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事務所

第6章 動因是一分錢

雖然似乎會對何舒語造成困擾,但我還是問了。

“是我父母托人介紹的......”她的臉泛起紅暈,羞怯地說道,“其實,從小的時候,我父母就讚同以後讓我相親,他們地意思是,如果我自由戀愛,恐怕會被壞男人騙了去,所以他們一直有在托人打聽,不時物色所謂的好男人,但我多次拒絕去見麵。可是......”

說到這裏,何舒語抬眼偷瞄了一下陳老師,後者正在察看自己的指甲,她不無尷尬地繼續說:“去年年底,我媽不知又通過誰,知道了胡方這個人的存在。於是,她和我爸就不停地和我說胡方的優點,想方設法要讓我和他見一麵。一開始我百般拒絕,但後來實在是煩了,同意加微信。但媽媽還是不依不饒,我最終決定接受相親。因為我認為,隻要見到那個男人,隨便找出點不能忍受的缺點,就能讓父母放棄。”

何舒語的眼裏似乎閃著淚光。我雖然沒有被父母強迫相親的體驗,但從小在父母光環下活著的我,沒少受到他們的束縛。所以,她的體會,我多少能理解一些。

不知何時,坐在我身邊的陳老師,露出了饒有興致的神情,他激動得搓搓手,問道:“這麽說,你父母是無論如何都要讓你和胡方相親嗎?”

何舒語愣了一下,點點頭。我忽然對我的上司有些惱火,這家夥剛才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啊,還問這麽傷人的問題。

“哦?有意思,有意思!沒記錯的話,凶手胡方有28歲了吧!而且他的家境也並不好啊!”陳周發狂般地跺了跺腳,如同神經失常一般重複著“有意思”這三個字。

我試圖安撫方寸大亂的客人。扭頭看陳周,我好歹跟這家夥認真了一陣子,他一旦想到什麽重要的,就會高興地跺腳,這次恐怕也一樣。這麽說,情況在好轉,我忍住了直呼“你這家夥”的衝動,而是說道:“陳老師,你想到什麽了嗎?”

聽到我的話,陳周猛地止住手舞足蹈。他絲毫不對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泰然地坐回沙發,這一次口氣是真的非同尋常起來。

“何小姐,請繼續說下去。”

剛喝了口水解渴的我真慶幸自己飲用的速度足夠快,要不然失態的就是我了。“小姐”這個詞,本來是很尊敬的意思,但是近年來,大概少有女性願意被這樣叫吧。然而,何舒語就像沒有聽到似的,臉色凝重地說下去:

“我記得那是一月份,好像是元旦後幾天,具體記不清了。我如約和胡方見麵,雖然事先見過他的照片,但見麵後還是嚇了一跳。”

“嚇了一跳?”

“是的。因為他根本不像來相親的,他穿著很隨便的休閑服,點了餐之後,隻有幾句客套話,並不想和我多聊。所以我就想,他也應該是被逼著來相親的。意識到這個之後,我就輕鬆了許多。但是,兩個人麵對麵吃飯,一言不發的話,我會覺得很尷尬......於是,我就主動找話題,我和他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對於我這樣的大學生來相親一事,他覺得不可思議。於是我說自己是父母逼的,他的神情也很苦悶。”

陳周似乎沒有耐心聽他倆的聊天內容,於是直奔主題:“所以呢,何小姐究竟為什麽覺得,胡方的殺人存在問題?”

“他不是那種人。”

我打算插話,但是陳周迅速回答道:“有趣,你和凶手胡方,應該隻在相親的時候見了一麵,聊了會天吧,你怎麽篤定的?”

“胡方之所以不想結婚,不想相親,是因為他必須照顧生病的母親,他是個很孝順的兒子。我的理由就是這個。”何舒語的神情很堅定,“我相信,即便他有了殺人的衝動,隻要想一想母親,就不可能動手的。可是,新聞上卻那樣說,警察也找到了決定性證據,胡方他自己竟然也承認了,因此,我才來到這裏尋求你們的幫助。我想要弄清楚這一切。我認為,為了一分錢殺人,這簡直太荒謬了!”

何舒語說完這些話,長舒了一口氣,看來她是鼓起勇氣說出這些的。雖然她的第六感或直覺未必可靠,但這個案子確實值得探究。我對陳老師投以期待的目光,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何舒語,然後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接受你的委托了,何小姐。”

“太好了!”她由衷的驚喜。

陳周早有準備地從手邊拿起那本黑色筆記,胡亂翻到空白一頁,將一支筆塞給何舒語。

“這是什麽?”

“向我谘詢,有一個條件,谘詢者必須留下一個秘密,考慮到你隻是個大學生,可能沒多少可寫的。我給你降低難度吧,你可以夾雜化名或者采取繪畫的方式。請吧。”

何舒語不解的望著我,我對她說:“不必擔心,這是他的一個特殊癖好。”

“誒?”

“你就隨便寫點什麽就行,我就是隨便寫的。”

“這樣啊。”何舒語小心翼翼地寫下,然後合上本子。

我向何舒語要了胡方的家庭地址之類的信息,她說稍後會發給我。陳老師就急著送客了,他似乎很困的樣子,巴不得快點睡覺。送走了何小姐後,我說:“接下來我們要怎麽做?”

“睡會再說吧。”

“啊?”

“陳老師,你這是什麽操作?”我看他直接在沙發上躺了下來,有點錯愕。

“我猜你要問我我的看法,那就告訴你好了,這件事情不簡單。”

我尷尬的笑了笑:“陳老師,這等於沒說吧。”

“凶手胡方,無疑就是這個案子的凶手,”陳周閉著眼睛說道,“要知道,死者是被戳了七八刀,這個是惡性案件,證據確鑿。而這個何小姐,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和胡方隻是見過一麵,就要為他鳴不平,你不覺得奇怪嗎?”

“理由的話,剛才她不是解釋過了嗎?”

“不要被她的三言兩語欺騙了。小臨你也是女的,我問你,如果你是何舒語,你會因為所謂相親的緣分,大老遠的跑來郊區,找到一家事務所,來谘詢一個凶手的奇妙動機嗎?”

“話是這麽說......”

“你不會的吧。”

“......”

“正常的人是不會這樣做的,這其中還有別的原因。另外,她的父母恐怕......”

我思索了一下,回憶著何舒語的話,我並不覺得她撒謊了。

“好吧,陳老師,我不知道,你應該有很多發現吧,就別賣關子了......”

陳老師躺在沙發上,竟然已經在打鼾了。

“還真是...怪人啊!”

“小臨!小臨!”

我忽然從夢中驚醒。雖然已經被打攪,但我尚未從朦朧狀態中徹底蘇醒過來。眼前不斷閃爍的殘影重新匯集在一起,漸漸的,場景重組且清晰。

我在自己的房間,而此時有人正用力敲房間的門。

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分明是早上5點半。根本不用揣測,從這個傲慢而慵懶的聲音,就能一下子判斷出來,這是那個喜怒無常的瘋子——陳周。因為有起床氣,我不由得碎碎念起來,略有埋怨的語氣,我大聲詢問:“這麽早什麽事啊?”

聽見我說話,他不依不饒的敲門終於停止,我聽到他說:“現在是工作時間,助手應該有無限勤勉的精神,怎麽能到現在還沒起床呢?”

原想和他強調一下現在連六點都沒到,然而精明如他,不可能弄錯時間。想起昨天催他分析案情,他反而在呼呼大睡,這就讓我氣不打一處來。以我通常的脾性,遇見這種蠻不講理又性情古怪的人,絕不會給好臉色看。可是......

一旦和他麵對麵,感受到他狂人般自信的氣勢,還有話匣子打開後從不給人插嘴的機會,我又會為他的“高超能力”折服。大概,這便是一種糾結的心情吧。

匆匆穿好衣服後,打開門,他正背對著身等我。令我奇怪的是,他穿著寬鬆的運動裝,一副精神飽滿的樣子。

“哈!你可算穿好你那麻煩的衣服了!三分鍾裏洗漱完畢吧!”他好像一分鍾不願意等待,邊說邊戴上一隻頂多值30塊錢的手表。

“三分鍾!?”我抬高音量表示抗議。

他早有準備,對我說:“化妝什麽的就沒必要了。快點,馬上就要錯過最佳的晨練時間了!”

“啊?”

“這還不明白嗎?待會兒換上運動服,陪我跑步去!我在樓下等你。”說罷他就下了樓梯。

這又是哪門子名堂?我邊刷牙邊窩火,換上運動服後,我下樓,時間應該過了快十分鍾,但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那走吧!”

他大步走出門,我緊跟其後,盡力跟上他的步伐,最後終於能和他並排了,然而陳老師依舊不想說任何話,保持無言的沉默是最為尷尬的。我打算找點話題,於是我問道:

“陳老師,你終於迷途知返,良心發現,開始鍛煉身體了嗎?”

他半天不說話,我更加窘迫了,最後他總算善解人意了一回,以極其勉強的語氣說道:“什麽啊,你那話,聽起來好像我是個肥胖油膩的中年大叔一般。”

“話說,陳老師,何舒語把胡方家的地址給我發過來了,我們什麽時候去看看?”

“這不著急,而且,貿然拜訪家人,並不合適。”

他這樣說著,我點點頭。一瞬間忽然意識到,我一直盯著他的反應看,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麽來的。而且,這條路也不是可以跑步的路。

“那個,陳老師,我們就一直沿著綠化帶往前走嗎?”

“對,再走幾百米,就到地鐵站了。”

“誒?地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