的傷口。
先上車再說吧,夭嫋的右腿不敢用力,靠在車身上,剛伸出手,身後的喬翼上前一步,搶先替她拉開車門。
“謝謝。”夭嫋扶著車框,別扭的轉了下腰,這時,喬翼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肘部,夭嫋習慣性的掙了一下,沒掙開。
反倒牽動了傷口,腿上的疼讓她立刻放棄了無謂的堅持,夭嫋接著喬翼的力道坐進了副駕駛。
發動引擎,車子駛入夜色,喬翼沒有像往常那樣打開音樂或者喋喋不休,車廂內靜的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夭嫋隱隱覺得喬翼好像生氣了,因為沒抓到主犯嗎?
如果她沒聽錯的話,剛剛領頭的就是座頭鯨吧,加上三個組員,有一個女人,正好是之前鯨魚小隊的配製,看來N基金剝削員工剝削的也挺厲害,都不給人休息。
“你不用太擔心。”夭嫋主動發聲,“東來最後拿槍擊中的就是他們的領隊,我懷疑是鯨魚小隊的座頭鯨,受了槍傷他們不敢隨便去醫院,要麽找黑醫,要麽自己處理。順著這條線肯定能查到線索。”
“嗯。”喬翼應了一聲,車速更快了。
窗外的景色快到模糊,夭嫋好心提醒道:“我知道你很累,但注意車速啊,安全第一。”
盯著前方的路,喬翼嘴抿成一條直線,連應都懶得應了,隻是將暖氣調高了些。夭嫋自討了個沒趣,幹脆閉上眼睛休息。
不知道過了過久,夭嫋被晃醒了,她推開車門,不是下榻的旅店而是明亮的急診大門,她揉了揉眼確認自己沒看錯。
“下車,讓醫生處理一下傷口。”喬翼已經繞過來,朝她伸出手。
“不用了,我回去自己處理一下就行。先回酒店複盤任務要緊。”夭嫋縮回車裏。
“我數三二一,你要麽自己下車,要麽我抱你進去。”喬翼沒有了往日的嬉笑。
“我真的沒事。”夭嫋再次拒絕,“你趕緊開車。”
“三。”
“二。”
夭嫋看著他毫無玩味的眼神,知道他是認真的。她嘴唇動了動,腦中思索著該如何拒絕。
“一!”喬翼沒有再給她猶豫的時間,直接俯身將她從車裏抱了出來。
“喂!你。”夭嫋驚呼一聲,身體懸空而起,手下意識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放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