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酒館。
第二天,奉天城商界傳說著一則令人震驚的新聞——在茂興源掌舵二十年的領東掌櫃術老末被東家辭退了!
有好事的向老末求證,老末瞪著眼睛糾正道:“究竟誰辭誰,整清楚再問!分明是我請辭的,東家隻不過是按照我的要求答應了!”於是這件事又被傳成了“術老末把東家辭退了”。這話乍一聽有些不可思議,過後品品,個中滋味,隻有術老末心裏清楚。
老末自從咬著牙從茂興源裏搬出來,看誰都不順眼,尤其見到少磊,希望破滅的沮喪、被人嘲笑的辛酸,一齊湧上來,喝了幾天悶酒,又想打發少磊去學堂繼續念書。少磊領了入學報名表回到家,說:“稅錢漲了,六毛。”於是老末又接著喝起悶酒來。
喬三在酒館發現了術老末,立即套起近乎來:“術大掌櫃,好些天沒見你押價啦?”
老末眼珠一瞪:“叫我老術吧,咱是老相識了,誰也別跟誰端架子!”
“哎,”喬三端壺倒酒,“術老哥,我陪您喝!”
老末沒攔著,二人你一盅我一盅,幹了大半壺。
喬三道:“術老哥,說實話,押價,我就服你!有心思沒?咱再賭一把!”
老末搖頭:“不整啦!我猜著,壞就壞在這事兒上!”
“咋?你就是因為搞信托才……”老末沒言語,喬三當他是默認,當即把桌子敲得乓乓響,“不仁義呀,哪怕他提個醒兒……是不?再說,他也不看看是誰幹?能賠嗎?”
老末默默隻管喝酒。
喬三頓了頓,問道:“術老哥,眼下你就真的打算回老家了?”
老末苦笑:“唉,我那不爭氣的兒子……我總該給他成個家吧?我左思右想,還是回老家辦吧!老家人齊全!熱鬧!”
“哦,那……完了呢?”
“哎,你倒好象有啥章程?”
喬三一笑:“我覺得呀,您哪,是該給自個兒忙活忙活了!”
“啥意思?”
“張羅自己個兒的買賣唄!您老在奉天,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走出茂興源,還有一片天呢!”
老末“哼哼”兩下:“說著容易,如今買賣可不好做呀!”
“誰說不是啊,就說我們東家吧——九爺,最近上老火了!”
“為啥?”
“買賣不順唄!這陣子,九爺連戲園子都去少了!不去吧?心裏掛念著柳香姑娘;去吧?買賣上又不能不操心……唉!”
老末心下一動,低頭抿口酒,道:“把人娶回家不就省心了?”
“您說得容易,那柳香唱的正紅,哪能這麽輕易應口!”
老末點點頭:“誰都有不順的時候!像當年,茂興源也是大起大落,幾經沉浮,才有今天!”
喬三又說:“茂興源是奉天城的神話,您就是神話裏的神仙!九爺打前幾年他就念叨過‘我要是也有個術大掌櫃那樣的能人幫襯著那該多好啊!’您要看得起咱,九爺說了,讓您幹股!”
老末眼睛亮了亮,笑道:“小子!”
術家。
老末哼著曲兒回到家裏,見到少磊突然覺得他順眼多了,對他說:“奉天的學堂不上也罷,趕明兒咱回老家上去!”
少磊道:“不是說好你回老家我留在奉天嘛!我不回去,我就在這兒學大鼓!”
老末氣憤道:“你這倒黴孩子!你管我回不回去?”一轉念,臉色緩和許多,“情況有變化,這回是我留奉天你回老家。”
“為啥?”
“合昇慶有我的幹股,我回去也不放心呐!”
“爸,喬九言不是啥好東西,你可別跟他摻和!”
“你知道啥?吳衍是好東西,末了還不是把我踢出來了!”
少磊驚道:“爸,不是你提出死活不幹的嘛?”
老末道:“他要真想留我,就別應我呀,可他……我隻是想把李長林那小子擠兌走,沒想到……”
“讓人家擠兌走了!”少磊明顯不滿父親的做法,“可這些年,人家可沒虧待你,我在吳家學堂念書,人家可一個子兒也沒收咱的,還管吃管住!”
“他也沒收別人的!在關東經商的樂亭人回鄉辦的學校就是好,學生們免費上!你再看看奉天這些個學校,填張表還得交稅,就差吃飯屙屎上稅了!”
“那你還留在這兒不回去!”
“我不是在這兒掙錢嗎!”
“我學唱大鼓,將來也掙錢!”
“你拉倒吧,唱大鼓,下九流!離那些人都遠點兒,趕緊回去念書去!”
“我就在奉天念!”
“回老家念!”
“你不就心疼那六毛錢的稅錢嘛?”
“誰說我心疼錢了?我就是看不慣啥都上稅!你在吳家學堂不用交一個子兒!”
“哎呀爸,你真糊塗了!我都高小畢業了,你還讓我念……我看你就是圖希省錢!”
“那錢能省還不省啊?你當掙錢容易呀?我把你養這麽大,供你吃穿,供你念書,你倒學會跟我尥蹶子了?你啥也別說了,明天我就給你訂票,你給我回老家繼續念書,高小念完了,念中學!想回奉天?有本事你考東大,考上了,你風風光光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