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魚遊沸鼎
楚雲霄有自己的打算,縱然墨宗霖是個瘋子,也會考慮後果。
隻要邢老六能跑出去,墨宗霖必然投鼠忌器。
他現在最希望的就是邢老六能按他吩咐行事。
果然,邢老六不是個聽話的人,他直勾勾衝向墨宗霖。
楚雲霄心道一聲完了。
邢老六手中長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劈墨宗霖麵門。
“殿下,看準機會離開,莫要管我!”
他將全身力道盡數灌注於這一刀之中,力求逼退墨宗霖,為楚雲霄創造一線生機。
墨宗霖冷哼一聲,身形倏然一晃,一鞭腿就踢在邢老六身上。
“噗——!”
邢老六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倒飛出去,一口鮮血壓抑不住,狂噴而出。
“老六!”楚雲霄眼神驟寒,低呼一聲。
墨宗霖並未追擊,麵含得意看向楚雲霄。
“接下來輪到你了!”
冰冷的劍鋒刺破空氣,帶著墨宗霖的殺意,直指楚雲霄心口。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拉長。
他能看清墨宗霖眼中殘忍的快意,能感覺到死亡陰影如實質般籠罩下來。
什麽算計,什麽隱忍,什麽未竟之事,在這絕對的力量麵前,蒼白得可笑。
楚雲霄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這場輪回的厭倦。
這是最後一次……
也好……
不甘嗎?當然有!
與裴硯之的信任才剛剛開始,益州的棋局還未落子,那背刺他與硯之的仇人……太多事還沒做。
又能如何呢?
反正也死過這麽多次。
刀劍加身,毒發身亡,烈火焚體……哪一種痛苦他沒有嚐過?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解脫。
不必再背負沉重的記憶,不必再與命運進行注定艱難的賭局。
他閉上眼,所有的聲音都在遠去,隻剩下那道越來越近的劍風。
結束了。
……
夜空中毫無征兆地綻開一簇絢爛的銀芒!
銀芒如同繁盛的煙花,卻在升至最高處時驟然倒卷,籠罩半個庭院。
“嗤嗤嗤嗤——!”
破空之聲細密如急雨打芭蕉,卻又帶著奪命的鋒銳。
“啊!”“唔!”
驚呼與悶哼幾乎同時響起,場中半數黑衣人悉數倒地。
墨宗霖的劍勢為之一滯,劍尖下意識地偏離寸許。
一道素白色身影,衣袂當風,如流雲舒展,自院牆外那株高大的老槐樹中飄然而下,仿佛與銀色花雨同時誕生。
“婉瑜姐!”楚雲霄驚叫一聲,眼中重新凝聚起光芒。
蘇婉瑜足尖沾地,沒有絲毫停頓,右手腕一翻一揚,又是一蓬燦爛的銀芒激射而出,直取墨宗霖上身數處穴位及麵門。
銀芒在途中依循著奇異的軌跡,微微分散,將墨宗霖可能閃避的方位也籠罩進去。
“幽影落雨!”
墨宗霖失聲低呼,立刻認出這極負盛名也極難練成的暗器絕技。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也顧不得刺殺楚雲霄,長劍疾舞,在身前布下一片綿密的劍幕,護住周身。
“叮叮當當……”
一陣急促的脆響,銀芒被劍幕擊飛,磕落。
蘇婉瑜並不與他纏鬥,身形再動,如蝴蝶穿花,倏忽間便已來到楚雲霄麵前,素手一伸,抓住楚雲霄的手臂,低喝一聲:
“走!”
“想走?沒那麽容易!”墨宗霖豈肯罷休,強行衝破最後幾枚銀芒的阻隔,挺劍疾追。
他身法雖說沒有蘇婉瑜高明,但蘇婉瑜畢竟提著楚雲霄,此消彼長,距離竟越拉越近。
蘇婉瑜頭也不回,反手又是三枚柳葉鏢呈品字形射出。
墨宗霖揮劍擊落柳葉鏢,眼看楚雲霄就要被帶走,目眥欲裂,他猛吸一口氣,身形似乎又快上半分,長劍如毒蛇吐信,直刺蘇婉瑜後心。
這一劍凝聚十成功力,含怒而發,劍風破空,發出尖銳的嘯音。
蘇婉瑜仿佛背後長眼,在劍尖及體前,抓著楚雲霄的手臂巧妙地向側後方一帶,同時自己纖腰一折,整個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角度旋轉開來,堪堪避過這致命一劍。
趁此機會,蘇婉瑜已帶著楚雲霄躍出院牆。
未等她回氣調息,又有數道勁風襲來。
還有埋伏!
他們刀劍齊出,把蘇婉瑜四周牢牢鎖死。
蘇婉瑜臨危不亂,左手攬緊楚雲霄,右袖疾揮,幾點寒星激射而出,逼得當先兩人匆忙閃避。
然而這一阻,身後破風聲已至,墨宗霖與剩餘未受重傷的黑衣人也已追出,前後夾擊之勢瞬間成形。
“格殺勿論!”墨宗霖臉上再無半點戲謔,口音也不再掩飾,帶著濃重的異域腔調,殺意猙獰。
就在這時,巷子兩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呼喝。
“二小姐!”
七八名十二連環塢的好手終於趕到,他們身手剽悍,立即與外圍的黑衣人撞在一起,金鐵交鳴,混戰爆發。
墨宗霖眼見蘇婉瑜氣息未平,身法不如之前靈動,眼中凶光一閃,左手探入懷中,猛地向外一揚。
一陣帶著腥氣的“簌簌”聲響起,數條顏色斑斕,粗細不一的毒蛇從他袖中激射而出,淩空撲向蘇婉瑜與楚雲霄。
蘇婉瑜眉頭都未皺一下,右手在腰間一抹,一把細如牛毛的銀針如天女散花般灑出,精準無比地穿透空中毒蛇的七寸。
針無虛發!
下一刻,墨宗霖的劍已如影隨形般刺到,直取蘇婉瑜右肋的空門!
蘇婉瑜擰身回旋,軟劍自腰間彈出,如拈枝取露,點向墨宗霖手腕,意圖逼其回防,墨宗霖卻獰笑一聲,不閃不避,劍勢反而更急,竟是一副以傷換命的打法。
果然,蘇婉瑜劍尖終是偏了半分。
墨宗霖得勢不饒人,他已看出蘇婉瑜身法雖妙,但帶著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累贅,體力正在迅速下降。
他立刻改變策略,劍招不再一味強攻蘇婉瑜,反而有七八分朝著楚雲霄招呼!
刺肩、削腿、撩腰……盡是些雖不致命卻能逼得蘇婉瑜不得不救的陰險招式。
蘇婉瑜果然陷入被動。
“噗——!”
終於,蘇婉瑜竭力**開刺向楚雲霄咽喉的一劍後,被墨宗霖順勢一腳踢中左腹。
蘇婉瑜一咬牙,將楚雲霄往身後更遠處一推,可楚雲霄卻死死抱住她的身體,試圖用自己的後背為她抵擋墨宗霖的殺招。
“給我死!”墨宗霖狂笑,劍光暴漲,化作層層疊疊的毒蛇之影,將兩人徹底籠罩。
“找死——!”
一道聲音如驚雷般毫無征兆地在巷道中炸開,所有人都察覺到一股恐怖威壓衝天而起。
狂笑揮劍的墨宗霖氣血驟然翻騰逆湧,手中長劍“哐當”墜地。
巷口幽暗處,一道身影緩緩踱出。
來人罩著一襲寬大的黑色鬥篷,鬥篷邊緣繡著金色紋路,兜帽深深遮住他的麵容。
他步伐看似不快,甚至有些從容,但詭異的是,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向前平移一大段距離,仿佛腳下的地麵自行縮短。
“一起上!”
見來者不善,墨宗霖帶來的黑衣人群起而攻。
黑袍人視若無睹,雙指駢劍,穿過重重刀光,精準點在一名黑衣人額間,也不見他怎麽發力,這名黑衣人立時七竅流血,一頭栽倒在地上。
數指之後,已無人再敢上前。
墨宗霖瞳孔縮成了針尖,無邊的恐懼第一次壓過了憤怒與殺意。
逃!
必須立刻逃!
但在逃走之前……
他眼中凶光再現,手中毒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幽藍光芒。
隻要殺了楚雲霄,也算不虧。
同時,他左手急揚,袖中剩餘的所有毒蟲毒針,不分敵我,亂射一通,企圖製造最後的混亂。
然而,那黑袍人隻是遙遙對著前方看似隨意地單掌一推,隨即五指淩空向後一抓。
一股沛然無形的吸力陡然生出,籠罩住蘇婉瑜。
蘇婉瑜身體一輕,身不由己地向後倒飛,連帶著楚雲霄也隨著倒飛,二人穩穩落在黑袍人身後數尺之處,恰好避開致命一劍與漫天毒物。
墨宗霖不再猶豫,使出吃奶的力氣轉身狂奔,還沒等他跑出幾步,隻聽耳邊隱有龍吟之聲響起,隨後便覺身上傳來巨痛。
“啊——!”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連滾帶爬摔倒在地,他掙紮著翻過身,麵對步步逼近的黑袍人,色厲內荏地嘶喊:
“你……你不能殺我!我阿婆是巫神教大祭祀!你若殺我,便是與整個巫神教為敵!我阿婆一定會將你挫骨揚灰!”
楚雲霄此刻終於緩過一口氣,聞言不禁嗤笑一聲,聲音雖因脫力而有些低啞,卻帶著清晰的嘲諷:
“好大的威風!我還是皇子呢,你都不怕我大衍雄兵,我還能怕你個邊疆邪教?前輩,能不能把他交給我發落?”
黑袍人並未回頭,兜帽下的視線落在墨宗霖身上,沒有言語,沒有征兆,眾人隻覺眼前一花,隨即便是四聲令人心悸的“哢嚓”聲。
“啊——!!!”
比剛才淒厲十倍的慘叫從墨宗霖喉嚨裏爆發出來,四肢關節處呈現出不自然的軟塌。
黑袍人像是隨手處理一件垃圾,不再多看墨宗霖一眼,麵朝巷道另一側更為深邃的陰影處,身上衣袍無風自動:
“藏頭露尾,偷偷摸摸,都滾出來!”