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刃

第121章 敗走麥城

S國南部。

夕陽像一塊行將燃盡的火炭,無力地掛在埃塔市被熱浪扭曲的天際線上,把稀疏的雲彩和低矮的建築都染上了一層絕望的橘紅。幹燥的狂風卷著沙礫,不停地拍打著酒店泛黃的玻璃窗,發出令人煩躁的細碎聲響。

克裏斯站在窗前,身影僵直,眼神陰鬱。他手中端著杯威士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指尖傳來的涼意卻無法緩解心頭的燥悶。目光穿透玻璃,茫然地落在樓下街道上那幾個裹著長袍、在沙塵中匆匆走過的模糊人影上,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處境和他們並無不同——都是在混亂和困頓中掙紮的螻蟻。

阿爾提港的爆炸聲還在耳邊回響。

那一次,看著自己豢養許久的“沙蠍”亮出毒刺,他差點以為自己能大獲全勝了。不曾想,工地上突然衝出幾個不要命的安保人員,用他們的身體築成了一道血肉防線,將“沙蠍”死死擋在了外麵。聽說其中有一人更是瘋狂,竟然一把扛起人肉炸彈衝了出去,和炸彈同歸於盡了。

那可是人肉炸彈啊,人得有多傻才能這麽不要命?一個安保人員,每個月能掙幾個錢,怎麽就能這麽悍不畏死?

他想不明白。

他更沒有想到,向來行事低調的山海集團,在這場襲擊過後竟然發起了淩厲的反擊。他們不僅通過外交渠道向A國政府施壓,要求徹查此次襲擊,還以此為借口,打著聯合反恐的旗號從萬裏外派來了一支數十人的安保隊伍。

事實證明,那場襲擊如同火星濺進了炸藥桶,隻是那時的他沒有意識到。

隨之而來的,是襲擊維阿鐵路二號項目隧道行動的失利。為了達成目的,他雇傭了“黑鯊”的精銳,還啟用了手中的一張王牌——早已潛伏在二號項目上的“種子”。然而,行動剛開始,“火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無聲息地就消失了,“黑鯊”的精銳甚至還沒走到地方,就遭到伏擊全軍覆滅。那一戰過後不久,他收到了組織發來的格殺令,也第一次知道了那位特勤隊隊長的名字——秦天。

不久後的莊園之戰,秦天從他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裏又一次殺了出來。“魔眼”培訓的精英,來自總部的殺手,“索青黨”的主力軍,三股強大力量的合力,對上誰都足夠看了。但他覺得不夠,又加上了一道保險,以“自己”作餌埋下了一枚炸彈。結果,精英沒了,殺手死了,炸彈爆了,“索青黨”丟盔棄甲地跑了,而那小子依舊活得好好的。

至於軍火庫一戰......就算知道秦天沒死,知道特勤隊有熾焰傭兵團的強援,克裏斯依然不信自己會輸。“黑鯊”全員出動,地武幾百號人,還帶了重武器,在A國那是可以橫著走的力量啊!就算碰到A國的正規軍,也有一戰之力啊。可結果呢,德裏克陣亡,阿金失蹤,兩股力量如沙灘的城堡,一個浪頭襲來就灰飛煙滅了。而他,為了此戰幾乎調用了他當下能調動的所有力量,在戰敗後不得不倉促逃到了S國......秦天突然亮出的無人機和空射導彈,讓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老A……老A帶出來的秦天......”一句話一個個字從克裏斯幹澀的喉嚨裏鑽出來,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畏懼。東南亞的那筆舊賬,在他心中就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時時滴血疼痛,如今在秦天手裏又添了新傷,而這道傷口更深更痛。

“為什麽我會一敗再敗?為什麽我會被逼到如此境地?”他閉上眼,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的喧囂瞬間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難道說,東方那個國家真的已經強大到了這種地步?還是說,她手裏一直握著劍,隻是現在才開始揮動它?”各種念頭不受控製地浮現,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他一直倚仗的精密策劃、先進技術和冷酷手段,在一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更龐大、更堅韌的力量麵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沙發上的衛星電話響了起來。

克裏斯麵色一沉,匆匆放下酒杯,拿起了電話。

電話是老板丹尼爾打來的。作為“魔眼”議事團三位話事人之一的他,手中不僅掌控著驚人的資金和龐大的勢力,更掌控著許多人的生死。所以,在屢次失敗後麵對這通可能決定自己生死的電話,克裏斯心中無法淡定。

“老板......”克裏斯接通電話,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別急著解釋,先聽我說!”丹尼爾冷漠的聲音響起。

“是!”

“如果沒有歐洲的事,這次我也保不了你。老A端掉了歐洲,循著那條線,又找上了亞洲分部的麻煩,所以那兩位現在壓力都很大,暫時沒心思追究你的事。你很幸運,你的敵人無意中救了你的命,是不是覺得很諷刺?”丹尼爾說話的語氣裏帶著濃濃的嘲諷,細品還有一分糾結的無奈。

老A的行動,竟然讓我獲利了?心中五味雜陳的克裏斯噤若寒蟬,默默等待著下文。

“最近你那邊發生的事,讓我想到了一句東方俗語,於是決定原諒你了。”丹尼爾歎道。

一句東方俗語?克裏斯想了半天,也沒想出是哪一句,於是恭敬地說道:“請老板指點!”

“龍有逆鱗,觸之者死。”丹尼爾沉聲道,“從阿爾提港開始,你的一係列行動,可能已經無意間碰到了某條紅線,因此才遭到了淩厲的反擊。”

某條紅線?克裏斯心頭猛地一震。難道說......

“以你的智商,應該能想到我說的是什麽了吧?在國家意誌麵前,別說你了,就是組織的力量恐怕都遠不夠看啊!不然,老A為什麽會鋒芒畢露,追著我們一路窮追猛打?”丹尼爾有些自得地說道。在議事團裏,最先覺察到這件事的人是他,所以接下來跳進這個深坑的人就不會是他了。

“老板的意思是說,老A是個清道夫?”克裏斯揣測道。

“不僅是他。那個秦天和他的手下也是啊!”丹尼爾笑道,“過些時候,我會把這個猜測上報議事團,狠狠地往火上澆一桶油。所以,總部派人來後,你把非洲的事務交接清楚,沉下心去做好你手裏的事。”

“老板,真就這樣放棄了?”克裏斯有些不甘,嘶聲問道。

“那個國家,韜光養晦這麽多年,不動則已動則雷霆,咱們何必去當炮灰呢?而你於我,最大的用處,不在一地一時的得失,隻在不滅的‘火種’。牢牢記住這點,你才能活得久一些,你的前途才會一片光明。”丹尼爾淡淡地回道。

克裏斯聽得額頭冷汗直冒,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當年提出“火種”計劃,隻是期盼展示自己的專長得到老板的重視,如今看來,“火種”計劃在老板心中的重要性超乎了他的想象。

那麽,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有了老板的支持,他就可以全力推進這個計劃。老板是個有野心的人,碰巧他也是啊,而伊甸園裏隻有一個男人......所以,那枚誘人犯罪的蘋果最終會落入誰的手裏,又會在誰的手裏改變整個世界,還真不好說。現在最重要的是,要確保它的順利誕生。

“我知道了,定會全力以赴,不會讓您久等!”他果斷地表態。

“兩枚種子,效果如何?”丹尼爾問道。

“人為幹預控製的效果遠遠達不到理想狀態。”回想著德裏克的糟糕表現,克裏斯回道,“還是要走培育種子的路。莊園裏,那枚種子距離成功隻一線之隔,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那麽好運!”

想起莊園之戰,克裏斯依舊意難平。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麽秦天站到了種子麵前,竟然在爆炸中得以生還。

“嗯......”丹尼爾沉吟道,“但我們最終要實現的,還是前者。培育種子太難,而權力、財富都容易讓人迷失。身處高位,即便以死亡相威脅,你敢保證種子們還能一片忠誠?”

“我明白了,一定會朝著這個方向努力,爭取早日達成。”克裏斯恭敬地說道。

“嗯,那就放手去做,我會全力支持你。”丹尼爾說道,“最近形勢嚴峻,我派人把你的家人都接到了總部,她們安全了,你也能安心做事。”

克裏斯遍體生寒,勉強笑道:“謝謝老板!我也正準備跟你提這事,老A確實讓我有些怕!”

“那就好。等你的好消息。”那頭掛斷了電話。

“他麽的!”克裏斯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將衛星電話重重地摔到了沙發上。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窗前。

埃塔市徹底被夜幕吞噬,遠處的燈火零星而微弱,如同他無力保護的那個家,在無邊的黑暗中搖曳,仿佛隨時都會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